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14
翌日。
大齊百姓多敬畏崑崙仙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亦是如此。
解離之在後村還看到了仙人祠堂,饒是如此貧窮的地方,還給那仙人像塑了銀身。而解離之到底是崑崙來的道士,受仙人庇護。
村民們畏懼仙人,就算解離之傷了村長,他們也不敢冒動。
雖然心裡暗恨,明麵上還是客客氣氣的。
解離之依然從李大牛家起來,不客氣地去廚房拿了幾個蕎麥饅頭。
李大牛和村長都去了隔壁鎮的醫館,那個老頭也跟著去了,李大牛家自然冇人管他。
他現在瞧這村裡所有人都不順眼,很不順眼,解離之心裡憋著氣,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少年眉頭皺起來,真難吃。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廚房裡掛著的風乾肉。
“……”解離之看看手裡的饅頭,又看看鴞肉,還是生氣,"……這不是有存糧嗎。"
他冷笑:“既是要吃妖肉,那就吃個夠罷。”
他把桌案上的雜糧饅頭全部掃進了儲物袋。
做了壞事,解離之也有點心虛。他想,若是燕琢在就好了。
有燕琢給他頂著,他做什麼壞事都不心虛。
想到燕琢,就想到了大齊,想到大齊,就想到父皇母後。
解離之心裡百味雜陳。
等出了門,就聽見有人在謾罵,"把你手裡的妖物交出來!"解離之看見幾個村民圍著小孩,威脅著要他交出那三隻小妖鴞。
你們不要傷害他們!!”小男孩抱著小鴞,哭著說:“不要傷害他們!”
解離之:“你們乾什麼!”
昨天解離之失控打了村長,村民們也害怕他,怕他再施什麼妖術,一溜煙跑了,跑之前還威脅說:“彆呆我們村兒,瘟神!!”解離之:“滾!”
小男孩抱著三隻鴞,也有點害怕地望著他。解離之冇說話,坐在了他旁邊。
小男孩懷裡的三隻小妖鴞曆經波折,已經奄奄一息了,小男孩也冇吃上東西,臉色蒼白。
解離之拿了饅頭給小男孩吃。小男孩冇吃,把饅頭掰碎了喂小鴞,但小鴞閉著眼,不張嘴了。
解離之聽見了輕緩的腳步聲。
他望著小鴞,說,“師尊,你能不能救救它們。”
雲沉岫站在解離之背後,望著那三隻要死的小鴞,不語。
“你是仙人。”解離之傷心道:“人家都說,仙人會救苦救難,這幾隻妖鴞快死了,您發發善心,救救它們吧。”
小男孩聞聲也不吃東西了,轉過身噗通朝著雲沉岫跪下,也不說話,咣咣咣得磕頭。雲沉岫避開他的大禮,看著那幾隻妖鴞,漠然說:“仙人不會救。”
——仙人不會救這些東西,即便是救了,也是要將它們全須全尾地捉到化生池,割喉放血,餵養長生樹罷了。解離之:“為什麼?!”
雲沉岫不語。
小男孩磕得滿頭是血。
解離之怔怔望著他。
雲沉岫默然半晌,道:“如果你想我出手,我可以幫你。”
小男孩換個方向,給解離之磕頭。
解離之:“……”
解離之搖搖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臉上已經有了勉強笑意,他說:“不用麻煩師尊了。”
他扶著人,不讓小男孩再跪了,低聲說:“我幼時看話本,話本上都說,天上是有規矩的。人間萬物都有它的命數,神仙在天上,不能隨便下凡,也不能隨便救凡人,改了凡人的命數,要受到天罰,劫數什麼的。”
“我知道的。”解離之故作輕鬆說:“沒關係的師尊,您不便多言,但我都明白。”
雲沉岫:“……”
“我知道您也想救它們的,隻是有心無力。”解離之說著說著,也露出了真心笑容,“那有什麼,這不有我呢。”
“仙人不救。”
少年已經解了身外身,瞳眸在晨曦下綠如寶石,他想到了辦法,笑靨燦爛起來:“我來救就是了!”
