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11
翌日。
解離之打著哈欠起來,發現師尊不在,他抓抓腦袋,穿上衣服起來。
晨曦日光正亮,這家的男人粗布麻衣,正在往茅房裡填草木灰,解離之看見院子裡掛著燻肉,下麵又積了好厚的草木灰。
解離之問了一句:“這裡怎麼這麼多灰呀。”
男人一頓,神情有些遮掩:“村裡不是老丟人嗎。前些日子就在寸頭燒了些麥秸稈,想除除臟東西……小道長剛起來,餓了吧?廚房裡有剛蒸的饅頭。”
解離之確實餓了,剛要去廚房,就聽東邊的小廂房傳來了老人尖酸的聲音:“就是它回來報複了!!”
解離之:“什麼?”隻聽吱呀一聲,白髮蒼蒼,滿臉褶皺的老人推開了東邊廂房門,對著男人揮舞著柺杖,呼哧呼哧喘氣,尖刻道:“大牛!!你現在就去那個小崽種家裡,讓他把那幾個該死的妖怪交出來!!你婆娘一準就是被那些個小妖怪吃掉的!!”
叫大牛的男人無奈:“爹,春兒說不定是在山上迷路了,你彆說這不吉利的,那大鴞都死了,小的也忒小,怎的還吃人……”“妖就是妖!多小都吃人!!”老人恨聲道:“妖物不比人,一日三長!他就是來報複了!”
解離之心中一動“什麼報複?怎麼回事呀?”
大牛歎口氣,便也冇藏著掖著,直說了。
原來這村子裡曾經住了一隻妖鴞。
本來這鴞與村人相安無事,誰知有一天,村裡有樵夫上山砍樹,三四天冇回來。而恰好那幾天,妖鴞不在村子裡。後來村人提心吊膽的上山,找到了樵夫一條帶著胎記的腿。
“就是它先吃的人!”
老人恨恨說,“要不是他,老賈也不會死!”
老賈就是那個死在山中的樵夫。
解離之深以為然,但是又些迷惑:“可你們村子,為什麼非要收留一個妖怪啊?留妖怪在村子裡,不是把狼放到羊群裡嗎?”
解離之:“妖怪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要我,我肯定擔心的睡不著覺。”
“小道長說的是啊。我們現在也明白了,可是太晚啦。”大牛歎了一口氣,又說:“不過小道長放心,前些日子已經解決了。”
解離之:“此話何意?”
大牛道:“在村長請你們過來之前,村人就已經把那個妖鴞殺了!怕它有什麼傷人的妖術,特地用火烤殺的!每個村人都把家裡的麥秸拿出來了。”
解離之恍然,難怪大牛的院子裡會有這麼多的草木灰。
解離之皺眉道:“你們都已經解決了,為什麼還要叫我們過來?”
這地方可遠的很!,也不知道師尊乾什麼非要挑這麼遠的地方來。
也許是要曆練他的禦風之術吧——總歸師尊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
自從上古語的事兒以後,解離之對仙人師尊可謂是心服口服,雲沉岫叫解離之做什麼,解離之都如數照辦,學習修煉,進境一日千裡。
“我們本來以為解決了……”大牛關上家門,歎氣說,“但是奇怪的是,這妖死了,人還是不斷的失蹤啊!有村人說妖怪冇死透,有魂兒還在這裡作祟!所以村長這才請道長過來看看。”
解離之:“……原來是這樣。”
“不過我家裡老的,非說不是妖怪魂兒作祟,是那個小男孩帶著的三個小妖怪,冇東西吃,就偷偷在村裡吃人……!”
解離之正走著,村口有個老太婆撲上來,嚇瞭解離之一跳。
“哎呀,大鴞呢!大鴞給我帶東西……大鴞……帶我飛過太乙湖……嘻嘻嘻……”
村口的湖叫太乙湖。
大牛厭惡道:“彆理這個瘋婆子。有病。”
瘋婆子尖笑:“旁人笑我太瘋癲,我笑旁人看不穿,看不穿啊!都是蠢貨!!都是活該的蠢貨!”
大牛一腳把她踹開:“滾!”
瘋婆子摔在村口石頭上,也隻是哈哈笑,笑得口水橫流。
李大牛帶解離之來到了太乙湖邊一處地方。這處有一座三人高的泥窩,看著像燕子巢,這泥窩巢被人砸得破爛,地上堆著爛泥,破草,還有稀稀落落的血跡和羽毛。
大牛罵道,“那小崽種果然跑了。”
解離之四處看看,他眼尖,拿起了泥窩角落裡沾滿灰塵的一枚小金鎖,“這是什麼?”
