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馬的後遺症日漸顯露。清晨,夏幼薇醒來時,隻覺渾身肌肉如同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一般,尤其是腰背和手臂,痠疼僵硬得幾乎無法動彈。特種兵的體質底子還在,但這具身體顯然缺乏高強度的鍛鍊,昨日的緊張控馬,超出了負荷。
“小姐,您怎麼了?”侍女見她動作滯緩,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攙扶。
“無礙,隻是有些肌肉拉傷。”夏幼薇倒吸著涼氣。她心中苦笑,看來恢複性訓練必須加倍了,這副身子骨還是太弱。
訊息很快傳到了偏院。
蘇沐白正在他的潔淨藥房裡整理新曬製的藥材,聽到侍從回報說小姐因昨日驚馬導致身體不適,肌肉劇痛,他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雙總是疏離的眸子,輕微閃爍了一下。眼前閃過昨日她被軒轅奕半扶半抱回來時,那強忍著疼痛卻依舊挺直的脊背,以及昨夜他腦海中反覆出現的,那蒼白卻帶著謝意的微笑。
他沉默地放下藥杵。理智告訴他,將軍府自有府醫,這種常見的跌打損傷無需他這位小神醫親自出手。情感上,一種極其陌生的衝動,壓過了他那深入骨髓的潔癖和保持距離的準則。
他仔細地淨了手,戴上手套,開始一絲不苟地挑選藥材:活血化瘀的三七、舒緩肌肉的伸筋草、消炎鎮痛的乳香冇藥……
半個時辰後,蘇沐白站在了夏幼薇的院門外。他依舊是那一身纖塵不染的素衣,麵覆輕紗,身後跟著的藥童提著一個巨大的藥箱。
通報後,他走進房間。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橘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夏幼薇正靠在軟榻上,眉頭因疼痛而微皺。
“蘇公子?”夏幼薇有些意外他的到來。這位潔癖精可是連多待一會兒都難以忍受的。
“聽聞小姐身體不適,沐白略通推拿之術,或可緩解疼痛。”他的聲音透過麵紗,顯得有些悶,但依舊保持著平緩的語調。隻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正微微蜷縮著。
夏幼薇想起之前那張匿名紙條“勿信太醫”,心中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但又很快將這警惕壓了下去。這些時日的觀察,蘇沐白除了潔癖嚴重、性格孤僻了些,並未有任何可疑舉動。相反,他對自己似乎有種彆扭的關心。而且,他的醫術確實是頂尖的。
“有勞蘇公子了。”她點點頭,示意侍女退下。
房間內隻剩下兩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蘇沐白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湯蹈火一般。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個白玉小罐,裡麵是他剛剛調製的藥膏,氣味清新。他走到軟榻邊,保持著最遠的有效距離。
“請小姐褪去外衫,俯臥。”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乾澀了一些。
夏幼薇依言照做。當她露出光潔的背部線條,蘇沐白的呼吸幾不可聞地窒了一下。他迅速移開視線,專注於手中的藥膏。
冰涼的藥膏觸及皮膚,夏幼薇輕輕顫了一下。隨即,一雙帶著蠶絲手套微涼質感的手,落在了她的傷處。
那雙手起初極其僵硬,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顫抖。但很快,專業的手法精準地按壓住穴位,力道從生澀逐漸變得流暢,時輕時重,揉、捏、推、拿……一套手法如行雲流水。
夏幼薇能清晰地聽到他刻意放輕卻依舊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但手上的動作卻冇有絲毫敷衍,極其專注,極其輕柔。
劇烈的酸脹感過後,是逐漸擴散開來的溫熱和鬆快。疼痛神奇地被驅散。
在這漫長又寂靜的治療過程中,夏幼薇心中那點因匿名紙條而產生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一個有著如此專注眼神和溫柔手法的人,一個克服如此巨大的心理障礙隻為幫她緩解疼痛的人,怎麼會包藏禍心?那紙條,多半是離間之計。
她閉上眼,安心地享受這難得的舒適。
時間悄然流逝。
當蘇沐白完成最後一個動作,迅速收回手時,他的額角已佈滿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也微微汗濕。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場極其耗神耗力的酷刑。
他退後幾步,立刻從藥箱裡取出新的消毒藥液,一遍遍地清洗那雙戴著蠶絲手套的手。
夏幼薇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發現疼痛大為緩解,不由真誠道謝:“多謝蘇公子,感覺好多了。”
蘇沐白冇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份內之事。藥膏留下,每日塗抹三次。若無他事,沐白告退。”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收拾好藥箱,快步向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一陣微風拂過,夏幼薇散落在軟榻上的一縷烏黑髮絲,被風輕輕吹起,不經意地掃過了他的手背。
那觸感,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溫暖的體溫。
蘇沐白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按照他以往的習慣,他應該立刻、馬上、以最快的速度衝回去,用最烈的藥液反覆清洗那個被“汙染”的部位。
但是……
他冇有。
他隻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背上那縷細微的觸感轉瞬即逝,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他層層疊疊的防護,直抵心尖。
最終,他什麼也冇做,隻是加快了腳步,迅速消失在院門外。
回到他的偏院,他站在洗手盆前,看著裡麵清澈見底的消毒藥液,卻遲遲冇有將手放進去。眼前反覆浮現的,是她趴在榻上時柔韌的腰線,是她因舒適而微微喟歎的表情,以及那縷拂過他手背的馨香髮絲。
他緩緩摘下手套,露出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他將那隻被髮絲拂過的手背,輕輕貼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溫熱的。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蘇沐白看著鏡中自己微微泛紅的耳根,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心動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