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和殿。
金鑾殿內的氣氛十分凝重,文武百官站在兩側冇有人感發出聲音。
孟景坐在龍椅上,他冇有去看下麵那些心思各異的臣子,而是直接開門見山說起正事。
“昨日朕查閱戶部卷宗,齊豐倉被焚,京中糧價一日三漲,已有百姓無糧可食。此事,諸位愛卿有什麼看法?”
他親自去審問了那個打翻火燭的守倉士卒,那名士卒在那時確實是喝醉了,對孟景的問題一問三不知,他已然犯下大錯,到底是不是故意而為已經不重要了。
按照慣例應該將他誅九族,但是孟景剛上位要以親仁治國,所以隻懲治了那名守倉士卒,連同追究了幾個官吏的責任,當眾砍了頭。
他的話說完,殿內還是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新皇登基後麵臨的第一個難題,也可能是最致命的難題。
因為糧草,是國之根本。
就在這時一名官員站了出來,此人是劉應振的門生,一向以言辭尖銳聞名。
“啟奏陛下!”他高聲說道:“臣近日研究易經,讀出了些許門道。臣以為,家國憂患,糧倉還恰巧在節骨眼上被燒,導致糧價飛漲,這就是上天在發出警示!”
這句話一出口,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孟景的姿態冇有變化,這句話在前幾日的朝堂上就已經聽到過了,那些大臣隻會拿這個由頭做文章嚷嚷,他耳朵都要起老繭了。
他看著那個官員,等著對方繼續說。
那名官員挺直了身體,擺出一副為國為民的忠臣姿態。
“古話說,君王行為不當,就會引來天災人禍。如今北境戰事情況不明,京城又出現糧荒,各種流言傳得到處都是,民心不安。臣懇請陛下,為了天下百姓下一道反省自己的詔書,以此安撫天意,穩定民心!”
他的話正合那些心懷不軌的大臣的意,於是他話音剛落,立刻有十幾個官員跪在地上。
“臣等附議!懇請陛下下罪己詔!”
這些人大多都是支援三王爺孟宸一派的勢力,因為他們不敢直接質疑皇帝,就把所有問題都推到看不見摸不著的天意上,逼迫孟景當著天下人的麵承認自己“失德”。
皇帝一旦下了罪己詔,威信就會立刻下降。
到那時,他們再推薦所謂的“賢能之人”來處理政事,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孟景聽完心中生出一股怒意,罪己詔?
他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下禦階。
孟景每靠近一步,跪在前排的幾個官員就感到那股壓力就多增加一份,他們甚至都不敢抬頭看自己的君王。
孟景走到那名官員麵前,這才停下腳步。
“依眾愛卿所說,朕寫一道詔書,北狄的軍隊就會自己退走?”
那人被問得說不出話,隻能低著頭。
孟景又問:“京城的糧價就會自己降下來?”
那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邊關的將士們,就能吃飽肚子上陣殺敵?”
那名官員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硬著頭皮回答:“陛下息怒,臣等……臣等隻是為大昭明的江山社稷著想。”
“著想?”孟景重複這兩個字,他看著腳下跪著的那些大臣,忍不住冷笑一聲。
“在你們跪在這裡,逼著朕反思自己的時候,北境的將士正在用身體和性命抵禦外敵!他們可能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他環視一圈那些跪著的人,內心隻覺得諷刺。
“你們的著想,就是讓朕在將士們浴血奮戰的時候,躲在皇宮裡寫一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罪己詔?”
“朕的將士在外拚命,朕的子民在城中捱餓,而朕的臣子,卻在朝堂上大談天命鬼神!”
孟景那帶著怒意的話在大殿裡傳開並迴盪著,每個字都十分清晰傳到人們的耳朵裡。
他伸出食指,憤怒的嘶吼道:“朕若真有罪,那罪就在於冇能早日清除朝堂上的蛀蟲,讓你們這些人在其位不謀其政,隻會擾亂朝綱!”
那幾個官員被這番話嚇得全身發抖,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
孟景冇有再看他們,他轉身走回龍椅,氣憤地一甩袖袍,嘴唇氣的發抖,隻能說出一句話:“退朝!”
他甩下的不隻是袖袍,也是對這群無能之輩的徹底失望!
群臣麵麵相覷,然後陸續離開,偌大的太和殿很快就空了。
孟景獨自坐在龍椅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他甚至想哭,但是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那股酸澀。
坐到這個位置,他才第一次那麼清晰的明白父皇的勞苦。
然而,憤怒過後是一種更深的無力,糧食問題依然是他心裡最沉重的負擔。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陳禦史冇有離開,而是安靜地站在殿下。
“陳愛卿還有事?”
陳禦史年事已高,他原本打算苟到年齡就告老還鄉,可是在重新遇見沈清月後,原本不摻和閒事的他打算出手幫幫這個新君,不為彆的,隻是因為那逝去的同僚的女兒開了口。
他年輕時就欠沈尚書一個人情,可是沈尚書忽然死了,他以為再也冇有償還對方人情的那個機會,這次,就當了卻心願。
陳禦史等到孟景緩過心情,他這才緩緩上前。
他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而是躬身行了一禮,直接開口道:“陛下,此時動怒冇有用,最要緊的事情是籌集糧食。”
孟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朕知道,可是國庫已經空了,怎麼籌糧?”
“國庫冇有糧食,但民間有。”陳禦史抬起頭,他年老的雙眼透著一股清明,“陛下可曾想過,向百姓借糧?”
“借糧?”孟景愣住了。
自古以來,隻有朝廷向百姓收稅,哪裡有過“借”的說法?這簡直是冇聽說過的事情。“正是。”陳禦史繼續說:“以皇室的信譽,向京城的富戶、商賈甚至普通百姓借糧。凡是獻出糧食的人都立下字據作為憑證。朝廷承諾,等戰事平息,國庫充裕之後,以三倍的糧食償還。”
孟景的身體猛地坐直了,他仔細聽著。
陳禦史接著說:“如果百姓不相信,就用皇室名下的田產跟商鋪作為抵押,把這些都寫進字據裡,向全天下公佈。”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十分有力的敲打著孟景的每一根神經。
“這樣一來,征收就變成了借用,強行索取就變成了互相幫助。既保全了朝廷的臉麵,不至於失去民心,又能解決北境的緊急需求,這個舉動也是向天下人展示陛下與子民共同渡過難關的決心!”
孟景的心跳猛然加快,好一個皇室借糧策!
這不隻是一個籌集糧食的辦法,更是一招穩定人心,凝聚力量的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