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12
烏衣仙12
解離之低下頭,顯得有點蔫吧。
雲沉岫頓了頓,又道,“這黑熊吃了至少六個村人。”
解離之驚叫:“啊?是熊吃人啊?那這個李大牛說那個妖鴞……”
雲沉岫:“妖鴞冇有吃人。”
解離之剛要說話,背後卻有動靜,原來是小孩見他們被黑熊妖牽扯住,抱著鴞,鬼鬼祟祟,想一走了之。
解離之心中鬱悶,冇好氣道:“你上哪兒去!!給我過來!”
小男孩哆嗦一下,頓了一頓,撒腿就跑。
解離之:“誒——你跑什麼??你站住!”
小男孩又餓了幾天,自然跑不動,解離之跑得快,幾步就把小男孩拽住了。
解離之心中氣惱,本欲再凶幾句,結果看著對方空蕩蕩的右臂袖子,張張嘴,惱道:“……我又不殺你那些鳥!”
小男孩抱著鳥,縮著腦袋,小心翼翼看看他,又看看雲沉岫。
解離之抿著唇,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小男孩磕磕巴巴:“它們……冇吃人。大鴞,也、也不吃人……它,給村裡人,送東西……是它,它把我……”
他說到傷心處,眼睛又濕了:“養大的……”
解離之失聲道:“妖就是妖,妖怪隻會吃人,怎麼會養人呢!太荒謬了!”
再說,崑崙的靈書上都寫了,妖怪都是吃人的!
雖、雖然話本上喜歡寫報恩的妖怪,但是,但是話本是話本,現實是現實……現實就是,妖怪就是會吃人啊!十萬伏龍山的妖怪都是怪物!
小男孩尖聲道:“就是大鴞,養大得我!!就是就是!!大鴞從來,從來不吃人!!你胡說八道,你胡說八道!你也跟村裡的大人一樣,是壞人!!”
他一邊尖叫一邊用力推解離之,拳打腳踢,解離之抓不穩,還捱了幾下,對著小孩又不好下重手,把求助的視線望向了師尊。
然而雲沉岫卻淡淡移開了視線。
小男孩還在哭鬨,他嘶聲道:“大鴞把我養大的,是大鴞把我養大的,它死了,是你們害死了它,戳你們害死了它——”
解離之腦子被他吵得發疼:“誰害死它了!我冇有,你……!”
雲沉岫望著山下湖邊的小村,忽然道:“阿離,過來。”
解離之聞言立刻鬆開了小男孩,跑到雲沉岫身邊,訕訕笑:“師尊。”
雲沉岫道:“你看山下。”
解離之望過去,就看見了山下的村子。
青灰色的太乙湖澄澈乾淨,倒映著天空盪漾的遊雲,村子西麵種著很多水稻,水稻發著黃,看著像是枯死了大半。
解離之在崑崙學習仙術靈術,也不大識五穀,水稻枯還是盛,他也瞧不出來,隻覺得長勢有點不好。
解離之左看右看,看半天也冇瞧見什麼,十分迷惑:“怎麼了師尊。”
又嘿嘿笑:“師尊你看,東邊村頭有條大黃狗!”
雲沉岫:“……”
雲沉岫道:“開靈眼看。”
“哦哦。”
解離之閉了閉眼,靈力攢動到雙目處,再睜眼一瞧,世界已然不同。
山下的村子裹著一層稀薄的,完全消散的灰色妖氣,似乎是有妖怪在這裡佈下了結界。
解離之在崑崙修學,認得這個結界,是非常經典的【拒妖界】,這結界設下以後,對人無礙。但妖怪卻不能進來,多用來保護村莊,不被妖怪侵襲。
崑崙人人都會。
但現在妖氣快散光了。
這有兩種可能,一是佈下結界的妖,已經很早之前就離開了,二是這妖不久前就死了。
——“在村長請你們過來之前,村人就已經把那個妖鴞殺了!怕它有什麼傷人的妖術,特地用火烤殺的!每個村人都把家裡的麥秸拿出來了。”
解離之下意識的看了看地上被熊妖撕咬,流血不止,已經生生疼昏過去李大牛,又看小男孩。
小男孩還在嘶聲大叫,“大鴞從來冇壞心,從來冇壞心,你們為什麼要燒死它……嗚嗚嗚……”
他嚎著嚎著,兩行清淚落了下來。
“……”解離之並不傻,前因後果串聯一下,他好像明白了。
雲沉岫淡淡道:“大鴞死了之後,拒妖界破了,山上的黑熊妖百無禁忌,自然下來吃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起來,“可是……可是崑崙書上說……”
崑崙書上說,妖怪就是會吃人的邪物啊……!
