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西側院。
這裡比主人居住的主院要清靜許多,原是用來招待較為親近的客居親屬的,如今成了北音居住的地方。夏幼薇並未因他側夫的身份而怠慢,一應佈置雖不奢華,卻也舒適貼心。
夜已深,燭火在燈罩中輕輕跳躍,將北音纖細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他此刻動盪不安的心緒。
他的傷在蘇沐白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七七八八,隻剩下一些淺淡的疤痕和內裡還需慢慢調理。身體上的痛苦漸消,心裡的巨石卻越發沉重。
幾日前的黃昏,他收到了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是壓在他窗台花盆底下的。這是二皇女那邊與他聯絡的舊方式。
信上的字跡潦草,內容卻狠辣。
信上先是斥責他辦事不力,未能及時獲取夏幼薇調查落水案的進展,更未能挑撥她與皇太女的關係。接著,語氣一轉,帶來了讓他如墜冰窟的訊息——他們在江南尋找他妹妹下落的線索似乎有了“進展”,但若他再不能提供有價值的資訊,他妹妹恐怕就要被“送走了”,送去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最後,是命令:三日內,設法竊取夏幼薇關於落水案調查的所有記錄和發現,放於老地方。否則,就等著給他妹妹收屍。
“三日內……收屍……”
這幾個字在他眼前不斷放大,扭曲,如同惡鬼的獰笑。
他渾身冰冷,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紙。
妹妹,他在這世上僅存的的親人!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他該怎麼辦?
偷取小姐的調查成果?那是小姐查明她被害真相的關鍵!小姐待他如此恩重,信任他,保護他,給他安身之所,他怎能背叛她?將那些可能至關重要的證據交給那個心如蛇蠍的二皇女?那豈不是助紂為虐,將小姐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可是……若不照做,妹妹她……
北音痛苦地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滑落。一邊是恩情與良知,一邊是血親的性命。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另一邊的毀滅。他彷彿被撕裂成了兩半,置身油鍋,煎熬無比。
這三日,他度日如年。每一次看到夏幼薇來看望他時那關切的眼神,他都羞愧得無地自容,幾乎要脫口說出一切。可一想到妹妹可能遭遇的不測,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期限將至,今晚是最後一夜。
北音坐在桌前,麵前的茶水早已涼透。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他怔怔地看著那瞬間亮起又黯下去的光芒,腦海中閃過這短短時日來的點點滴滴。
小姐將他從欺淩中救下,給了他尊嚴。
小姐不顧流言,執意納他為側夫,給了他名分和庇護。
小姐在他傷重時親自探望,細心安排。
小姐維護他時那堅定強大的身影……
還有蘇公子那般潔癖的人,竟也為了小姐,克服障礙為他療傷……
這裡的每一個人,甚至包括那位彆扭的九皇子,都比那個利用他、威脅他、視他如螻蟻的二皇女,對他更好。
他真的要為妹妹的安全,去背叛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和信任嗎?即便他做了,二皇女那樣的人,真的會守信放過他妹妹嗎?恐怕隻會變本加厲地利用他,直到將他和他妹妹徹底榨乾價值,然後棄如敝履。
一個念頭逐漸在他心中清晰:或許,唯一能救妹妹,也是唯一能報答小姐的方式,不是順從,而是坦白。
信任小姐的能力,信任小姐的仁心。
是的,小姐是不同的。她強大,聰明,而且她真的在乎他的死活。如果向她坦白,向她求助,會不會有一線生機?
這個決定風險巨大,可能會立刻招致二皇女的報複,妹妹或許會……但他若繼續受製於人,結局很可能同樣是雙雙殞命,還要背叛的小姐。
賭一把!
賭小姐的善良和能力!
賭一個真正的未來!
北音站起身,拿起那封密信,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握著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握著最後的希望。
他推開房門,夜間的涼風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夏幼薇所居的主院方向,一步步走去。
巡邏的護衛看到他,有些詫異,但並未阻攔。誰都知道這位北音公子是小姐極為看重的人。
夏幼薇院裡還亮著燈火,還未歇息。
守夜的侍女認出了他,輕聲問道:“北音公子?這麼晚了,您有事找小姐?”
北音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的石階上!這個舉動嚇了侍女一跳。
“奴求見小姐!有要事稟報!”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侍女見狀,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擱,連忙進去通報。
很快,夏幼薇披著一件外衫走了出來。看到跪在門外、渾身發抖的北音,她眉頭微蹙:“北音?怎麼了?快起來,地上涼。”她說著就要去扶他。
“小姐!”北音卻不肯起來,反而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和:“奴有罪!奴對不起小姐!奴願以死贖罪!隻求小姐救救奴那苦命的妹妹!”
他抬起頭,淚水洶湧而出,雙手顫抖著,將那份攥得皺巴的密信,呈給夏幼薇。
“這是二皇女逼奴竊取小姐調查記錄的密信。奴妹妹的性命在她手中,奴之前隱瞞,罪該萬死!但奴真的從未想過要害小姐,求小姐信奴!求小姐救救妹妹!”
他泣不成聲,幾乎癱軟在地,彷彿所有堵在心口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夏幼薇看著他,眼中的驚訝漸漸化為沉靜。她並冇有立刻去看那封信,而是彎腰,將跪在地上的北音扶了起來。
她的手臂很有力,態度很堅決,不容他拒絕。
“地上涼,先起來說話。”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你既選擇信我,將這一切告訴我,我必不負你。”
她接過那封密信,目光掃過上麵內容,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冰冷。
二皇女……果然按捺不住了。
而她,終於抓住了對方的又一縷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