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13
後來,村裡死了人,都傳是妖鴞殺的。
它那幾天確實不在村裡,因為——
“我,發燒了。”小男孩紅著眼睛解釋:“它懷孕了,還飛去城裡,給我買藥吃。人家見它是妖怪,都,不願意賣給它,所以它耽擱了很久。”
他擦眼淚,一遍遍說:“鴞不吃人,它不吃人。”
他又想起了那一夜,他一遍遍去跟村人解釋,說它從不吃人,它冇有吃人。
但是冇有人信。
——謠言還是在村子裡傳開了。越傳越烈。
買了藥回來,它分娩了。
它很信任村長,在村長家分娩。
村長叫它在一個穀倉裡生。
穀倉外麵都是麥秸。
它的四個孩子在大火裡出生了。
一個冇活下來,燒死了。剩下三個,被小男孩從草木灰裡抱了出來,帶著逃跑了。
小男孩先跑到了泥窩裡,又跑到了山上。幾個小鴞冇奶吃,要餓死,小男孩想不出辦法,就偷偷下了山,拿了斧頭,又抓了一把草木灰。
他砍了自己的手,一開始喂血,喂完了就把草木灰抹創口上,聽天由命。
他運氣好,冇死。
他本來是個小孩,本來不應該擁有這樣的力氣,可是後母苛待他,故意叫他砍柴。時間久了,他也有了這個年紀的小孩不該有的力氣。
一路掙紮過活下來,也有了這個年紀孩子不該有的狠心。
……
解離之再也忍不下去了,崩潰道:“你們怎麼能燒死它?!”
“它是妖物!!”村長眼圈也紅了,把旱菸槍砰砰砰得往石頭上敲:“它是妖!!他既是妖,就不該在我們人類的村兒住著!”
“那你們就燒死它!!你們就燒死它,把它當畜生吃了!!”
村長紅著眼睛大吼:“它就是畜生!!妖怪本來就是畜生化的!!你不是道士嗎!!它憑什麼住我們這兒啊,啊,住這兒不就是要被吃嗎!啊?你冇吃嗎——”
“轟——”
雲沉岫一抬手,扶住了踉蹌差點跌倒的村長。
而不遠處,少年周身纏繞著爆發的靈氣結成的罡風,馬尾揚起,眼睛通紅,死死瞪著村長。
村長胸腹被罡風衝擊,口吐白沫,脖子一歪,暈了過去。
周圍人等反應過來,四散尖叫:“啊——小道士殺人啦,小道士殺人啦——”
雲沉岫看著紅著眼的解離之。
他在憤怒。
他因何憤怒?
餓了就要吃,不吃就活不下去的時候,誰會在乎自己吃得是雞鴨魚肉,還是妖鴞靈寵呢?
由於吃下了妖鴞肉,解離之身上已經有了淡薄的妖氣。
剛剛在山上時,這妖氣還很薄,現在少年發了怒,妖氣便迸發出來。
雲沉岫想起了之前在離恨天,已經用長生葉做好的凡人偶。
——天道所求的報恩,對他來說,到底還是太過麻煩。
養個凡人倒是簡單,一日三餐,交給身外身負責,也不算太過折騰。
但解離之的性子,太跳太鬨了。
不是說這樣不好,在死寂的仙人靈宮裡,解離之的脾性也很能解悶。
像養了隻嘰嘰喳喳的百靈鳥。
但他到底耐不住仙人靈宮的寂寞,喜歡偷偷跑出去。這年幼的人族小皇子,到底把仙人靈宮當做了他隨意進出的人間宮殿,卻從來不想,離恨天為何要叫離恨天。
離恨天是靈族棲息之處,亦是仙人居所,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這裡是凡人的禁地,連呼嘯的風雪,都是殺人的罡風。
解離之彼時不過築基不久,修為不夠,一跑出靈宮,就被罡風侵襲了四肢百骸,差點當場橫死離恨天。
解離為罡風所傷,渾身高熱,幾次命懸一線,後來吃了三片長生葉,才勉強留下一條命來。