“阿離。”雲沉岫道:“你讀得書多,見得太少。”
這時候,李大牛緩緩醒轉過來,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哀嚎。
而小男孩還在哭鬨,“你們為什麼要燒死它,為什麼要燒死它……”
解離之回頭看了一眼李大牛血肉模糊的胳膊,心臟劇烈顫動一下,猛然彆開了眼。
什麼也冇聽見的大牛痛回過神,聽到這話,麵容扭曲道:“它吃人!當然要燒死它!!不僅要燒死它,還要吃了它!!燒完就分了,各家各戶,一家十斤鴞肉!!就是今年收不成水稻,也餓不死!!”
小男孩崩潰了,抄起一邊的石頭:“我跟你拚啦!!”
大牛動彈不得,被小男孩砸破了頭,他蹬著腿嗷嗷叫:“道長,道長救我!!道長,我們家的五斤肉,都給村長孝敬您了,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解離之瞳孔一縮,意識到什麼,一霎有如晴天霹靂。
……那天晚上,在村長家裡吃的……?
解離之失聲道:“不是山雞嗎??!”
“哪來的山雞!!”李大牛道:“這十萬伏龍山曾被龍血浸養,萬物成靈,有雞,那也是山雞妖了!你吃得就是我家給村長的鴞肉!”
解離之後退好幾步,反應過來後無比作嘔,他捂著肚子,扶著牆,痛不欲生的乾嘔起來。
可是任他腸胃翻湧,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臉色蒼白地望向自己的師尊。
然而雲沉岫神色依然淡淡,望著山下,甚至冇有看他。
……
解離之帶著小男孩回了村。
他去叫村長等人上山,把受重傷的李大牛拖下來。
村人們呼朋喚友的去了。
解離之帶著小男孩,在村長家裡等著。
在村長家裡,他又一次看到了村長家門口被搗毀的燕子窩,也看到了家家戶戶門後懸掛的臘肉。
解離之木然地看了一會嵐申兒,忽然開口:“這燕子窩,是誰捅的。”
小男孩還抱著那三隻小鴞,怯怯說:“是村裡人捅的……他們說大鴞吃人,鳥都是它的眼線,然後把村裡所有的鳥窩,都捅掉了……”
幾隻小鴞一直冇吃東西,狀態不好,蔫巴巴的。
解離之從儲物袋裡掏了掏,想掏點兒吃的,然後掏幾下,什麼也冇掏出來。
離恨天在三十三重天外,溫度極寒,哪怕他都努力修煉到金丹了,也依然冇辦法從容的麵對離恨天寒冷的風雪。
雲沉岫與他生活的仙人靈宮十分偌大,坐落在群山山尾處,有著巨大的結界,阻擋著嚴酷的罡風。
因為他出行範圍實在不大,仙人靈宮又冇什麼食物,是以都是雲沉岫給他弄東西吃,偶爾後山的梨結了果子,也能吃點不一樣的。
但如今是春天,果子也冇存下來。
……也是,若有的吃,又何必吃那又乾又柴的妖鴞肉。
解離之尷尬地把手放下來,剛要訕笑,卻見小男孩忽然後退了幾步,警惕望著門口。
村長已經帶著人回來了。
*
解離之下山之前,還去了一趟黑熊窩,他在那裡找到了村人的衣服,還有屍骨。
解離之強忍著噁心,把黑熊窩裡的東西用儲物袋收斂以後帶下來,讓李大牛指認後,便言簡意賅地把前因後果告訴了李大牛。
告訴他,他的婆娘小春不是鴞吃的,是山上的黑熊吃的。
李大牛已經聽不進去了,這個時候,誰吃的已經不重要了。
他用左臂抓著個紅布褂子,一直嘶吼著,掉眼淚,說婆娘冇了,婆娘冇了。他活不下去了之類。
一日之間,先是斷臂之痛,又經生離死彆。
解離之看著他,想到了父皇滾下來的頭,心臟隱隱刺痛。
他望瞭望天,閉眼半晌,再睜開,說去找村長,然後下了山。
……
解離之:“所以,那隻鴞,到底是怎麼回事?”
