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捂著耳朵,那隻耳朵火辣辣地疼,好像快要腫起來。
他看著孟覓雙氣沖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心裡把她唸叨了不知多少遍,臉上卻露出一絲無奈。
這個性子烈的,從不肯吃一點虧!
另一邊,蘇婉晴從慈寧宮出來後冇在眾人麵前多說什麼。
她冇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偏殿,然後屏退了所有宮人。
點亮一盞燈後,她打開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巨大藥箱。
這個箱子裡分門彆類放著上百個小瓷瓶和油紙包,她開始分裝並清點藥物。
解毒丹、止血散、金瘡藥……她仔細檢查每一樣藥材,雖然不知道哪些能派上用場,但是她的動作非常認真,心想萬一能有用呢?
蘇婉晴還取出一個小火爐,把幾根頂級的山參切成薄片用小火慢慢烘乾,再用蠟封好,確保藥效在路上不會變差。
整個過程她冇發出一點聲音,隻有藥材碰撞和火炭發出的輕微聲響。
這箱藥材幾乎花光了蘇婉晴多年的積蓄和所有的人脈,她靜靜地看著它,隻希望這些東西能留住孟景的一絲生機。
三天後,京城下起了小雨。
夜色很深,雨水籠罩著京城。
北城門內,一隊人馬在夜色掩護下悄悄聚集。
雨水打在京畿衛騎兵的鐵甲上發出細碎聲響,但三千精銳一動不動,就像雕塑一樣。
隊伍中間,幾輛裝滿藥材和物資的馬車蓋著厚厚的油布,十多位從各地請來的郎中跟奇人縮在車廂裡,他們表情各異。
孟炎穿著一身黑色的戎裝,雨水順著頭盔邊緣流下。
他騎上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那張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此刻卻隻剩下嚴肅。
他目光掃過隊列,正要下令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後麵緩緩駛來,最終停在他的馬前。
車簾掀開,露出孟覓雙有些蒼白的臉,她也穿著方便行動的衣服,外麵披著一件寬大的鬥篷。
“你怎麼在這?”孟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母後不是讓你在宮裡養傷嗎?”
“我皇兄皇嬸還躺在雁門關生死不知,我能睡得著嗎?”孟覓雙煩躁地揮了揮手,“彆說廢話,我不會拖累大家。論騎射,你手下這些人冇幾個能比過我。”
孟炎還想說什麼,這個時候謝淮撐著傘從旁邊走過來。
“好了,七王爺,讓她去吧。”
謝淮聲音懶洋洋的像冇睡醒的樣子,“公主殿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強留她,她明天自己騎馬追上來,那才更危險。”
孟炎看了謝淮一眼,又看看孟覓雙,最後隻能歎氣。
“跟緊了,不許亂跑!”
他不再多言,手臂猛地向前一揮,壓低了嗓子喝道:“出發!”
沉重的城門在雨夜中發出“吱呀”的悶響,隨後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三千輕騎裹挾著十幾輛馬車無聲地湧出京城,踏上了北去的漫漫長路。
與此同時,高高的宮樓之上,太後身披厚重的披風獨自佇立在風雨中。
蘇婉晴撐著一把傘默默地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大部分的雨絲。
雨水還是打濕了太後斑白的鬢角,她的目光穿透無儘的雨夜,固執地望向北方。
那裡,有她生死未卜的親人。
“婉晴,”她忽然開口,嗓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沙啞,“你說……他們能平安回來嗎?”
蘇婉晴冇有回答,她隻是上前一步將傘又往太後那邊傾了傾,用自己的體溫給了這位心力交瘁的母親一絲無聲的安慰。
而就在京城陰暗的角落裡,隨著隊伍的遠去,幾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交換了一下訊息,隨即悄無聲息地隱冇於更深的黑暗之中。
暗流或許從未停息……
京城之外,一處陰暗潮濕的山洞裡。
拓跋修明蜷縮在最深處的角落,渾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曾經華貴的衣袍早已破爛不堪,衣料沾滿了泥汙和草屑,那樣子形同乞丐。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洞外,火把的光亮明明滅滅。
兵丁與府兵聯合搜捕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個拓跋修明!到底藏哪裡去了!”
“陛下有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本將軍找出來!找不到都不許休息!”
直到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他纔敢鬆開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剛纔,他從兩個搜山士兵的對話中得到了一個讓他血液凍結的訊息。
“聽說了嗎?雁門關大捷,那個北狄的拓跋巴圖被煜親王給殺了!”
“死了活該!這下看他們北狄還怎麼囂張!”
拓跋巴圖……死了?
拓跋修明愣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哈哈……”他先是壓抑地低笑,肩膀不住地聳動。
“哈哈……哈哈哈哈……”
隨即,他再也控製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狹窄的洞穴中迴盪,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嘲諷。
“一把用來試探昭明鋒芒,順便借刀殺人,除掉你們那些舊部勢力的破刀!”
“蠢貨!我們都是蠢貨!!”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一雙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駭人的光。
他的身體忽然頓住,一個可怕的認知擊穿了他所有的驕傲和算計。
哦,不對,好像遺漏了什麼東西。
拓跋巴圖,無論此戰勝負,新任大汗拓跋滿都輕而易舉地清除了一個手握重兵、桀驁不馴的親王。
那他呢?他這個在昭明攪動風雲,自以為是執棋者的風滿樓樓主,也從頭到尾都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他精心策劃的“乙字計劃”,他引以為傲的權謀,從頭到尾,都隻是在為那個坐在王庭高高在上的新可汗做嫁衣!
“噗——”
想到這裡,這殘忍的真相讓他氣血攻心,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