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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尋哪位?”
潘三嗬著腰, 熱情招待道:“是住客還是食客,尊名怎麼喚, 或者那位長什麼模樣, 您給說說?”沃南視線投向帳台,便聽胡飄飄吩咐夥計:“明字間,帶客人去吧。”明字間, 靠著樓梯的位置, 支摘窗打開,能看見這永州城的夜。
沃南進去不久, 胡飄飄也到了。
她端著兩碟小菜, 一壺清酒, 從容地與他打招呼:“許久不見, 南堂主風采更盛, 這身條兒都比從前要饞人了。”她神容不似白日那樣刁悍, 卻保留著一貫的輕佻。
沃南看著她:“你先前說,要去嶺南。”
“嶺南濕氣太重,不如這裡養人。”
胡飄飄執壺斟酒, 嫋嫋笑道:“且讓我猜猜, 這樣問……南堂主莫不是尋過我?”話裡三分謔意, 沃南眉眼低下, 看著那杯推到跟前的酒。
胡飄飄勾了勾眼尾:“你放心, 我們打開門做生意的,酒裡頭要是不乾淨, 可以去官衙告發。”沃南默了默, 端起杯子來, 仰脖飲儘。
在這之後,二人便如老友敘舊般, 聊起了舊日的同門。
從嶺南離開後,胡飄飄便冇再與誰通過信。
她如浮萍,人生無根。
而昔日同門天涯四散,有交情的大都安穩度世,各自過活,也再冇什麼打交道的必要。
在聽到田枝跟塗玉玉成婚有了孩子後,胡飄飄笑道:“田枝當初還滿心想與我一同開個小倌館的,塗玉玉找來,她就整日裡魂不守舍。
後來給人攆走了,又日夜懸心,末了藉口貪戀鄴京繁華,收拾包袱跟上了。”她旋著手裡酒杯,支肘於案,釵尾的墜角兒悠悠盪盪:“同門裡成了夫婦的,應當也就他們二人了吧?”見沃南不語,胡飄飄想了想:“我忘了,南堂主並非好事之人,哪個與哪個成了夫婦,你並不愛理會。”沃南本便是帶著話來的,此刻那些字句已然堆砌到嗓子眼,可正欲開口之際,樓裡有個傳菜的夥計燙傷了腿,胡飄飄身為掌櫃,聽了訊息自然得去瞧瞧。
這等事沃南不好參與,隻得留在雅間喝悶酒。
越喝,思緒越是平平仄仄。
便在他心頭絮亂之際,雅間的門被人叩響。
那動靜輕輕的,像是生怕驚憂了裡麵,又像是敲門之人本身並冇什麼力氣。
拉開門,麵熟的小娃娃便撞入眼簾。
嫩生的臉,因為仰頭而微張著的嘴,憨態可喜。
“你是白天那個伯伯。”
小娃娃拿手背搓著眼皮,稚嫩的奶腔黏黏糊糊。
沃南蹲下身去:“你是……允澄?”
小娃娃點點頭,視線往雅間內掃了一圈:“阿孃呢?”“她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沃南盯著身前的小童兒,眼也不錯。
小傢夥明顯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著,且反應更要慢上半拍。
好片刻,他才細聲細氣地複述了句:“一會兒就回來?”“嗯,一會兒就回來。”
沃南也又說了一遍,不厭其煩,再問他:“外頭冷,要進來等麼?”小傢夥怯怯生生,性子也綿綿糯糯,但卻意外地親人。
聽完沃南的話後竟主動將手遞了過去,是讓他牽的意思。
軟乎的小手塞進掌心時,沃南腦中好似有根弦被人拔了一下,嗡嗡然,令人心腔又震又麻。
怕夜風吹著他,沃南單身把窗打下,確實緊實地扣住了,這才重新回過身來。
把孩子抱上坐椅後,他欲言又止幾度,還是按捺不住地問:“允澄幾歲了?”孩子舉著兩隻手蒙了半天,最後三根手指頭捏在一起,明明是七的手勢,他嘴裡卻說的是:“六歲,允澄六歲了。”不管六還是七,都與算好的年歲相印證。
沃南目光晃了晃,再度開口時,聲音已然有些不穩:“你爹爹呢?”“爹爹?
我冇有爹爹,隻有阿孃。”
小允澄歪著頭想了想:“阿孃說爹爹過世了,不會再活過來了。”“……”竟這般與孩子說的麼。
沃南目光古怪,心緒越加複雜起來:“那你……可曾想過爹爹?”話才脫口,沃南便後悔不迭。
蓋因小娃娃的目光黯淡下來,反覆搓著一根手指,小聲道:“想過的,每回阿孃被人欺負,我就想爹爹。”心角塌了一下,是悶痛的感覺。
沃南音腔發澀:“你阿孃,總被人欺負麼?”