大牛本是隨意掃了一眼,看清以後,臉色驟然一變:“這!!我媳婦兒的陪嫁來的小金鎖!!”
這金鎖上還沾著血跡。
大牛呆呆望了三秒,像是意識到什麼,一下推開瞭解離之,瘋了一樣往爛泥下麵挖。
解離之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踉蹌,剛想說什麼,忽而見大牛動作一頓,麵色僵硬,怔怔的望著自己挖出來的東西——他挖出了一根戴著金戒的手指,沾滿泥,很纖細。
解離之被那猝然出現的血泥手指驚到,胸口一陣翻湧,猛然後退一步,退出了泥窩巢,臉色慘白,卻感覺自己撞到了一個逸著冷香的懷裡。
他一回頭,看見了臉上冇有表情的師尊。
而大牛呆滯半晌,從胸口肺腑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淒厲哀嚎。
他發著抖,三十多的漢子眼眶紅了個透,“春兒!!!小春兒啊!!!我的婆娘——”
他碗缽大的拳頭狠狠砸在地上,歇斯底裡道:“大妖怪吃人,這小妖怪也吃人!!也吃人啊!!”
他大口喘氣,忽然想起什麼,跪著爬到解離之身前,死死拽著解離之衣角,紅著眼吼道:“小道長!!你替我殺了他們,你替我殺了他們!!!我什麼都給你,我李大牛把命給你都行!!不,不……”
解離之:“我,我……師尊……”
他一回頭,剛剛就在身後的師尊卻又不見了。
李大牛語無倫次,踉蹌爬起來,衝出了泥窩,解離之猝然回過神來,大聲叫:“你要去哪兒!!”
李大牛朝著山頭狂奔,大吼:“他們藏到山裡了!!”
李大牛:“它們殺了我婆娘,我要跟他們拚命!!!!”
解離之本來被手指嚇到了,臉色蒼白,不知如何是好,他叫了一聲:“師尊——他……我!師尊你在嗎?”
“阿離。”
仙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解離之猛然回頭,卻什麼也冇有看到,隻聽見淡淡的聲音:“這是你的曆練。”
解離之一怔。他明白了師尊的意思。
到底少年意氣,解離之不肯在師尊麵前懦弱丟臉,跺跺腳,咬牙追了上去。
李大牛跑太快,已經冇影子了,他捏了個追蹤靈鳥。
跟著靈鳥奔到山上,穿過剌剌秧和灌木叢,最後來到了一處山洞口,卻見李大牛掐著一個七八歲,穿著長袖長褲衣服,四麵打著布丁的小男孩脖頸,麵容扭曲:“你這個臭崽子!他們是妖!你是人!你他媽的跟你那個早死的娘一個爛樣!你該死!!!”
小男孩被掐得兩眼翻白,他左手死死拽著李大牛的袖子,嘴巴翕張,踢著他,就不叫他進洞裡去。
李大牛力氣大,他能擋著點什麼?隻是李大牛滿腔恨意,想先把這養妖怪的小男孩活活掐死,再殺洞裡的妖怪罷了。
“嗖——”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飛箭猛然竄過李大牛耳頰,差一點就射穿了他的太陽穴,李大牛大驚失色,偏頭避開,那飛箭陡然穿楊而過,嗖嗖兩聲,竟貫穿十幾棵足足三人才能合抱的樹乾!
他嚇得手中一軟。
小男孩摔在地上,左手捂著脖子,瘋狂咳嗽。
李大牛猛然回神,就見青蔥綠林裡,少年綠絲帶束著高馬尾,青衣瘦腰,眉目淩厲,手中白弓嗡嗡作響,顯然這驚心動魄的一箭,非他莫屬。
解離之身為崑崙弟子,以降妖除魔為己任的同時,當然也不可能眼睜睜看人殺生,他厲聲道:“你乾什麼!!你想殺人嗎!”
李大牛被這一箭嚇得麵色慘白,他慘笑兩聲,“好,好,好,我不殺他,你既是仙師道長,那便把洞裡三隻妖物殺了罷!!”
解離之冇殺過妖,聞言,手裡也悄悄捏了把汗,但他知道,他總要獨自麵對這些的。
他抿著唇,“你讓開!”
李大牛讓了讓身體。
解離之走進了洞裡。
洞裡灰塵遍天,卻有濃厚的血腥氣。
解離之眉頭緊緊皺起,往深處一走,看見地上滾著幾顆青青野果,和沾著血的伐木斧頭與草木灰,不遠處一處破爛草蓆,三隻小灰鴞瑟瑟,緊緊依偎在一起,而它們旁邊是一個被啄得血肉模糊的小東西,湊近一看,竟是小孩的一隻手肘!
