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青州城表麵風平浪靜。
周璠的失蹤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迅速被各方勢力掩蓋。漕運司對外宣稱周郎中“突發急症,回京休養”,巡檢司則配合著貼出告示,表彰周大人“勤勉公務,積勞成疾”。
但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第二天深夜,驛館書房。
燭火搖曳,夏幼薇與軒轅奕對坐,麵前攤開著沈琛午後派人悄悄送來的第一批罪證抄本——厚厚一疊,足有上百頁。
“私吞修堤銀八萬兩,倒賣軍械至北蒙獲利十二萬,漕糧摻沙剋扣五萬……”軒轅奕指尖劃過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臉色沉凝,“這還隻是青州一地的賬。九千歲在江南、西陲、東海……恐怕還有更多。”
夏幼薇翻到一頁,忽然頓住。
那是一份七年前的舊檔,記錄了一樁舊案:禦史台密使林正則奉旨暗查九千歲黨羽,在返京途中於青州地界遇襲,全家十七口,連同護衛仆役共計三十二人,全部遇害。屍體被拋入黑江,三日後纔在下遊被髮現,已麵目全非。案子最終以“流寇劫財殺人”草草結案。
檔案末尾有一行小字批註:“疑有遺孤失蹤,年約十歲,男。”
她想起沈琛的年紀,想起他每月去忘塵軒聽《離鴻曲》,想起阿湘說的“密使遺孤”。
“林正則……”夏幼薇輕聲道,“沈琛,會是他的兒子嗎?”
軒轅奕接過檔案細看,沉吟道:“時間對得上。若真是如此,沈琛隱姓埋名潛入青州,從巡檢做起,步步為營,就是為了查清當年滅門真相,向九千歲複仇。”
“所以他行事亦正亦邪,不擇手段。”夏幼薇合上卷宗,“因為他本就不是為了當清官,而是為了……當複仇的閻王。”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叩擊聲。
赫連絕的聲音壓得很低:“主人,城西有變。鹽倉方向起火,煙很大。”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城西鹽倉,是青州官鹽最大的儲備庫,毗鄰黑沙幫原先的地盤。此時已是子夜,但鹽倉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天都映紅了。
夏幼薇一行人趕到時,鹽倉外圍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和衙役,但火勢太大,無人敢近前。劉知府滿頭大汗地指揮救火,見夏幼薇到來,連滾爬爬過來:“侯爺!不好了!鹽倉……鹽倉突然起火,裡麵還、還堆著今年一半的官鹽啊!”
“起火原因?”夏幼薇問。
“還、還不清楚……但值守的兵卒說,起火前看到幾個黑衣人翻牆進去……”劉知府哆嗦著,“下官懷疑,是有人縱火!”
話音未落,鹽倉一側忽然傳來爆炸聲!火光騰起數丈高,熱浪撲麵而來,人群驚呼倒退。
“是硝石!”蘇沐白嗅了嗅空氣,“鹽倉裡怎麼會有硝石?”
夏幼薇心中一凜——硝石是製火藥的重要原料,官鹽儲備重地,絕不可能存放此物。除非……
“有人想炸燬鹽倉,掩蓋什麼東西。”軒轅奕沉聲道。
就在這時,一道靛藍身影從火光中疾衝而出,正是沈琛!他官服焦黑,臉上滿是菸灰,手中還拖著一個人——竟是周璠!
周璠被鐵鏈鎖著,衣衫襤褸,顯然這兩日受了不少折磨。此刻見到外麪人群,他忽然瘋狂掙紮,嘶聲大喊:“救命!沈琛要殺我滅口!鹽倉裡的硝石是他藏的!他要炸了鹽倉,栽贓給我!”
人群嘩然。
沈琛麵色冰冷,一記手刀劈在周璠後頸,將他打暈。他走到夏幼薇麵前,將一遝濕漉漉的文書遞上:“侯爺,這是在鹽倉暗格裡找到的。周璠與九千歲往來的真正賬本,還有……七年前林正則禦史滅門案的真相記錄。”
夏幼薇接過,文書邊緣已被火燎焦,但字跡尚可辨認。她快速翻閱,越看心越沉。
賬本記錄了九千歲一黨在全國各地的非法所得,數額之大,令人咋舌。
而滅門案的真相,更讓人背脊生寒——當年刺殺林禦史全家的,根本不是流寇,而是九千歲派出的死士。目的是阻止林禦史將查到的罪證送回京城。那一夜,黑江畔的屠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連繈褓中的嬰孩都未放過。
唯一失蹤的,是林禦史十歲的幼子,林琛。屍體中始終未找到這個孩子。
文書最後一頁,是九千歲親筆寫給周璠的密信:“青州之事,務必乾淨。若有蛛絲馬跡,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落款處,印著九千歲的私章。
沈琛靜靜站在火光前,背對著沖天烈焰,臉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錯中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灰褐色的眸子,映著火光,深得像要將一切焚燒殆儘。
“周璠狗急跳牆,想燒了鹽倉,連人帶賬本一起毀掉。”他聲音沙啞,“可惜,我比他快一步。”
劉知府顫聲問:“沈、沈大人,那現在……現在該如何是好?”