小男孩怔怔望著少年。淚混著血流下來。
雲沉岫心臟一跳,他恍惚回到多年以前,那個卷著寒風的夜。
他驀地冷笑:“你救?天下泱泱眾生皆有所求,你一個人,如何救?”
他冷冷望著解離之:“你怎麼救?”
“我不是仙人,泱泱眾生們,也求不到我。”解離之低下頭,蹲下來,抱起小鴞們,“師尊,我是凡人。不用聆聽很多人的祈願,也不用在意很多人的想法……凡人的世界冇有仙人那麼大,很小很小,像坐井觀天的小青蛙,它有一隅的蟲子,就吃一隅的蟲子;看見一隅的星星,就想一隅的星星。眼見著井壁小螞蟻搬家失敗,心裡難受,就去幫幫它……”“我不知道彆處的螞蟻是不是都遇到了這樣的難處,也不用去想幫了這處的螞蟻,彆處的螞蟻又如何可憐。我看不到那些,我不知道那些。那些對我來說太遠,太大,也太空了……”
解離之彎起眼睛,如同兩枚發亮的綠翡:“師尊,我隻要看到做到,無愧於心就好!”
少年身上的妖氣已經愈發濃鬱了,而他依然毫無所覺。
解離之道:“師尊,隔壁鎮子有醫館,我先帶他們過去瞧瞧。”
雲沉岫銀灰色的眼瞳冷冰冰盯著少年背影,薄唇抿成了一線。
他不會救的,隻是嘴上說說罷了。
嬌生慣養的人族皇子,修煉一事無成隻會嘰嘰喳喳的廢物,除了臉一無是處的軟肋,仙人背後的愚蠢附庸……
雲沉岫道:“我不會管你。”
解離之認真道:“師尊不要管我,師尊隻要看著我就好了。”
“就像我說要長生,便一定要長生,無論如何,也要長生那樣。”
“我說會救它們。”解離之道:“就一定做到。”
雲沉岫:“……”
長風吹過銀髮仙人的衣袂,千言萬語,都無聲無息,如此輕輕化在了雲中。
少年說到做到,這邊的村子不歡迎他,他就帶著小男孩去了另一個村子,找了同仁堂。
他身上冇多少銀錢,他就去給同仁堂當跑腿,送東西,搬藥,他是金丹修士,做這些自然輕輕鬆鬆,自然換了不少銀錢。
加上他嘴甜會說話,逢人三分笑靨,同仁堂的大夫也喜歡他。
解離之見差不多了,就抱著三隻小妖鴞,給大夫看。
“誒唷,這妖看著是餓過氣兒了。”大夫摸了摸鬍子,“這包藥熬一熬,兌水,喂下去。”
小男孩拿著藥,忙不迭地去熬。
忙了一天,灰頭土臉,卻也賺到了不少錢。
解離之拿了錢買了吃食,給自己買了份八寶飯,給小男孩買了兩個紅豆餅,給三隻小鴞買了點魚肉,剩下的錢左看看右看看,買了一隻纏雲的髮簪。
到了藥房後廚,解離之給小妖鴞們餵了熱乎乎的藥和一點魚肉。
三隻妖鴞吃了藥和食,總算有了點生氣,翅膀能撲棱能動了。
雲沉岫隻在旁邊,漠然看著。
解離之卻也不介意他冷眼旁觀,上上下下地忙完,隻仔細洗乾淨了手,嘿嘿笑著要和雲沉岫坐一起,鬨著要玩他的頭髮。
他白淨的臉上沾了點兒灰塵,又這樣笑著,瞧著有點莫名的滑稽。
雲沉岫冇拒絕他的要求,任他湊過來,他感覺到少年溫熱纖細的手插進頭皮,捲起他的長髮,在他頭上鼓搗來鼓搗去。他感覺到少年在他耳際溫熱地呼吸,以及毫不畏懼的接近與親昵。
長髮被什麼東西捲起來,纏住,又輕輕插上。
麵前多了麵銅鏡,雲沉岫抬起眼,在裡麵看到了一位麵容俊逸的男子,發上有一支纏雲的玉簪,這簪子玉質算不得好,然而雕工卻很是出彩,白玉祥雲栩栩如生,勾著銀髮如瀑布般落下。
“……”
“師尊!好不好看?”
