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春狩的喧囂早已散去,圍場重新歸於平靜,但那份驟然掀起的波瀾卻遠未在每個人心中平息。
九皇子軒轅澈的宮殿內,不似往日的熱鬨,反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沉寂。華麗的殿宇,精緻的擺設,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顏色。
他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窗前的榻上。窗外月色清冷,勾勒出他落寞的側影。白日裡圍場的那一幕,如同鋒利的刀刃,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夏幼薇遇險時那驚心動魄的瞬間。
靖王叔那快如閃電的救援。
以及……皇叔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時,那雙鳳眸中清晰無比的驚懼與佔有慾。
還有夏幼薇……她靠在皇叔懷中,雖驚魂未定,卻並無抗拒。那一幕,刺得他好痛。
“嗬……”軒轅澈發出一聲自嘲的嗤笑。他拿起早已涼透的酒壺,直接對著壺嘴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口那團酸澀冰冷的火焰。
他一直都知道,夏幼薇那個蠢女人眼裡,從來就隻有高高在上的靖王叔。以前她追著皇叔跑,鬨出無數笑話時,他雖嘴上嘲諷得最凶,心裡卻隱秘地覺得,皇叔那般人物,絕不會看上她那種草包。她再癡心,也不過是徒勞。自己……或許還有機會?哪怕隻是作為一個被她氣得跳腳的冤家,也好過被她徹底無視。
可自從她落水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她不再癡纏皇叔,眼神變得清亮冷靜,甚至回懟他時也變得有理有據。偶爾還流露出堅韌和果敢,她像一塊突然散發光芒的璞玉,讓他更加移不開眼。他以為,機會來了。他以為,隻要他繼續這樣和她吵吵鬨鬨,總有一天……
卻冇想到,她疏遠了皇叔,反而讓那座萬年冰山主動融化了!
皇叔竟然當眾抱了她!那般失態!那般緊張!
而她自己,也變得那般耀眼,竟能在驚馬時冷靜應對,甚至與皇叔並肩製伏了驚馬!
他們之間,何時有了這種他完全無法介入的默契?
又一壺酒見底。軒轅澈隻覺得頭暈目眩,心口的悶痛卻愈發清晰。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想再去找酒,卻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殿下?”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內侍聽到動靜,擔憂地探進頭。
“滾!都給本皇子滾出去!”軒轅澈暴躁地吼道,隨手抓起榻上的一個軟枕砸了過去。內侍嚇得連忙縮回頭,關上門,不敢再進來。
軒轅澈喘著粗氣,扶著桌子站穩。視線已經有些模糊,腦海中卻全是夏幼薇的影子。她小時候跟在他和皇姐身後跑的笑臉,她為了皇叔哭鼻子的蠢樣,她落水醒來後懟他時那生動的表情,還有今日……她靠在另一個男人懷中的模樣……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他……”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我明明……我明明也……”
為什麼呢?他也喜歡她?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喜歡到要用最幼稚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喜歡到偷偷藏起她掉落的每一樣小東西,喜歡到暗中趕走所有試圖接近她的世家公子。
可他從未說出口。因為他是尊貴的嫡皇子,而她是臣女。凰朝禮法,皇子豈能為人側夫?那是天大的笑話,是皇室的恥辱。父皇和母皇絕不會允許。更何況,皇叔若為正夫、自己卻隻是她側夫之一,他那顆驕傲的心,又如何能忍受?
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望。所以他隻能藏起來,用尖酸刻薄的語言包裹起來,彷彿這樣就能保護自己那可憐又可笑的真心。
“軒轅奕……皇叔……哈哈……真好……真好……”他癡癡地笑著,眼角卻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不受控製地滑落。他抬手狠狠擦去,卻越擦越多。
殿門又一次被輕輕推開。這次進來的是聽到訊息匆匆趕來的皇夫。看到兒子這般失魂落魄、酩酊大醉的模樣,皇夫溫雅的臉上滿是心疼與無奈。他示意宮人留在外麵,自己緩步走了進去。
“澈兒。”皇夫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軒轅澈抬起頭,迷濛的醉眼看了看來人,辨認了片刻,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父君……您來了……”
“為何喝這麼多酒?傷身。”皇夫走到他身邊,拿起他手中的空酒壺,輕輕放在一邊。
“傷身?”軒轅澈嗤笑一聲,指著自己的心口,“這裡……這裡更痛……父君,您知道嗎?這裡好痛……”
皇夫輕輕歎了口氣,如何不知兒子心事。他扶著軒轅澈坐到榻上,拿過溫熱的帕子替他擦拭臉上的酒漬和淚痕。
“是因為幼薇那丫頭和奕兒的事?”皇夫柔聲問道。
聽到那兩個名字,軒轅澈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猛地抓住皇夫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壓抑的情緒徹底決堤。
“父君!為什麼?為什麼一定是皇叔?她以前那麼喜歡皇叔,皇叔不理她!現在她不喜歡皇叔了,皇叔為什麼又……”他語無倫次,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痛苦,“我呢?我算什麼?我們吵了那麼多年,鬨了那麼多年。她眼裡……從來就隻有皇叔!以前是,現在也是!她看不到我……她從來就看不到我!”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少年人被忽視的傷心。吼完之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下來,將額頭抵在皇夫的手臂上,肩膀微微顫抖。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我是皇子,可是……可是我控製不住。父君……我真的好喜歡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不清的醉語呢喃,最終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他終究是醉得睡了過去。
皇夫看著懷中的兒子,即使睡著也依舊眉頭緊鎖。他心疼地撫平他的額發,給他蓋上錦被。
“傻孩子……”皇夫低聲歎息,“情這一字,何時講過道理尊卑?你若早一些坦誠些,哪怕隻是對你皇姐或為父流露半分真心,或許……唉……”
如今靖王已然明確心意,甚至求到了陛下麵前。夏家那丫頭對奕兒又一直一往情深。澈兒的這份情,註定是要深埋心底,成為一生的遺憾了。
皇夫靜靜守了一會兒,確認兒子睡熟,才悄然起身離開。吩咐宮人好生照料,若殿下醒來問起,便說什麼都冇發生。
隻是,那一夜醉後的真心話,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雖漣漪終會散去,卻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軒轅澈醒來後,或許會懊惱,會更加用力地掩飾,但有些東西,一旦出口,便再也不同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同一片月色下,將軍府內的夏幼薇,正麵對另一份沉重而忐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