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尉府內,蘇沐白正在專屬的藥房裡忙碌。這間藥房是夏幼薇特意命人按照他的要求改建的,通風、采光極好,且用了特殊的塗料和材質,力求達到他所能接受的“潔淨”標準。
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藥材味。蘇沐白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色醫袍,戴著特製的蠶絲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稱量著藥材。他動作精準,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然而,他今日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陰鬱。稱量藥材時,手指偶爾會微微停頓,似乎在走神。
昨日宮宴上的情形,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回放。尤其是夏幼薇起身應對赫連珠第三問時,那自信從容、光芒四射的模樣,以及九皇子軒轅澈在武試中表現出色後,下意識瞥向夏幼薇時,那帶著些許炫耀和期待的眼神。
蘇沐白知道夏幼薇很好。她聰慧、堅韌、強大,擁有著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他也早已明白,她身邊的人,絕不會隻有自己一個。靖王殿下是正夫,北音溫柔體貼,這都是他早已接受的事實。
可是,當看到又一個如此優秀、且對她似乎抱有特殊好感的男子出現時,尤其是這個男子還是身份尊貴的皇子,年輕、俊朗、充滿活力……蘇沐白髮現,自己那顆向來冷靜自持的心,又泛起了難以言喻的酸澀。
這種情緒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不受歡迎的。他一向認為理智應該主導一切,包括情感。可此刻,理智似乎有些失控。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藥杵和藥臼上。今日要配的是為夏幼薇調理身體、固本培元的方子。他選取了人蔘、黃芪、當歸等補氣養血的藥材,又加入了幾味安神靜心的輔藥。
然而,當他研磨到那味性寒的黃連時,動作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黃連,清熱燥濕,瀉火解毒……他盯著那黃褐色的藥材,腦海中卻浮現出軒轅澈那張意氣風發的臉。
鬼使神差地,他手腕微微用力,比平時多磨了一錢黃連粉,加入了藥粉中。
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著那堆混合均勻的藥粉,他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懊惱。這幼稚的舉動,多加的一錢黃連,並不會影響藥效,但無疑會讓藥湯變得更加苦澀難以下嚥。
他這是在泄憤?還是某種可笑的、無聲的抗議?
蘇沐白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緒。他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作為醫者,當以病患的身體為重,豈能因私心而擅改藥方?他下意識地想將藥粉倒掉重配。
但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冇有這麼做。他默默地將藥粉包好,標註上用法用量,然後摘下手套,走到一旁的特製銅盆前,用自己調配的、帶著淡淡藥香的洗手液,反覆清洗了雙手三遍,彷彿要洗去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控。
恰在此時,藥房外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北音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盅燉品。
“蘇先生,”北音聲音溫柔,將托盤放在遠離藥材的乾淨小幾上,“這是廚房剛燉好的冰糖燕窩,小姐說您近日辛苦,讓我送一盅過來。她待會兒忙完公務,也會過來請您請平安脈。”
蘇沐白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疏離。他微微頷首:“有勞北音側夫。”目光掃過那盅晶瑩剔透的燕窩,心中那點莫名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總是這樣,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髮,關心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北音放下燉品,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細心地將小幾擦拭了一遍,然後看著蘇沐白,輕聲說道:“蘇先生今日配藥時,似乎心情不佳?可是遇到了什麼疑難雜症?”
北音心思細膩,敏感地察覺到了蘇沐白周身氣場與往日的微妙不同。他雖然寡言,但對府中眾人的情緒變化卻十分關注。
蘇沐白動作一僵,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的情緒,淡淡道:“並無。隻是思索一劑古方,有些入神罷了。”他怎會承認自己那點可笑的心思。
北音聞言,也不再追問,隻是柔柔一笑:“原來如此。先生潛心醫術,令人敬佩。那北音不打擾先生了,燕窩請趁熱用。”說罷,便施了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藥廬內再次隻剩下蘇沐白一人。他走到小幾前,揭開燉盅的蓋子,香甜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拿起白玉般的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然而,那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卻似乎並未完全從心底散去。他放下勺子,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已經開始凋零的花木,輕輕歎了口氣。
情之一字,果然比世間最複雜的藥方還要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