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七八天以後,大軍進入秦嶺北麓,地勢陡然險峻。
經過短暫的商議以後,隊伍最終選擇了較為快捷,但也更為艱險的陳倉道(亦稱嘉陵道)。
這是連接關中與巴蜀的古道之一,蜿蜒於崇山峻嶺之間。
所謂的“道”,很多時候僅僅是依山開鑿的棧道。一側是望不見頂的懸崖峭壁,岩石猙獰,偶爾有碎石被風颳落,簌簌而下,引得人心驚肉跳。
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穀底嘉陵江的支流(或是其他溪澗)奔騰咆哮,水聲轟鳴,如同巨獸低吼,令人頭暈目眩。
棧道上的木板因年代久遠和潮濕氣候而腐朽鬆動,人馬踏上去,發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負的呻吟。
李承乾的心時刻懸著,不僅要對抗自身的疼痛和平衡,還要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
有好幾次,在極為狹窄的拐彎處,馬蹄踏在濕滑長滿青苔的石板上,猛地打滑,他整個人被甩向懸崖一側,全仗身旁眼疾手快的蘇烈一把抓住他的甲絛,才堪堪穩住。
那一刻,死亡的寒意瞬間掠過脊背,李承乾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後親衛倒吸冷氣的聲音。
約莫半個月以後,大軍穿越大散關時,天氣驟變。
初春的山雨冰冷刺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雨水瞬間淋透了衣甲,冰冷的鐵片緊貼著肌膚,寒氣直透臟腑。
山路也開始變得更加泥濘濕滑,每前行一步都顯得極為艱難。
在寒濕的侵襲下,大腿內側的疼痛驟然加劇,幾乎失去了知覺,完全依靠意誌和蘇烈、趙節的扶持纔沒有墜馬。
雨水模糊了視線,李承乾隻能看到前方士卒在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跋涉的背影,聽到沉重的喘息和馬蹄陷進泥濘又奮力拔出的噗嗤聲。
這一路來,李承乾堅韌不拔,頑強的性格落在了牛進達與侯君集的眼裡,心裡,有好多次牛進達都建議李承乾乘坐馬車前行,但卻被李承乾無情的拒絕了。
“五萬大軍,除卻一萬騎兵以外,餘下的兄弟都靠著雙腿走路,他們既然能忍受行軍之苦,孤為何不行?”
李承乾的話一直刻在牛進達和侯君集的心裡。他們二人認為太子患有足疾,即便是乘坐馬車而行,將士們也不會說些什麼閒言碎語,可李承乾卻不這樣認為。
“孤是劍南道行軍大總管,要與士兵同吃同睡同行,不能有任何優待!”
李承乾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堅決,容不得牛進達與侯君集有任何疑慮。
夜晚宿營,對於李承乾而言則是另一種煎熬,這就好比後世那些喜歡帶著帳篷,在野外露宿的旅遊達人一樣。
隊伍通常選擇在山間相對平坦的台地或河穀旁紮營,這是行軍一天,李承乾最為輕鬆邂意的時刻了,畢竟終於可以離開馬背了。
趕了一天路,李承乾的腿往往已經完全僵硬,無法自行站立,需要由蘇烈和趙節幾乎是半抬半架地攙扶進帥帳,帳內雖然生了火,卻難以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濕氣。
隨行的太醫早已候著,用藥湯替李承乾燙腳,用銀針疏通他腿上淤堵的經絡。當滾燙的藥巾敷上腫脹變形的關節時,那劇烈的刺痛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牙齒將口中軟木咬得咯吱作響,額頭上剛被雨水沖刷過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滲出。整個過程,他極力壓抑著呻吟,隻有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在帳內迴盪。
身體的痛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寂與重壓卻無處不在。他是這支軍隊的象征,卻無法像普通士卒那樣肆意宣泄疲憊與抱怨。他必須維持著太子的威儀,哪怕這威儀在劇烈的痛苦和惡劣的環境下顯得如此脆弱。每當夜深人靜時,腿上的疼痛和對未知戰事的憂慮,常常讓李承乾輾轉難眠,腦海中也不時響起蘇錦兒和兩個孩子,偶爾也會想起已經去世的長孫皇後。
睡不著的時候,李承乾會藉著燭火的微光,反覆研讀那張越來越破舊的鬆州地圖,試圖將那些抽象的山川地名與即將麵臨的殘酷現實聯絡起來。
摩天嶺、甘鬆嶺、岷江……這些名字,不再隻是紙上的一個點,一個符號,而是即將決定他和大唐命運的生死之地。
春雨淅淅索索,巡夜的趙節忽然發覺李承乾帥帳燭火搖曳,便輕輕邁步走了進來。
“殿下!”,趙節輕聲呼喚:“夜已深了,明日還要趕路,殿下早點就寢吧。”
這樣的情景不知道發生多少次了,李承乾或許不清楚,但趙節卻深深地記在心裡,貌似大軍從關中平原進入崇山峻嶺的秦嶺山脈中以後,太子殿下似乎就失眠了。
“孤睡不著!”,李承乾一如之前那樣,心平氣和地說道:“大家都睡了吧!”
“嗯!”,趙節點頭說道:“其實殿下無需擔心,畢竟有牛將軍和侯將軍,他們都是我大唐作戰經驗豐富的武將,有他們在,咱們一定可以擊退吐蕃大軍。”
“興許是平生首次出征,所以有些惆悵而已。”,李承乾笑道:“你也彆擔心,孤一點事兒都冇有。”
看著李承乾蒼白的臉和浮腫的眼袋,趙節不免有些心疼,恭敬地說道:“殿下還是早些睡吧,明日還要繼續在崇山峻嶺中前行。”
“嗯!”,李承乾點頭說道:“孤這就睡。”
隊伍繼續南下,經河池,過青泥嶺,這一帶山勢較之之前更加複雜,古道盤旋,氣候多變。
時而豔陽高照,悶熱難當,時而濃霧瀰漫,數步之外不辨人馬,時而又是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行軍之路開始變得愈發睏難,當然最為困難的就是馬周這個安撫使了,畢竟指揮徭役運輸糧草變得更加困難了,糧車時而動不動就陷入泥濘之中,時而會不小心落入懸崖之中。
糧草的減少,使得馬周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協調沿途稀少的州縣,征調民夫和糧秣。
軍中開始出現非戰鬥減員,既有水土不服、山瘴侵襲的,亦有失足落入懸崖的,或者是被從山上掉落的巨石砸中的等等,總之是這一路上,不斷有士卒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