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炎領了旨後一身肅殺地大步走出慈安宮。
殿外廊下的光線有些昏暗,將他年輕的臉龐照得輪廓分明。
他剛走下台階,一道身影便迎了上來,是鬚髮皆已半白的陳禦史。
“七王爺,留步。”
陳禦史躬身行禮,藉著這個姿勢,他飛快地湊到孟炎身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地說道:“七王爺,北境局勢詭譎,京城亦非鐵板一塊。此行護送醫師,路途遙遠,務必小心三王爺那些未死的舊部,還有拓跋修明安插的餘孽在暗中使絆子,甚至……殺人截道!”
孟炎停住腳步,他那張俊朗又帶著少年氣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他冇有看陳禦史,而是抬手拍了拍腰間那柄尚未染血的佩刀,刀鞘與甲葉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鳴音。
他冷笑一聲,道:“陳大人放心。”
“他們若敢把爪子伸出來,本王不介意親手給他們一一剁了,正好也讓他們見識見識,我鎮國公府的刀在京城安逸了這麼多年,究竟還利不利!”
說完他再不停留,而是大步流星地離去,那道明褐色的身影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悍然之氣,逐漸消失在宮道的儘頭。
當夜,月色如霜。
太後寢宮內遣散了所有宮人,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宮燈。
孟炎被單獨召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太後獨自坐在榻上,她卸下了所有華貴的釵環,就那麼素服靜坐,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哀傷裡。
“炎兒,過來。”太後朝他招了招手。
孟炎依言上前,他在榻前跪下。
太後冇有說話,隻是從身旁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用玄鐵打造的虎符,但是隻有一半,這是孟景出征前為了應對京城生變特意留下的。
她將那半塊虎符鄭重地放到了孟炎的手中,歎息道:“炎兒,這虎符可調動京畿之外的三萬屯田兵,是京城最後的屏障。”
孟炎的手捧著虎符,他抬眼看向那名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隻覺得那份重量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壓斷。
太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眸中終於泛起了無法抑製的淚光。
“見到你皇叔,你告訴他……哀家,把大昭明的江山,和景兒……都托付給他了。”
話語未儘,淚已潸然。
孟炎猛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母後放心!兒臣,定不辱使命!”
另一邊,孟覓雙的傷勢還未痊癒,太醫囑咐她靜養,可她根本待不住。
隻要一閉上眼,就是皇嫂花無眠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模樣。
她索性跑到自己寢宮的庭院裡,拿起劍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最基礎的劍招,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壓製內心的恐慌。
汗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腳步明顯還有些虛浮,每一次揮劍都牽動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謝淮從慈安宮議事出來,正好路過她的宮苑,一眼就看到了這幅景象。
他冇進去,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月亮門邊,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影,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傷筋動骨一百天,覓雙公主這麼拚命,是想陪你皇嬸同生共死嗎?”他的語調平淡無波,但就是帶著一股子氣死人不償命的勁兒。
孟覓雙的動作戛然而止,她猛地收劍轉身怒視著他,“謝淮!”
她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她之前被太後強行按在宮裡這才訊息閉塞,直到今天才從彆人嘴裡拚湊出了年年他們三個小傢夥千裡尋親的始末,也知道了謝淮在其中扮演了何等“重要”的角色!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孟覓雙提著劍一步步向他走去,那殺氣騰騰的樣子讓謝淮都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我問你,年年他們三個獨自北上,是不是你放任的?!”
謝淮挑了挑眉,他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但是腳卻很實誠的後退了一步。
“話不能這麼說,我派了影一全程跟著,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這四個字徹底點燃了孟覓雙的怒火,她整個人都快炸了!
“他們才三歲!三歲!影一一個人是神仙嗎?他能擋得住山匪流寇?能擋得住天災人禍?謝淮,你這個不長心的混蛋!要是他們三個在路上出了一丁點差錯,你怎麼跟我皇叔交代!你拿你的命去交代嗎!”
她的質問一聲比一聲尖銳,說到最後已然帶上了哭腔。
謝淮臉上的散漫終於收斂了幾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
孟覓雙根本不給他機會,她將手中的長劍往地上一扔,忽然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誒誒誒!你,你要乾嘛!”
謝淮下意識地後退一大步,以為她要動手打人,本能的抬起了手臂準備格擋。
然而孟覓雙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刁鑽!
她身形一晃錯身而過,一隻手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揪住了他的耳朵,然後狠狠一擰!“嗷——”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殺豬一般的響起。
謝淮疼得整個人都蹦了起來,平日裡那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模樣蕩然無存。
“孟覓雙!你瘋了!快撒手!疼疼疼……耳朵要掉了!”
“我瘋了?我看是你瘋了!”孟覓雙手上又加了三分力,疼得謝淮齜牙咧嘴。
孟覓雙雖然在怒吼但是揪著他耳朵的手都在發抖,“你拿三個孩子的命去賭!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我皇兄皇嬸現在生死未卜,要是年年他們再出事,我皇叔會瘋的!他好不容易纔有得孩子!到時候整個昭明都得跟著完蛋!你懂不懂!把你閹割了都賠不起!”
“我……我那不是有萬全之策……嗷!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謝淮被她擰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什麼風度、什麼計謀,在絕對的物理疼痛麵前都不堪一擊!
“姑奶奶!女俠!我發誓!我謝淮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敢拿小世子們的安危開玩笑了!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的耳朵吧!”
孟覓雙通紅著眼眶瞪著他,又狠狠地擰了半圈,直到謝淮疼得嗷嗷保證絕不再犯,她才猛地鬆開了手。
她重重地喘息著,胸口依舊起伏不定。
謝淮捂著自己通紅髮燙、感覺已經腫了一圈的耳朵,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堂堂謝家小爺,何曾受過這等“酷刑”?
孟覓雙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警告:“謝淮,你給我記住。”
“再有下次,我擰掉的就不是你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