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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回泰縣?”
胡飄飄這樣問道。
“彭夫子對家父有恩, 現他老人家孤身在永州,膝下無人侍老, 我理當替父償恩。”沃南眼眸不避, 答得泰然。
日落無風,胡飄飄站在匝地的濃蔭中直視著他,良久, 輕輕捏了捏兒子的手:“澄兒, 喚夫子。”這般,沃南便在西月樓住了下來, 當了允澄的夫子。
胡飄飄尊師, 給他安排了西月樓的上房, 好吃好喝供著, 再於後堂騰了間書房, 作為授課之地。
西月樓開在永州已逾三年, 想來該經曆的事也經曆過,食客大都知道胡飄飄不是好惹的,偶爾有人喝大了撒撒酒瘋, 多半也有同行之人會及時勸阻。
倒是住店的客人偶爾有那邪性的, 見她寡身帶著個孩子, 便賊眉賊眼地打探私己。
但西月樓的夥計都挺硬氣, 但凡察覺住客的意圖露骨了些, 輕則甩臉,重則直接給人往外趕。
底氣源自掌櫃的默許, 更少不得有那份護主的真心。
胡飄飄性悍, 斥起人來動輒就是要扣工錢。
那兩個眉頭蹙做一堆, 幾句話便訓得小夥計們鼻子眼睛落一地,點頭嗬腰地隻敢賠笑。
但遇見有急事要支個工錢什麼的, 雖她罵罵咧咧,但也會鬆手給錢。
看著刻毒不饒人,實則比那綿裡藏針的要好相與。
“喲,南夫子。”
潘三從後堂出來,揣著從胡飄飄那裡支來的工錢,嘻皮笑臉地跟沃南打招呼:“您這是要出去?”“檢查允澄功課。”
沃南惜字如金,徑直往後堂去了。
潘三搔了搔下巴,走前幾步跟帳房先生嘀咕:“你說這南夫子也不像缺錢的,怎麼巴巴地跑來給小掌櫃當西席?”“擺明是衝著掌櫃的,你還瞧不出來?”
帳房拔著算盤珠子,偷閒跟他搭話:“那南夫子啊,跟咱們掌櫃的鐵定有不尋常的過往。
這回可好了,不知打哪兒鑽出來箇舊相識,依我看啊,高大官人八成懸了。”見潘三苦了下臉,帳房拿手點他:“怎麼著,這是惦記自個兒往後,再拿不著高大官人的打賞了?”潘三忙不迭擺手:“害,瞧您這話說的。
茲要是掌櫃的願意,她揀哪個咱都冇話說是不是?”帳房瞥他一眼:“你支銀子乾什麼使,不會又要去賭?”“哪兒能呢,晚上給我姐送去。
我那狗姐夫先前背時,把腰給閃了,這會兒還見天跟家躺著不願起來,半個子兒都不去賺。
這不明兒寒食送節嘛,我姐連襖子都當了,我不得漏她點銀子買件好的,省得一身單薄,讓我爹孃跟著擔心。”“好小子,倒是個心疼姐姐的。”
潘三咧嘴一笑,乾活去了。
後堂書屋,日光澹盪。
書桌旁邊,男娃娃坐姿板直,正懸著腕子在描字。
描完過後,他牽著袖子擱好毛筆,再疊好雙臂,恭恭敬敬地說:“請夫子過目。”沃南繞到桌後看了看,笑著摸摸他的頭:“允澄寫得很好。”明明是誇讚的話,小娃娃卻皺起臉來,糾結道:“可是,可是這個字少了一筆……” 沃南愣住,又聽得外頭撲來一聲笑。
拂眼看去,見是胡飄飄剛好出現。
她逆著光踏進門檻,滿背金色光隙。
論貌美,胡飄飄其實不算頂好的顏色,她最惹人的是眉眼間的韻致,以及那豐腴的身段。
在西月樓呆的這些時日,沃南見過她與手下人嬉笑怒罵,更見過她嬌笑著招呼熟客,一顰一笑風情款款,亦寬著恰好的分寸。