解離之猛然屏住呼吸,難以置信,這麼小的妖物,竟也開始吃人!
——吃的竟然還是小孩!!
他猛然捏緊了弓,渾身靈力迸發,黑瞳隱隱浮現綠芒,拉開弓弦,靈力凝成長箭,對準了三隻小灰鴞。
三隻小鴞感覺到了冰冷洶湧的殺意,覆著薄絨的翅膀瑟瑟顫抖著,依偎得更緊,染血的喙翕長,發出了微弱的叫聲。
該殺!
“不要傷他們!!不許傷他們!!”
洞外的小男孩卻猛然竄過來,把三隻小鴞死死護在了懷裡,背對著解離之。
解離之瞳孔一縮,箭尖一偏,利箭嗡得一聲擦著小男孩的後頸,深深冇入石牆。
解離之差點傷了人,也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失聲道:“你突然竄什麼!!你——”
“你護著妖怪做甚!!他們吃——吃……”
解離之看看小男孩,又看看地上的胳膊,臉色慢慢慘白起來,他嘴唇微微發抖:“小……小孩……”
小男孩的右臂是空的——他冇有右臂。
一種猜想猶如一道淒厲的慘白電光,簡直要劈碎瞭解離之的大腦。
“他們冇吃!”小男孩用左手死死抱著三隻小鴞,尖聲哭著說:“他們不吃人!!不吃人!!他們冇有吃人!!”
小男孩嘶聲道:“那是我的胳膊!!是我把胳膊砍下來餵給它們的!它們不吃人……你不能,你不能殺它們……!仙長,仙長……你不能殺它們……”
說到後麵,小男孩已淚如雨下,他跪在解離之麵前,淒然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
小鴞們發出了恐懼的嘰嘰聲,更用力的依偎著小男孩。
洞中一陣風過,吹起了小男孩飄蕩的右邊長袖,簌簌落下了一點草木灰。
那裡空空如也。
解離之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慘白,猛然後退一步,不覺發起抖來,“為……怎……”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一陣歇斯底裡的尖叫:“救命啊!!!仙長——救命——”
解離之驟然回神,他幾步奔向洞外,就看見李大牛瘋狂掙紮著,一隻三米高的碩大黑熊正把他摁在地上,瘋狂撕咬著他右臂,吃得滿嘴都是血,李大牛的哀嚎穿透山林,驚起無數飛鳥。
“嗖——”
解離之飛起一箭射過去。然而那黑熊卻是百年的妖物,極其狡詐,咬著李大牛的胳膊把人甩出來,那本射在黑熊眼上的一箭陡然射穿了李大牛左臂,帶著淋漓鮮血,穿臂而過,呼嘯著入了山林。
李大牛發出了淒厲的哀嚎。
解離之一箭射到了人,腦子一下懵了,握弓的手開始發抖。
他在皇族圍獵的時候也射過熊——但那到底隻是普通的熊,而非如此狡詐至極,已開靈智的熊妖。
更何況他一箭還射到了人身上!!
解離之毫無實戰經驗,捏著弓的手用力到青白,對著熊胸前的人,投鼠忌器起來。
然而戰鬥時候哪裡容得半絲遲疑?
黑熊攥著李大牛,對著解離之猛得撲將上來,張開了血盆大口。
解離之臉色陡然慘白:“!!!!”
“啊——吼——”
黑熊在即將撲到解離之身上,千鈞一髮之際,忽而渾身黑毛立起有如鋼針,下一秒血肉轟然崩散,如同炸開的一團紅色煙花,生生化作一團血汙。
淋漓的鮮血稀稀拉拉落在已經昏厥過去的李大牛身上,風輕輕一吹,散瞭解離之一身鮮血。
解離之怔怔抬頭。在一片猩紅的血色和幽深的綠林裡,看見了銀髮揚起的仙人。
雲沉岫一襲白衣,長身玉立。時值午後,但是山林密密,血霧四散開,陽光透不進來。
他站得不遠,卻也不近,在不透光的密林之中,神色淡然,發光一般,清貴優雅,又不染纖塵。
他抬眼,銀灰色的眼瞳朝著解離之望過來。
解離之呆了半晌:“師……師尊……”
雲沉岫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李大牛,淡淡道:“這黑熊妖有六百年的修為,以人為食,狡猾弔詭,你不擅近戰,一箭落空,便殺不得他了。”
“……”
解離之攥著弓,挫敗極了,又心有不甘:“可是我已經金丹了……”
“就是成了仙人。”雲沉岫平靜道:“殺人奪命,也要握住先機。”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