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春狩,是軒轅王朝一年一度的盛事。
既是檢驗皇室子弟與貴族青年騎射武藝、不忘尚武根本的傳統,也是聯絡君臣感情、展現天家恩寵的重要場合。
京郊皇家圍場早已戒嚴清場,旌旗招展,帳殿如雲。號角長鳴聲中,女帝軒轅佩一身金線繡龍的騎射服,端坐於高台主位之上,威儀天成。皇夫與幾位高位君侍陪坐兩側。台下,皇室宗親、文武重臣及其家眷按品級分列,皆身著勁裝,氣氛熱烈而肅穆。
夏幼薇隨父母坐在武將勳貴的區域,一身湖藍色的騎射服,勾勒出纖細卻蘊含力量的腰身,墨發高束成馬尾,未戴過多首飾,隻簪了一根簡單的玉簪,顯得清爽利落,英氣勃勃。與她以往嬌柔華麗的形象大相徑庭,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她能感覺到幾道特彆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來自斜對麵的皇室區域。軒轅奕穿著一身銀灰色暗紋蟒袍,身姿挺拔如鬆,氣質清冷矜貴,在一眾華服皇子宗親中依然卓爾不群。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在她那與眾不同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淡移開,彷彿隻是隨意一瞥,但撚動佛珠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一道來自稍遠處太醫官員所在的區域。蘇沐白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衫,臉上覆著輕紗,彷彿周遭的塵土與喧囂都與他無關。他獨自坐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麵前的小幾上甚至還鋪著他自備的白色細布,正拿著一卷醫書,看得目不斜視,完全隔絕了外界的熱鬨。但夏幼薇隱約覺得,在她剛到場時,他似乎抬頭看了一眼,雖然很快又低下了頭。
一道來自身後不遠處的家眷席。北音作為她的側夫,也有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他安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雙手緊張地交握著,似乎對這種大場麵感到十分不安。但當夏幼薇看過去時,他似有所感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蒼白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溫柔卻帶著些微怯意的笑容。
還有一道……來自皇室區域那個打扮得最花枝招展、像隻開屏孔雀般的軒轅澈。他穿著一身繡金大紅錦袍,頭戴赤金冠,正板著一張俊臉,故意不往她這邊看,卻時不時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瞟她一眼,一旦發現她可能看過去,又立刻扭開頭,裝作和旁邊的宗室子弟說話,隻是那表情彆扭得可以。
夏幼薇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壓力。她收回目光,專注於高台上的儀式。
女帝簡短訓話,勉勵眾人展現勇武,並宣佈此次春狩增設彩頭——一枚先帝爺禦用過的、鑲有東珠的扳指,以及一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駒。
彩頭一出,頓時激起台下青年才俊們的熱情,尤其是眾皇子宗親,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就連一向表現得對騎射不甚感興趣的幾位文臣家的公子,也都露出了嚮往之色。
儀式結束,號角再次長鳴,春狩正式開始。眾多年輕子弟紛紛上馬,帶著侍從和獵犬,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圍場密林之中,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塵土飛揚,氣氛瞬間達到高潮。
女帝與重臣們則留在主帳區域,飲酒談笑,觀看比賽,等待兒郎們滿載而歸。
夏幼薇並未急於入場。原主雖然也學過騎射,但技藝稀疏平常,且體弱多病,以往這種場合多是做做樣子,很快便會喊累回來休息。她如今雖有特種兵的底子,但這具身體的體能和肌肉記憶尚需磨合,她不想過於紮眼,便隻挑了一匹溫順的母馬,帶著春曉和兩名侍衛,在不遠處的草場和林地邊緣緩轡而行,算是應景參與。
陽光正好,春風和煦,草長鶯飛。遠離了帳殿區域的喧囂,呼吸著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夏幼薇的心情也稍稍放鬆了些。
她看到軒轅澈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紅色的身影在綠林中格外醒目,騎術竟然相當精湛,引弓搭箭的動作瀟灑利落,很快便有所收穫,引來一片叫好聲。他得意地揚起下巴,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她這邊。
她也看到軒轅奕並未急於狩獵,而是不疾不徐地控著馬,行走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上,目光冷靜地巡視著下方,彷彿在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偶爾出手,箭無虛發,獵物皆是難射的要害部位,顯示出極其精準的箭術和冷靜的判斷力。他的表現,引來高台上女帝讚許的目光。
果然,無論哪個時代,頂尖的特種兵和頂尖的統帥,在某些特質上總是相通的。夏幼薇在心中暗暗評價。
就在她悠閒信馬由韁之時,二皇女軒轅明琪在侍女的攙扶下,柔柔弱弱地走了過來。她今日也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騎射服,但顏色素雅,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彷彿風一吹就會倒。
“幼薇妹妹怎麼獨自在此?不去林中試試身手嗎?”二皇女微笑著開口,聲音依舊輕柔。
夏幼薇勒住馬,微微頷首:“殿下見笑了,我騎射不佳,隻在周邊走走便好。”
“妹妹過謙了。”二皇女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似無意般說道,“聽聞妹妹落水後身子大好,連性子都沉穩了許多,想必騎射也該有進益纔是。今日圍場熱鬨,妹妹可要小心些,莫要再像上次那般……‘不小心’了。”
她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姐妹間的玩笑和關心,但那加重了語氣的“不小心”三個字,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了夏幼薇最敏感的神經。
夏幼薇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淡淡一笑:“謝殿下提醒,我會小心的。”
二皇女又笑著說了幾句閒話,便藉口體弱,由侍女攙扶著回去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夏幼薇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
二皇女這番話,是隨口一提,還是……意有所指?是一種警告,還是……又一次試探?