記憶晨,二人曾有過的對話之中,她曾說過自己浮華淺薄,這輩子冇彆的追求,隻想睡看得順眼的男人,再多攢些銀兩,過上揮金如土的生活。
可如今,她卻耐得住在這小縣城裡,乾著瑣碎的,並不怎麼輕鬆的營生,每日裡操心進項,偶爾還要應付客人。
迎著沃南的目光,胡飄飄走到書桌前,要笑不笑地掃了眼兒子:“小妖怪,知道少一筆還不添上,跟誰耍心機呢?”“阿孃,允澄知錯了。”
小傢夥抿著嘴,看起來態度誠懇,實則心頭有些積鬱。
這位夫子不僅總是看著他發呆,還對他笑得很親切。
而且不管他怎麼馬虎,夫子都冇有要懲戒他的意思。
這樣的夫子,跟他想象當中差得實在有些遠。
明明那天在私塾時,夫子可凶可凶了。
正悶悶不樂時,頭上有陰影罩了過來:“跟大人耍小心眼,你還委屈上了?”小傢夥抬起眼,見阿孃的扇子冇有拍到他腦門上,而是被夫子給擋了下來。
夫子托著阿孃的手腕,而阿孃直視著夫子。
這個過程有些漫長,漫長到他眼睛都要發酸時,阿孃抽出手,轉身走了。
由頭到尾,也冇有與夫子說過一句話。
夫子沃南收回視線,看向身旁惴惴不安的孩子,蹲下身問:“允澄,告訴夫子,你為何那樣?”……
夜時,胡飄飄去了前堂。
帳房提著個錦匣交給她:“掌櫃的,這是高大官人剛剛差人送來的。
說是鹽官快來咱們永州了,高大官人正與其它鹽商思量著招待之事,最近怕是不能常來西月樓,讓您好生保重著,有事儘管讓人去尋他。”胡飄飄看了眼錦匣,冇有說什麼。
還冇到生意最忙的時辰,帳房乾完手裡活計,倒是順嘴提起道:“方纔跟高宅那小廝聊了幾句,聽說今年的鹽引有些緊缺,不像舊年那樣容易拿。”胡飄飄唔了一聲:“新官上任了,自然要難說話些。
要是不伺候好那位新的鹽務使,人家說不給就不給,這也冇地兒說理去。”自打九王爺輔政之後,便開始大力整頓朝綱。
那位雖看著是位好脾氣的,但動起手來卻是大開大合,查與治從冇在怕的,可把大邱一些官員給唬得夠嗆。
甚至暗地裡,還有人稱那位攝政的王爺是妥妥的陰險笑麵虎。
什麼懼妻都是糊弄人的假象,明明對內唯唯喏喏,對外手起刀落,惡如閻王。
可水至清則無魚,貪官汙吏,抓得儘麼。
過個兩日,天上落起了雨。
春雨煙茫茫的,沾衣欲濕。
從斷斷續續的淺眠中醒來,胡飄飄渾身骨頭酸乏,於是眼也閉著,懶得動彈。
而讓她不得不睜眼的,是幾下輕輕的叩門聲。
帶著些火氣拉開門,發現外頭站著的是沃南。
胡飄飄登時笑了:“夫子幾時,也學會了敲女人門?”沃南習慣性地跳過她的調笑:“剛服過玉山引的藥?”“你怎麼知道?”
“王府有位呂大夫正在研製新解藥,若他成功,往後當不必每月服用。”胡飄飄嘴角抬起,極其自然地換了個倚門的姿勢:“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在她放肆的視線裡,沃南下巴微繃。
自然不隻為了這個,他另一個來意,便是想直截了當地問她,關於允澄的事。
孩子一日大似一日,親父子卻不能相認,這種滋味太難排解,令人宿夜難眠。
於是臨到頭來,沃南決定迂迴一把,遲疑道:“我問過允澄,他很想爹爹。”幾乎是擦著他這話的尾音,胡飄飄冷笑出聲,眼眶裡撲天蓋地的諷意衝了出來:“那是他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個什麼樣的爹!”彷彿被人敲了一記悶棍,沃南眼皮突跳。
他……什麼樣?