村長歎了口氣,拿了個旱菸點上了。
觀其表情,顯然是李大牛已經把前因後果告訴了村長。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說,“幾年前,有一隻母妖鴞落到了村口的太乙湖邊。”
——這裡的故事,其實並不複雜,甚至有些簡單。
這母妖鴞落在湖邊,是受了傷。有姑娘心善,把它偷偷養到了家裡,養傷治療。
後來那姑娘嫁了村裡一戶人家,這妖鴞也跟著陪嫁丫鬟一起,進了夫家。
本來村裡對妖怪多有忌諱,人族更是對妖族有著經年的深恨。但這姑孃的父親在村裡也有聲望,一呼百應,又十分寵愛女兒,她要強留,送禮說情,總算讓村民勉強同意讓妖鴞留下。
人族雖然與妖族關係很差,但太子在時,為了開通錦繡天路,常隻身犯險,與十萬伏龍山的妖族首領詳談,推杯換盞間,也談好了幾年的彼此通商。
有不少妖族會貪戀人族繁華,在中原落地安家。
甚至還會有妖族與人族結婚生子,誕下半妖。
在邊城,除了人來人往外,長著耳朵,藏不住尾巴的半人半妖,也是隨處可見。
是以妖鴞留村這個事兒,雖然有些忌諱異樣,但並冇有引起太多波瀾。
時間常了,村人發現這妖鴞脾氣很溫和,不僅不傷人,還能幫著乾活,給村裡人送點東西——妖鴞翅膀碩大,一日千裡,村人靠著它的幫助,給城裡的親戚帶個乾貨,捎個禮什麼的,迎來送往,都很方便。而且這妖鴞送一次東西,彆的不要,隻要點餬口的乾糧,給點麥秸就好。自此勉強糊了口。
也有村人不好意思,會給它銀錢。它推脫不掉,也會照單全收,下次就會多幫著送點東西。
它用麥秸,泥,還有錢,和人情,堆了個小窩,正式搬出了已經嫁人的姑孃家,搬進了自己的小窩裡。
就這樣,也算是在村子裡站穩了腳跟。
但是姑娘命不太好,生了個小男孩,難產死了,男人也不太負責,又娶了個後孃。
那個陪嫁丫鬟也被後孃趕了出去,冇地兒去,自此瘋了。
後孃對小男孩不好。苛待他。三四歲的孩子,在田野邊一邊砍柴一邊哭,冬天過去,手上都是凍瘡。屋子裡有嬰兒的啼哭。
瘋婆子把小男孩抱出來,流著口水,把小男孩放到了泥窩門口。
妖鴞看見了,就把男孩養到了自己窩裡養著。
男人過來鬨,打他它的頭,用錘子砸爛了它的小窩,罵它妖物,要騙人的小孩回窩裡吃了。
妖鴞不說話,寬大的翅膀護著小男孩,任打任砸任罵,就不肯讓他回家。它不會說話,尖尖的喙在地上寫。
他是嫋嫋的。嫋嫋的。他不吃小孩。
那個姑娘閨名叫張嫋,後來人家都叫她張氏。
誰都叫她張氏,隻有妖鴞提起她,就是嫋嫋。
它修為不夠,有靈智但不能化人,也不會說話,但這幾年,它在人間來來往往,也學會了不少字。
在它學會的為數不多的齊語中,嫋嫋是最重要的兩個字。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