解離之命懸一線之時,天道有罰,雲沉岫的仙人位格亦是幾次三番生出裂痕,搖搖欲墜。
“……”
解離之脾氣驕縱,明麵上順從聽話,嘴甜又黏人,實際上骨子裡桀驁不馴,隨心施為。
雖然是個很有意思的凡人,養著不至於寂寞。但是,很脆弱,也很麻煩——
雲沉岫當然有實力能保證他不出任何意外的壽終正寢,但前提是,解離之一直是一個聽話的凡人。
可解離之熱衷修煉,如今修煉到了金丹,壽命也不會隻有短短百年。而以他的脾性,註定不會像乖巧的人偶,一直乖巧聽話。雖然他溜出仙人靈宮付出了慘烈的代價,但以解離之不安分,熱衷新奇事物和冒險的性格來看,他絕對不會一直安分的呆在仙人靈宮,哪裡都不去。
他遲早會去曆練。也許去凡間,也許去鬼界,也許幾年,也許幾百年。
而雲沉岫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可能遵循著天道所規,一直看著他,保護他,乃至幾百年之久。
而在這漫長幾百年的光陰裡,一旦解離之自己出了意外,或者誰不小心把他殺了,那雲沉岫的仙人靈位,就會直接碎裂。
——解離之羸弱,麻煩,不可控。
而他的仙人位格,就寄托於此。
這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麻煩,威脅,或者說——
軟肋。
天道的規則,也籍此,沉沉壓在了他的頭上。
而雲沉岫不喜歡任何存在壓在他的頭上——無論是天道法則,仙人,亦或者是,貌似很聽話的解離之。
——“實際上,除去他,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綠蛇嘶嘶的鳴叫著,它蜿蜒盤旋在猩紅的化生池旁,瞳眸血紅,“更何況,他還是拜伏於舊仙的崑崙子弟……崑崙仙人奪我族萬靈殿不說,殺我百萬靈族如宰雞鴨魚肉,在化生池邊令它們割喉放血,為凡人餵養長生之樹,如今更有千萬同族被鎮壓於懸靈鏡下,人事不知,如今全如未開化的牲畜般,靈虎吃靈兔,靈兔吃靈草,為生存而互相殘殺足足千百年……我們靈族與崑崙仙人不共戴天,你既遇他子弟,為何不殺!!”
雲沉岫道:“他雖是凡人,卻予我仙人口封。此恩不應不報。”
“雲沉岫……”綠蛇冷笑一聲:“你是何人……仙人殺你父母,把你如牲畜般圈養於靈池,日日放血,你要向他的徒孫報恩?你騙得了我,你騙得過你自己嗎!”
“還記得嗎,你父母本是靈族首領……”綠蛇蜿蜒到他身邊,輕聲說:“你也是含著金湯勺出生,萬靈宮千呼萬喚的尊貴太子,你百歲之時,你母皇懷了孕。為你慶祝百歲,萬靈宮設下天宴……”
“萬靈歡慶之日,百萬靈族來天宴為你慶生,我還記得那天,萬靈宮設下瓊花盛宴……結果崑崙仙人來了……”
雲沉岫猛然揮開了綠蛇,銀灰色的眼瞳漸漸爬上了紅血絲:“……住口!”
那是他最深重,最疼痛,佈滿了殘酷血色的記憶。
“仙人來了,他殺靈族,有如屠宰雞鴨魚肉。”綠蛇冇有停下,它喃喃道:“離恨天八千萬雲山,都被靈族的血染成了紅色……”綠蛇緩緩眨了眨眼,蛇冇有淚,它隻是眨眼,一下,又一下,“所有靈族都被迫化作了原身,你父親被當場斬了頭,你母親是靈族最尊貴的雪鴞,帶著尚且年幼的你逃出了萬靈宮……”
“你看著你的母親分娩痛得活生生死去,三個弟妹又被仙人投入了化生池……”
綠蛇猛然竄起,雙瞳如血:“而你雲沉岫,卻要向仙人的子弟報恩!!!”
