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自己的功勞時,李承乾的筆鋒明顯簡練許多:“兒臣親率騎兵直搗鬆讚乾布中軍王帳,幸賴將士用命,得以潰其中軍,鬆讚乾布在護衛拚死掩護下逃遁……”
這樣的寫法,讓侍立一旁的馬周忍不住開口:“殿下,您不顧生死,率騎兵直奔吐蕃中軍,此等大功......”
李承乾抬手製止道:“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孤不過儘統帥本分罷了。”,李承乾冇有理會馬周,他繼續寫道:“此戰告捷,實乃三軍將士效死之功。望陛下重賞有功將士,厚恤陣亡英烈......”
放下筆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李承乾輕輕吹乾墨跡,對馬周吩咐道:“即刻以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
“殿下……”,馬周猶豫道,“是否再添上幾句?陛下若是知道您......”
“不必了。”,李承乾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陣亡將士的家人早日得到撫卹。”
晨光中,捷報被小心封存,由信使快馬加鞭送往長安。而那份“功成不居”的氣度,卻隨著這份戰報,永遠留在了鬆州將士的心中。
暮色四合,兩儀殿的飛簷在春雨中顯得格外沉重。
李世民獨立於兩儀殿的玉階前,任憑細雨打濕龍袍。這是他第無數次站在這裡眺望西方,距離接到鬆州首戰捷報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了。
“陛下,夜裡寒重。”,內侍監吳言小心翼翼地為李世民披上外袍。
李世民恍若未聞,目光依舊緊盯著宮門方向。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
“出城決戰......出城決戰呐......”,李世民喃喃自語,眼前彷彿浮現出鬆州城被破的景象。那個他親手教導騎射的孩子,此刻正麵對著他這個年紀本不該承受的重壓。
殿內,燭火通明。李承乾主動出城請戰的奏疏被攤開在禦案上,邊角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起了毛邊。長孫無忌與房玄齡侍立在下首,兩人的臉色同樣凝重。
“好些日子了,大概有半個月了吧,也該有訊息了。”,李世民突然轉身,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若是敗了,也該有敗報傳來......”
“陛下!”,房玄齡上前一步,“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太子殿下運籌帷幄,前番不是擊退了吐蕃的進攻。”
“吐蕃可是擁有二十萬兵馬!”,李世民猛地打斷房玄齡,“太子麵對的是鬆讚乾布親率的二十萬精銳!若是據城死守也就罷了,可他竟然選擇主動出擊!”
說到這裡,李世民一拳砸在廊柱上:“這個傻孩子!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讓朕......讓朕如何向觀音婢交代!”
提及已故的長孫皇後,殿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記得,皇後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性情剛烈的嫡長子。
“臨走前朕一再叮嚀莫要出城與吐蕃交戰!”,李世民憤怒地說道:“他竟然充耳不聞,侯君集,牛進達是乾什麼吃的,為何不阻攔太子!”
“或許!”,沉默良久的長孫無忌脫口說道:“或許太子是與牛進達,侯君集商議以後才做出,出城決戰的策略。”
“吐蕃二十萬大軍!”,李世民咆哮道:“哪有那麼容易擊敗的,朕不用想都知道鬆讚乾布故佈疑陣,引誘他們出城,為的是將他們一網打儘,也好攻破鬆州城。”
長孫無忌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可發覺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反倒是房玄齡輕聲說道:“陛下息怒!戰報未至,一切還有希望。”
“希望?”,李世民歎了一口氣說道:“希望渺茫,畢竟吐蕃擁有二十萬大軍。”
二十萬吐蕃大軍是李世民眼中無法逾越的高山,回想起當年的虎牢關之戰,李世民感慨萬千。
當時麵對竇建德來勢洶洶的十萬兵馬,自己采取“圍點打援”策略,以少量兵力堅守虎牢關,同時派遣騎兵騷擾竇建德的糧道,使其補給受阻。
其後利用虎牢關的險要地勢,拒絕與竇建德正麵決戰,而是等待敵軍疲憊、陣型鬆散的時機。
約莫一個月後,趁著敵軍疲憊、陣型鬆散的時機,自己果斷出擊,率領約3500名玄甲精兵,成功擊敗竇建德十萬兵馬,一舉消滅了大唐統一中原的最大威脅,奠定了唐朝統一北方的基礎。
儘管曆史上以少勝多的例子數不勝數,但那些武將的成功,都源自於他們對於戰機的把握和本身擁有的卓越智慧,反觀太子一直處於東宮,從未上過戰場不過,還僅僅是讀過一些兵法韜略。
“罷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說吧。”,良久以後,李世民歎了一口氣說道。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彼此看了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無奈,深深行了一禮以後,齊聲說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晨光初露,溫風溫煦。
鬆州城外新壘的一排排,一層層墳塋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沉睡的軍團。
李承乾站在“大唐英烈塚”石碑前,玄色披風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將近三萬座墳塋依山勢而建,呈扇形展開,每一座都朝著長安的方向。
塚前矗立的青石碑高約三丈,正麵刻著“大唐英烈塚”五個大字,背麵密密麻麻刻滿了陣亡將士的姓名。
“殿下,卯時三刻了。”,牛進達輕聲提醒,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承乾微微頷首,接過牛進達奉上的三炷清香。青煙嫋嫋升起,在微涼的空氣中劃出哀傷的軌跡。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青石碑前,身後是肅立的唐軍將領。當祭文的最後一個字在晨風中消散,太子突然轉身,對押解俘虜的士兵做了個手勢。
“帶上來。”
兩千餘名吐蕃俘虜被押到英雄碑前,他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墳山,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殿下!”,牛進達第一個反應過來,“這些俘虜已經投降,若是......”
李承乾抬手打斷牛進達,目光掃過眾將:“孤記得,當年侯將軍在洺州之戰後,也曾用三千突厥俘虜祭奠陣亡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