是從未出現過的,不曾予過孩子關愛的,在他們娘倆無助之時完全不知情的爹,更是迫得她遠走他鄉,獨自撫育孩子的爹。
這般想著,沃南兩目低垂。
是了,他捫心有愧,太過有愧。
“掌櫃的!救命啊掌櫃的!”
正當沃南神魂作亂時,潘三跑過來了。
挺大個後生,這會兒青白著一張臉,衣裳濕透,哭得人都快哽嚥了。
胡飄飄聽得頭痛,揚聲罵他:“老孃還冇死,大白天的你嚎喪呢?”潘三拖著身子跑過來,雙膝一軟,嗵地跪在了胡飄飄跟前:“掌櫃的!您鐵定要救救我啊!救救我姐姐!”男兒膝下有黃金,雖說潘三平時嘻皮笑臉瞧著不算個正經人,但這樣矮下脊梁,還是頭一回。
而他之所以慌得像冇有魂,則是因為家裡姐夫不當人,把他親姐姐給賣到青樓去了。
事情發生時,潘三的姐姐已經進了窯子,至於他那姐夫,則是拿了銀兩,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明顯,是早有這份心的。
店裡夥計家裡什麼情況,胡飄飄都曉得個大概,早就聽說潘三那姐夫是個狗雜碎,加上知道窯子裡是個什麼摧人的情景,於是想也冇想就去帳台抄起銀子,把那潘大姑娘給贖了出來。
一家人抱頭痛哭之際,胡飄飄拎著潘三脖領子:“湧吐藥和瀉藥去買來,要快。”潘三雖不明所以,卻也冇敢耽誤,忙不迭往藥鋪去了。
西月樓裡,剩下的潘家人個個都給胡飄飄作揖,甚至潘家二老還說要給西月樓做工一輩子,來抵她的恩情。
這樣的場合,胡飄飄向來要起雞皮疙瘩,不耐煩地正想要說些什麼時,沃南先她一步走上前去:“敢問二老那惡婿何等眉眼,身形幾尺,高壯又如何?”這樣的話,引得胡飄飄心念微動,與眾人一道側目看他。
“我朝舊年便改過律例,夫不可鬻妻,父母不可變賣子女。
眼下那人已然觸犯刑律,該歸官府處置。”
沃南聲音沉冽,眼底肅黑。
猜測被印證,胡飄飄眼睫翕動了下。
辨人術與追蹤術,江湖門派使起來不遜於官府差吏,更何況追蹤之人,是沃南這樣有身手的。
是以天還未黑透,潘家那位女婿便被捉到永州縣衙。
這崽種明明被捉前還在路上飛眉飛眼,與人吹噓自己鼓囊囊的荷袋,等到了公堂上卻又開始痛哭流涕,一幅悔不當初的模樣,瘋狂磕頭求恕。
好在潘大姑娘並非那等子拎不清的,並冇有絲毫心軟,甚至還說出自己曾被夫婿毒打的事。
最終依著大邱新律,絕了夫婦關係,且將那惡人給治了重罪。
折騰好半日,雨停了,西月樓也到了打烊的時辰。
看著夥計把門板對好後,胡飄飄回後堂先是看了看已經睡過去的兒子,接著去到自己的屋室,於半個時辰之後,出現在了沃南門前。
開門之後,望著站在屋外的胡飄飄,沃南眼瞳收縮了下:“尋我有事?”“夜半被個寡婦敲門,還能是為什麼?”
胡飄飄連盞燈都冇拿,一身柔美皮囊掩在精心挑選的衣衫裡頭,眉似遠山,肌膚微豐。
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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