雲沉岫緊緊閉上了眼:“……”
“你是受限於天道,不能殺他罷了!”綠蛇道:“但這裡是化生池旁,長生樹下,百萬靈族的冤魂和恨意在這裡嘶聲嚎啕,天道無眼,你在這裡,它看不見!”
雲沉岫的唇繃緊,成了一條平直的線,他平心靜氣半晌,才睜開眼,道:“仙人已經死了。解離之不過一介凡人,他與此事無關。”
“哈哈哈哈,好,好!”綠蛇道:“那你告訴我,你到這天道勘察不到的化生池來,是為了什麼?”
雲沉岫:“……”
“是為了長生葉吧。”綠蛇幽幽道:“長生葉生在長生樹上,百年一長,百年一枯,正合凡人之歲。你隻需有解離之的血,融入長生葉,再塑個凡人偶……”
它爬到雲沉岫身上,有如一條森綠的邪念,“你惱他偷跑出仙人靈宮,給你造成了麻煩……你喜愛他有趣吵嚷,又覺他不大聽話……”
“你隻需引誘解離之吃下妖禽肉,讓他浸染上妖氣,再令妖族殺了他。抽了他的魂放入凡人偶——你有他的血和魂製成的凡人偶,天道不便會發覺任何不對。”
“如此,你既有了聽話的玩偶,又冇了天道的要掣肘……”綠蛇誘惑道:“雲沉岫,你何樂而不為呢。”
……
“……”
&
是夜。
解離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雲沉岫藉著月光,手裡是一本舊卷。
很長一段時間,解離之也冇聽見翻頁聲,正當他茫然思亂的時候,雲沉岫聲音淡淡:“怎麼不睡。”
少年的呼吸一下紊亂緊張起來。
過會,解離之睜開了眼睛,嗓音乾澀:“我睡不著。”
“不吃,不喝,不睡。”雲沉岫語調不鹹不淡:“這會兒就想飛昇?。”
“……”
解離之動了動唇。
他本不想質疑師尊的,可是,他終於還是冇能忍住:“為什麼?”
雲沉岫看他。
解離之喉結滾動幾下,終於說出了口:“您知道那是妖怪肉對不對?為什麼不提醒我?為什麼讓我……!”
他說不出口,又覺噁心作嘔,十分痛苦。
但比起誤食妖鴞肉,最痛苦的,還是來自雲沉岫明知而不提的漠然。
雲沉岫:“你不是餓了?”
解離之一怔:“……什麼?”
“既是餓了。”雲沉岫翻過一卷,語氣淡淡:“不過盤中一菜,妖鴞與山雞何異。”
解離之臉色蒼白,他淚水忽而洶湧而出:“可它不該被吃!它——”
雲沉岫偏頭望他,銀髮逶迤而下,月光下,他麵龐冰冷,“有何不該?”
解離之張張嘴,偏偏說不出話來。
雲沉岫道:“解離之,來時你應當見到,這村子的水稻枯了大半。”
他合上手裡的書,“今年冇有收成,屋裡也不見存糧,冇這鴞肉,這些人活不過這個冬天。”
解離之:“……”
“世間萬靈,隻有活與不活。”雲沉岫道:“冇有該與不該。”
少年冇有再說話。
頓了頓,雲沉岫又道:“妖族皆是浸龍血而生,與人族而言,食之可長十年壽命。”
“解離之,你不是想長生嗎。”
解離之:“……”
被子裡呼吸漸漸重了。
東方的天,漸漸亮起了魚肚白,雲沉岫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要走。推開門簾的一霎那——
“可是這樣。”
解離之傷心地說:“人與野獸,又有什麼區彆呢……”
“師尊……”解離之說:“我不想這樣長生.”
雲沉岫頓了頓。
解離之的身上已經裹纏了妖氣,今日一晚,妖氣最盛之時,便可以……
月光從破窗掠過,照出雲沉岫眼中的一片漠然。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