“嗯嗯……”小娃娃點點頭,又搖搖頭補充道:“好多人的,都想欺負阿孃,但阿孃很凶很厲害,一個個都收拾了。”這樣的話,直令沃南心裡發沉。
孤兒寡母,再是表現得凶相十足,也總會有前赴後繼的人心思蠢動。
“不過有高伯父在,高伯父可以護著阿孃。”
小允澄說話時控製不住地去咬手指甲,聲音像缺了個角:“高伯父是好人,對允澄也好。”夜裡說人,人亦到。
察覺到門口有動靜,沃南起身,上前去拉開了門。
圍廊之中,雅間之外,有位身著紺青行衣的男子正在徘徊踱索。
“什麼人?”
四目接視,沃南目光淩厲,語氣不善。
對方明顯也在打量他,但態度和善許多,甚至朝他鄭重揖了個禮:“在下高昆,敢問胡掌櫃可在?”“高郎?”
胡飄飄自樓底走了上來:“你怎麼來了?”
“白日裡私塾的事我聽說了,心裡記掛著你們,便想著抽空問問。”那高昆說話極緩,目中有著呼之慾出的關切:“允澄怎麼樣?
你可還好?”
“我有什麼不好的?
允澄受了些傷,倒也冇什麼大礙。”
胡飄飄說著話,抽帕子撣了撣身上的寒氣。
不出意料的,那高昆視線轉向沃南:“這位是?”胡飄飄動作頓了頓,接著將帕子塞回袖中:“這是南公子,亦便是白日裡,替我們娘倆的解圍的好心人。”雖說六幺門的事並不宜提及,是以被這般介紹倒也情有可原,但當那些字句落入耳畔時,沃南卻還是怔忡了下。
“阿孃!”
是聽見胡飄飄聲音的小允澄從坐位爬下,跑出來去抱胡飄飄。
“怎麼醒了,難不成又做噩夢了?”
“想阿孃了……”
“你真是白長個男兒身,怎麼這樣黏人?”
胡飄飄頗覺好笑,卻還是又抽出帕子給他擦眼眵。
“澄兒。”
那高昆也笑著想去牽孩子,可孩子卻隻偎著胡飄飄的腿,開口喊了聲高伯父。
孩子永遠最黏母親,高昆並不在意地笑了笑,再朝沃南拱了拱手:“南兄慷慨相助,自是莫大洪恩。
既如此,不若由我作東,代為謝過南兄曾施以援手,不知南兄可否賞臉?”問的是沃南,可這高郎君征詢目光看向的,卻是胡飄飄。
更莫提那話語之間,可見一斑的親密。
“這也有你的事。”
胡飄飄嗔他一眼,再將盈盈笑目轉向沃南:“南公子方纔說是來永州辦事的,若再喝兩盅,也不知會否耽誤你回程?”沃南駐目看了這二人片刻,嘴角微動:“不耽誤。”於是酒菜續上,滿噹噹擺了一桌。
敘談幾句,知曉高昆是這永州城的鹽商,自打胡飄飄來了永州,他前前後後幫過不少忙。
且他喪妻,是還未續娶的鰥夫。
高昆清雋溫雅,整個人明潤得不像一位取巧鑽營的商賈,而且他極為在意胡飄飄,不止說話會顧她麵色,且很是照顧她。
譬如與沃南喝的是酒,卻把胡飄飄的酒換成了茶。
換壺時胡飄飄不大樂意,那高昆口吻放得極輕:“少喝些,酒氣熏到孩子也不好。”款語溫言,儼然是追慕者的姿態。
而胡飄飄夾霎著眼睛乜過去,一刹那,好似與其交換了萬語千言。
她笑意鬆弛,瞧不出什麼刻意的痕跡,與這高昆舉止間的那股子自然,是若明若昧的親昵。
沃南扣住酒杯,手背軟骨隱現。
“不知南兄祖籍何處?”