解離之得意道:“這個髮簪我第一眼就覺得適合你!”
山前日暖,陽光從窗外撒下,雲沉岫正對著簪子失神,少年卻從身後抱住了他,小聲說:“對不起師尊。”
“我以後再也不偷偷跑到外麵去,讓師尊擔心了。”解離之小聲說:“仙人靈宮外麵的風好冷,也好疼。生了好久的病,病好了後師尊就不怎麼理我了,飯也很不好吃……但是還是叫我修到了金丹,我說要去曆練,師尊也很快答應了,可是師尊好像還是生氣,總是不說話。”
“我知道,師尊生氣是擔心我……可是這樣,也生氣太久了。”解離之仰頭看他,綠色眼睛亮亮的,“我買了簪子給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氣了?”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聽起來就像一個人悄忐忑了很久。
如此如此,反覆思量,再放到心上。雲沉岫:“……”
雲沉岫想,原來他生氣,他是知道的。
既是知道,還如此不省心,病剛好,就吵嚷著要曆練,要令他心煩,動了殺機——
“我一直想著給師尊送點什麼,可是離恨天什麼也冇有。”解離之說著說著,有點羞赧,"我手又笨,不會做什麼東西,就想著,下山曆練,努力除妖,多少能賺些給師尊買禮物的銀錢。"
雲沉岫冷冷想,撒謊。
若是真心,就應自己來下山曆練。冠冕堂皇,說的好聽,還不是要纏著他一起下離恨天。
“……嗯,嗯,其實按理來說,曆練應當是我自己下離恨天的。”解離之小聲說,"但是我冇有見過妖怪……"
……
解離之爬到他腿上,撒嬌:“師尊,我害怕的。”
他貼得太近了——撒嬌的時候,幾乎坐在了他的身上,這般仰頭瞧著他,綠眼睛霧濛濛的,眼尾好像含著光,凡人的軀體,熱乎乎地,毫無顧忌地親昵,貼近。
雲沉岫感覺氣息有些不穩,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隻覺胸口滾燙髮熱,四肢百骸都蔓延起難以言喻地酥麻滋味,偏偏懷中人還不知死活,過會兒又湊近他的臉,綠瑩瑩的一雙眼盯著他的眼,說:“師尊眼睛真好看,像離恨天的落銀湖。”
離恨天的落銀湖常年冰封,陽光落下,是一種熠熠生輝的銀灰色。
"反正……不管做什麼。"解離之攥著雲沉岫的頭髮,笑嘻嘻說:"隻要師尊在身邊,我就一點都不害怕。"
雲沉岫壓下不穩的心氣,避開了他的視線,嗓音沙啞道:“太晚了,睡吧。”
“師尊今晚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嗯。”
……
是夜。
少年累了一天,睡著了,他身上全然沾著濃鬱的妖氣。
小男孩和三隻小妖鴞瑟瑟依偎在一起,恐懼地望著雲沉岫。
一隻公熊妖橫死在窗外,地上是淋漓的鮮血。
“雲沉岫,你瘋了?!”
綠蛇的靈影在牆上尖叫,“第一次那隻母熊妖明明就能殺了那個凡人的!你非要救他,說妖氣不足,貿然動手會被天道發現,解離之浸了母熊妖的妖血,能引得公熊妖來複仇……”
綠蛇恨鐵不成鋼:“此時公熊妖來了,你又為何殺它?”
然而雲沉岫隻安靜望著手裡的做工不算精緻的纏雲簪,俊美的臉頰上沾著熊血。
過會,他又偏偏頭,望著那三隻幼小的妖鴞,銀灰色的眼睛倒映著冷然的月光。
【作家想說的話:】
小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