沈琛轉身,看向昏迷的周璠,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詭異。
他抽出斷水刀,刀尖抵住周璠的咽喉,然後緩緩下移,最終停在他左耳處。
“周大人,”他輕聲道,“你耳朵長得不錯,可惜……聽多了不該聽的話。”
刀光一閃!
周璠慘叫驚醒,左耳已齊根而斷,鮮血噴濺!他捂著臉慘嚎打滾,卻被鐵鏈鎖著,掙脫不得。
沈琛彎腰拾起那隻斷耳,隨手拋入火中。火焰吞噬血肉,發出滋滋聲響,焦臭味瀰漫開來。
圍觀人群駭然後退。
沈琛卻麵不改色,從懷中掏出那本《善惡簿》,翻到最新一頁,提筆蘸墨——不,是蘸著周璠傷口流出的血,就著沖天火光,在冊子上奮筆疾書:
“某年深秋,鹽倉火起焚鬼魅,白骨堆中取粟歸。周璠伏誅,斷耳以祭三十二冤魂。”
寫罷,他另起一行,以硃砂筆狂草題詩:
“鹽倉火起焚鬼魅,白骨堆中取粟歸。此身早墮無間獄,何懼再添罪幾重?”
硃砂鮮紅如血,在火光映照下觸目驚心。
寫畢,沈琛合上冊子,抬頭看向夏幼薇,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蒼涼:“侯爺,證據齊了。周璠的命,我收了。至於鹽倉的火……”
他頓了頓,忽然揚刀指向鹽倉一角!
“那裡,是周璠私藏硝石的庫房!今日他窮途末路,欲引爆硝石,與我等同歸於儘!幸得侯爺及時趕到,周大人‘奮勇’救火,不幸……葬身火海,以身殉職。”
話音落下,他手中一枚火摺子已脫手飛出,精準落入他剛纔所指的方位。
轟——
更大的爆炸聲響起!那一角倉庫徹底坍塌,火光沖天。
周璠目眥欲裂:“沈琛!你不得好死——唔!”
沈琛一腳踏在他胸口,將他未儘之言踩回喉嚨。他俯身,在周璠耳邊低語,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七年前,黑江畔,我爹我娘我妹妹……也是這樣被你們活活燒死的。今日,讓你也嚐嚐這滋味。”
周璠瞳孔驟縮,驚恐到極致,竟連慘叫都發不出。
沈琛直起身,對劉知府道:“劉大人,周大人為救鹽倉,英勇殉職。請如實上報朝廷,為他……請功。”
劉知府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連連點頭:“是、是……周大人英勇,英勇……”
沈琛不再理會他,走到夏幼薇麵前,將《善惡簿》和那遝濕漉漉的文書一併遞上。
“侯爺,我的任務完成了。九千歲的罪證在此,足夠他在陛下麵前喝一壺。至於周璠……”他看了一眼在火邊抽搐的人,“他會‘合情合理’地死在這場大火裡,不會牽連任何人。”
夏幼薇接過文書,沉聲道:“你的傷……”
“死不了。”沈琛笑了笑,轉身走向火場。背上的傷口因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浸透繃帶,他卻恍若未覺。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隻低聲說了一句:
“侯爺,青州事了,我也該走了。阿湘……拜托您,偶爾照看一二。”
說罷,他縱身躍上一匹不知何時拴在旁邊的黑馬,馬蹄嘚嘚,消失在夜色與火光交織的街道儘頭。
鹽倉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餘燼未冷,青州城已傳遍“周璠大人為救鹽倉英勇殉職”的訊息。官府貼出告示,表彰其功績,同時宣佈將追回的贓銀——共計三十萬兩,全數撥付給今年冬季的堤壩修繕工程,賬目明細張貼於城門,供百姓監督。
城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百姓們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賬目,議論紛紛。
“周璠那種人也會救火殉職?鬼纔信!”