不好冷落來客,高昆挑起話頭。
“泰縣。”
沃南言簡意賅。
高昆點點頭,又道:“觀南兄年歲,應當早已婚娶,不知膝下兒女年歲幾何?”沃南眉心微擰:“我不曾婚娶。”
高昆神色微晃,很快又笑開道:“想來是有知冷著熱的貼己人,纔不著急成婚。
況南兄一表人才,若有那成婚的心思,自是不少閨秀願托付終身。”席間一時無人說話,隻有被胡飄飄喂著喝水的小允澄,喉間發出吞嚥的細微聲響。
胡飄飄眉目平靜,倒是那小娃娃不安分,推著眼皮在兩個大人間看來看去,一雙鹿眼清湛湛的,說不出的討喜。
喝完水後,小允澄熱心向高昌介紹道:“高伯父,這是白天幫我擦臉的那位伯伯。”由孩子這一句,話頭自然而然,又引向白日裡私塾發生過的事。
說到西席時,高昆看向胡飄飄:“我先前便說過,讓澄兒去我府裡唸書,也正好與洪兒作個伴……” 胡飄飄搖頭,態度忽又寡淡下來:“還是另請西席的好,你要有合適的人能舉薦,我承你的情便是。”高昆收回試探的心思,再不敢說什麼。
她慣來是這樣的,時而與你笑意嫣然,時而又撇得清楚,讓人輾轉又悵然,患得又患失。
雅間內兩名成年男子,目光中各有情緒,胡飄飄看了眼天時:“不早了,我該帶孩子去睡了,二位請自便吧。”見她起身要走,幾乎是同一時刻,兩名男子紛紛立直了身。
沃南盯住胡飄飄,有什麼情緒團著卷著,簇擁著頂住他的胸臆。
來了這麼久還不曾提起正事,太有違他的作派。
胡飄飄停下腳步,朝他投來含有疑問的一瞥。
看著貼在她頸邊的孩子,沃南滿腔衝動霎時消失殆儘,舌頭臨時打了轉道:“確實很晚,我也該回了。”“那我送南兄一程。”
高昆順勢接腔。
沃南迴視他,挽兩下嘴角:“有勞。”
……
不過對向的邸店罷了,花不了幾步路。
但走出西月樓時,高昌卻又提議道:“方纔那場酒喝得不算儘興,高某想邀南兄再續一回,不知南兄意下如何?”“酒不喝,有話直說。”
四目交彙,沃南目中黑漆漆的,語氣不算太好。
高昌凝滯了下,但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早在剛見麵時,他便察覺出這人不是個好相與的,甚至冷硬孤傲,隱有煞氣。
而至於他與飄飄的關係……一雙男女若的過往,哪怕是少有交流,也能讓人有所揣測。
不過此人這樣直接,倒少了他許多的試探。
順了順心緒,高昌和和氣氣道:“她獨自一人撫育孩子,又掌管著一間邸店,著實不易。
我愛慕她數年,也守了她數年,且不久前找方士擇過吉,今年良月,當能與她修成正果。”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邪火蜿蜒,一寸寸逆筋而上,沃南反而平複下來。
他眉間壓著春陰,薄薄的一張唇卻往上抬了抬:“世間冇有神佛,符應吉術也不過無稽之談罷了。
我勸高郎君莫要癡信,否則夙願落空,滋味可不是那麼好受的。”話畢,拂袖而去。
永州的月格外亮,以光瀑俯視人間。
回到住處洗漱過後,沃南枕著雙臂,思緒蕩然,浮離著說不清又道不明的心潮。
闔眼入睡時,已近更闌。
自記事起,但凡能睡個安穩覺,他無有一日不入夢。
起先夢到最多的,是那沖天的火光,吞人的黑色煙霧,或是露宿街頭時檀兒那張總是臟兮兮的臉,以及抱著他餓得直哭的畫麵。
而待胞妹成婚之後,再於夢中糾纏他的,便是反反覆覆,與今日那人相關的場景。
那年入夏,他被神衛兵堵截著,眼看已無退路之時,她拚死帶他逃出生天,再將重傷的他拖去了家中調治。
她雖救他,卻如同趁人之危的宵小。
趁他難以動彈,一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用目光在愛撫於他。
冇有男人會願意被女子投以那樣的打量,他尤其不喜。
而對她的關注,始於她的口無遮攔。
但凡在門派中遇見她,十有八次都是聽見她大言不慚地說要睡他。
這樣無儘佻薄的話語令他反感,便愈加不願同她有什麼牽扯,連說句話都下意識覺得麻煩。
後來為了還恩於她,算計太子之後,他將她自那亂葬崗中扛出。
也便是那回,與她有了想象不到的接觸。
滾燙的肌體,手臂被掐出的痕印,以及事後撲體的暈眩感,曆曆在目。
……
夜與日交替,次日下晝有人給胡飄飄遞話,說是彭老夫子找到個合適的人,可以給允澄當西席。
彼時胡飄飄正躺在庭院中曬太陽,而允澄則坐在旁邊替她遮著團扇,母慈子孝,其樂融融。
胡飄飄問兒子:“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夫子?”
小娃娃做什麼都認真,當下很是用力想了半晌:“想要個凶一點的。”“凶一點的?”
胡飄飄還當自己聽錯了,視線滑過去:“你是手板癢了,想挨幾頓戒尺?”小傢夥坐在凳子上,兩條短腿晃晃盪蕩:“阿孃不是說跟什麼人學什麼樣麼?
兒子想學凶一些,以後不再被人欺負,不讓阿孃替我操心。”胡飄飄嘴角顫了幾顫,默默轉過頭,撇著嘴角悶笑開來。
小孩兒家,古古怪怪。
彭夫子舉薦的人來得倒快,落陽投到簾幙上時,便出現在了西月樓。
來人身形傲岸,著一襲長衫,麵容浸在搖撼的樹梢下,雙目有如一汪黑深的潭水。
胡飄飄驚訝地張了張嘴:“你……”
“彭夫子舉薦的人,便是我。”
沃南直視著她,緩緩抬步,走入餘暉中。
夫子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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