她總覺得,今日這熱鬨的春狩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安的氣息。
然而,不等她細想,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驚呼聲!
夏幼薇猛地回頭,隻見一匹受驚的馬匹正瘋狂地朝著她這個方向衝來!馬上似乎還馱著一個人,但那人伏在馬背上,生死不知,根本無法控製馬匹!
而那匹驚馬衝撞的方向,恰好經過她所在的位置!
“小姐小心!”春曉和侍衛驚呼著想要上前阻攔。
但那驚馬速度太快,勢頭太猛,根本攔不住!
電光火石之間,夏幼薇根本來不及多想,特種兵應對突發危機的本能瞬間爆發!她猛地一踹馬鐙,身體如同靈燕般從馬背上躍起,不是向旁邊躲閃,而是精準地撲向那匹驚馬的側前方!
她想要抓住驚馬的轡頭,強行讓它轉向或者停下!
然而,就在她即將觸碰到轡頭的瞬間,那匹原本直衝的驚馬,卻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般,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方向驟然改變,朝著旁邊更深的密林瘋狂衝去!
而夏幼薇因為撲空的力道,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被驚馬帶倒或者踩踏!
“小姐!”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灰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從側方疾馳而至!
軒轅奕!
他不知何時發現了這邊的危機,以驚人的速度策馬趕來!在夏幼薇即將墜地的瞬間,他猛地探身,長臂一伸,精準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危險地帶撈了起來,帶入自己懷中!
同時,他另一隻手死死勒住自己坐騎的韁繩。那匹神駿的黑馬被勒得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整個過程發生在眨眼之間,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夏幼薇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隨即落入一個帶著冷冽鬆香氣息的、堅實而溫熱的懷抱裡。她的後背緊緊貼著對方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一聲聲,敲擊在她的耳膜上。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恰好對上軒轅奕低垂下來的目光。
那雙總是深邃清冷、看不出情緒的鳳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裡麵翻湧著未曾掩飾的驚急和後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怒?
他的手臂環在她的腰間,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手臂肌肉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
“你……”他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冇事吧?”
夏幼薇的心臟還在狂跳,呼吸急促,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驚呆了。
靖王殿下……竟然……竟然當眾抱了夏小姐?!
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極具保護性和占有性的姿態?
高台之上,女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皇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若有所思。林擎天和夏婉如則是又驚又後怕,連忙起身趕了過來。
而遠處,剛剛射中一隻麂子、正得意洋洋往回看的軒轅澈,恰好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弓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臉色煞白,眼神如同被冰封了一般,死死地盯著那緊緊相擁的兩人。
另一邊,一直埋頭看醫書的蘇沐白,似乎也被這邊的騷動驚擾,抬起了頭。隔著麵紗,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拿著醫書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北音更是嚇得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捂著嘴,眼中滿是驚恐和擔憂。
軒轅奕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劇烈情緒,緩緩鬆開了環在夏幼薇腰間的手臂,但依舊將她護在身前,目光銳利如刀地掃向那匹已經衝入密林、消失不見的驚馬,以及那個摔落在地、不知死活的騎手,聲音冰冷徹骨: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