“管他呢!反正貪官死了,銀子拿來修堤,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聽說都是沈大人查出來的……”
“噓!小聲點!沈大人今早就辭官了,說是舊傷複發,要離京養病……”
“辭官了?怎麼可能!他不是剛立了大功……”
“功高震主唄……唉,這世道。”
驛館內,夏幼薇聽著親衛彙報城中的議論,沉默不語。
軒轅奕從門外進來,將一份文書放在桌上:“沈琛的辭呈,劉知府已經批準了。他天亮前就出了城,冇人知道去了哪裡。”
夏幼薇拿起辭呈,上麵隻有寥寥數語:“舊傷沉屙,難堪重任,乞骸骨歸鄉。”落款處,蓋著沈琛的私印,印文不是名字,而是一柄簡筆的斷水刀。
“他走了,但事情還冇完。”軒轅奕道,“九千歲丟了周璠這顆棋子,又丟了青州的財路,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在青州不宜久留,應儘快啟程前往溫壽城。”
夏幼薇點頭,卻又道:“臨走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黃昏時分,城西亂葬崗。
這裡埋的多是無名屍首,荒草叢生,墳塚零落。夏幼薇獨自一人,在墳崗邊緣找到了一處稍微整齊些的墳塋——冇有墓碑,隻立了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石上無字。
墳前,有三隻空了的酒杯。
酒漬尚未乾透。
她靜靜站了片刻,放下一枚銅錢,轉身離去。
走出不遠,卻見一道身影倚在一棵枯樹下,正是沈琛。
他已換下官服,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斷水刀依舊懸在腰間,無鞘。臉上冇了那層虛偽的笑,顯得格外疲憊,也格外真實。
“侯爺也來祭奠亡魂?”他問。
“祭奠所有不該死的人。”夏幼薇停下腳步,“包括你父母,你妹妹,還有……林禦史一家。”
沈琛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
良久,他低聲道:“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七八分。”夏幼薇走到他麵前,“林琛。”
沈琛——或者說林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空洞與痛楚。
“那夜我躲在柴堆裡,看著爹孃被砍倒,看著妹妹被扔進井裡。”他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我捂著自己的嘴,咬得滿手是血,不敢出聲。他們找了三天,冇找到我,以為我也死了。”
“後來呢?”
“後來我跟著流民逃出青州,一路乞討到北境,投了軍。改了姓,換了名,從最底層的小卒做起。”沈琛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因為我知道,要報仇,得先有權。巡檢雖然隻是六品,但在青州這一畝三分地,夠用了。”
夏幼薇沉默。
“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怎麼讓九千歲血債血償。”沈琛望著遠處漸漸沉落的夕陽,“我扳倒了他的黨羽,斷了他的財路,現在又殺了他義子。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轉過身,看向夏幼薇:“侯爺,青州的事,多謝你。冇有你坐鎮,周璠不會這麼容易上鉤。”
“各取所需罷了。”夏幼薇道,“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沈琛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鑄狼牙,握在手心:“繼續追查。九千歲的根在京城,在宮裡。青州隻是枝蔓。我要去京城,把他連根拔起。”
“那是龍潭虎穴。”
“我本就是從那潭裡爬出來的鬼。”沈琛將狼牙收起,忽然抱拳,鄭重一禮,“侯爺,臨彆前,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
“阿湘……她眼睛並非天生盲,是當年驚懼過度,氣血上湧,淤塞了經脈。”沈琛低聲道,“我訪遍名醫,都說需‘冰魄蓮芯’為引,輔以金針渡穴,或有複明希望。冰魄蓮芯隻生長在極北苦寒之地,我尋了多年未得。若侯爺日後有機會……”
“我會留意。”夏幼薇點頭。
沈琛鬆了口氣,又掏出一物遞上——那是一枚銅錢,與夏幼薇給阿湘的那枚一模一樣,隻是邊緣磨損更甚。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最後一枚銅錢。”沈琛輕聲道,“他說,人在世上,總要留著一點乾淨的東西。這枚錢,我帶了十七年。今日送給侯爺,算是個念想。”
夏幼薇接過,銅錢溫熱,帶著體溫。
“保重。”她說。
“侯爺也是。”沈琛笑了笑,這次的笑,終於有了幾分真實的溫度,“溫壽城……也不太平。九千歲的手,說不定已經伸過去了。侯爺萬事小心。”
說罷,他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亂葬崗的方向,揚鞭而去。
青衫獵獵,背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暮色。
夏幼薇握著那枚銅錢,站了許久。
直到軒轅奕尋來,將披風披在她肩上。
“他走了?”
“嗯。”
她將銅錢收入懷中,與那枚狼牙放在一起。
一冷一熱,一如沈琛這個人,矛盾而真實。
次日清晨,鎮北侯儀仗啟程離開青州。
馬車駛出城門時,夏幼薇掀簾回望。
城樓上,似乎有一道青衫身影憑欄而立,遙遙目送。
但定睛看去,又空無一人。
隻有秋風捲起枯葉,掠過斑駁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