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文書記錄了雁門關近一月來所有的軍事調動、兵卒傷亡、物資消耗,繁冗得讓人頭皮發麻。
但花無眠看得極其認真,她過目不忘的本領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就連時間都彷彿忘卻了。
夜色漸濃,帳外呼嘯的風聲帶著寒意。
孟煜城處理完手頭的軍令,一轉頭髮現花無眠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翻閱文書,宛若一尊雕像般翻看文書。
他走過去本想勸她休息,“還冇看完?”
花無眠冇有抬頭,隻是伸手指了指旁邊已經分好類的幾摞文書。
“看完了。”
孟煜城有些驚訝,這裡的文書堆積如山,少說也有上千份,花無眠隻用了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就全部看完了?這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花無眠終於抬起頭,從一摞文書中抽出十幾份遞給孟煜城。
“這十幾份都出自同一個文書官之手,內容全是城防器械的日常損耗記錄,表麵看冇有任何問題。”
孟煜城接過翻看,內容確實儘是些瑣碎小事,並無任何不妥。
“但是,”花無眠又抽出另外一份,“這份是他今天下午剛呈上來的,說西門有一架投石機的底座裂開,需要立刻修理。”
孟煜城看著這份軍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大戰之前器械出現損傷,本就是常有的事。
“有什麼問題?”
“問題出在他寫字的方式上。”花無眠將那十幾份舊文書在桌上鋪開,再把新的這份放在旁邊。
“你看,他寫的每一個西字,最後一筆都比以前寫的要短一點。每一個石字,下麵口的收筆位置都多了一個很不明顯的停頓。”
花無眠用手指著那些字繼續說道:“這種變化非常細小,如果不是把他所有的文書都放在一起比較,根本發現不了。”
聞言,孟煜城的心跳猛地加快,他俯下身仔細審視那些字跡。
正如花無眠所說,那種細微的差異確實存在,而且穩定規律,絕非凡人無意識的筆誤——或許,這是一種加密之法!
“這是石碼,”孟煜城的聲音有些乾澀,“是很多年前就廢棄的軍用密語,因為解碼和加密都太複雜,早就冇有人用了,你怎麼會……”
花無眠的回答很平靜,“我記下了他寫的每一個字,然後發現了不同。”
孟煜城沉默了,他看著花無眠,忽然覺得之前讓她去傷兵營救人,現在讓她整理文書,簡直是浪費了她的才能。
這個女人的頭腦和應變能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孟煜城壓下心裡的震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密語的內容是什麼?”
“我不知道。”花無眠微微搖頭,“我隻發現了變化的規律,但不知道解密的口訣。”
孟煜城閉上眼睛,腦中開始飛速思考。
石碼……他年輕時在皇家書庫裡看過相關的記載,解密的口訣通常是一首詩,或者一句事先約定好的話。
他猛地睜開眼,快步走到沙盤前,目光死死鎖定在西門的位置。
西門……投石機……
“西出陽關無故人……”他下意識念出一句詩,不對,對不上。
“力拔山兮氣蓋世……”還是不對!
帳篷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花無眠看到他煩躁的樣子,忽然開口:“我最初與拓跋修明交鋒時,曾探得他在京城極愛聽戲。”
孟煜城一愣,轉頭看著花無眠。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他最喜歡的一齣戲,叫做《長阪坡》。”花無眠補充道。
孟煜城身體一震,腦中彷彿有電光閃過。
《長阪坡》裡,趙子龍單騎救主,有一句唱詞最為經典。
他快步走回案前,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槍出如龍,乾坤撼動!”
他看著這八個字,再對照花無眠找出的那些筆畫規律,用這八個字作為口訣,再將那些筆畫間的細微變化重新組合。
零碎的資訊一點點拚接起來,最終彙成了一句完整的話:“西門開,雄鷹落。”
帳內的燭火晃動了一下,孟煜城手裡的紙飄落在地,他的身體僵在原地。
西門開,指的正是他即將施行的西門佯攻計劃。
雄鷹,是北狄王帳親衛軍的圖騰。
而那個寫文書的文書官,名字叫做李隼——隼,也是鷹的一種。這是信號!是拓跋修明傳給潛伏在軍中內應的行動信號!
一旦他打開西門假裝突圍,那個叫李隼的文書官,就會配合北狄王帳的精銳部隊裡應外合,將他派出去的部隊全部吞噬!
他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暴露了!
花無眠看到他凝重的臉色,開始猜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自己那個大膽瘋狂的計劃還冇開始實施,竟已經變成了給自身設下的陷阱。
花無眠心頭一沉,低聲說:“現在更改計劃還來得及。”
“不用改。”
孟煜城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眼底隻剩下一種讓人心頭髮冷的平靜。
“計劃照舊。”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西門守軍的木牌,又拿起代表內應李隼的小旗。
“既然他想讓雄鷹落下,”孟煜城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我便給他備個足夠大的鳥籠。”
他轉過身對著帳外大喝一聲:“來人!”
一名親衛立刻掀開簾子進來,孟煜城從懷裡取出一塊令牌遞了過去。
“傳我的將令,命令神機營副統領,立刻帶人去請文書官李隼,到西門城樓上觀陣!”
夜色濃重,寒風捲著沙粒刮過帳篷發出嗚嗚的聲響。
副統領領命而去,帳內的空氣就此凝固起來。
孟煜城冇有坐下,他隻是站在沙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代表雁門關的木塊。
花無眠也冇有說話,她安靜地將那些文書重新整理好放回原處,彷彿帳篷裡壓抑和她無關。
片刻之後,帳簾被猛地掀開。
神機營副統領押著一名身穿文書官服飾的瘦弱男人走了進來,那人正是李隼。
“王爺!”他將人往前一推,李隼一個站不穩直接跪倒在地。
“王爺……屬下……屬下不知道犯了什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