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腳踏實,那股穿越“苦海之隙”帶來的強烈眩暈與空間剝離感緩緩消退。
徐寒第一時間撐開一層稀薄的混沌光罩,將眾人籠罩其中,並非為了防禦,而是為了隔絕外界那無處不在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並初步適應此界法則。
眾人凝神望去,皆被眼前的景象所攝。
天空是永恒的灰霾色,彷彿被無儘的塵埃與死氣籠罩,不見日月,唯有黯淡的、不知源自何處的微光,勉強照亮這片大地。
腳下是乾裂的暗紅色土壤,堅硬如鐵,裂縫深處偶爾可見一絲絲暗紅色的流光蠕動,散發出淡淡的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汙濁氣味。
視野所及,是望不到邊際的荒蕪。扭曲的、如同被巨力擰過的黑色岩山零星散佈,山體上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彷彿被某種腐蝕性極強的力量侵蝕了無數歲月。遠處,隱約可見一些龐大生物的森白骨架半埋在塵土中,骨架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燼,形態猙獰,絕非善類。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汙濁的氣味,更是一種深沉的“衰敗”道韻。靈氣極其稀薄,且充滿了暴烈、混亂的屬性,尋常修士在此,彆說修煉,連維持自身法力不流失都極為困難。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帶著低語與嘶鳴的精神汙染,無孔不入地試圖鑽入識海,引動心魔。
“好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敖洄皺了皺鼻子,龍族天生對這等汙穢環境極為排斥,“這裡的靈氣,簡直比魔界的瘴氣還讓人難受!”
南宮燼閉目感應片刻,睜開眼,冷冽道:“此界法則殘缺,充滿‘朽壞’與‘吞噬’之意。劍意在此,運轉略有滯澀,威力恐受影響。”
炎舞掌心的混沌火蓮微微跳動,她蹙眉道:“火焰在此地也受到壓製,涅盤之意難以舒展,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灰燼覆蓋。”
淩無塵迅速以神念掃描四周,沉聲道:“空間結構穩固,但法則扭曲,傳送類法術極難施展。而且,我感覺到有數道微弱但充滿惡意的意念,在遠處窺探我們。”
屍魔刑眼眶中魂火平靜地燃燒,它反而對這裡瀰漫的死氣與衰敗之意感到一絲舒適,悶聲道:“此地……適合埋葬。”
白璃則顯得有些煩躁,它朝著遠處一座扭曲的岩山低吼了一聲,傳遞出警惕與厭惡的情緒。
徐寒混沌之眸全力運轉,細細解析著這片天地的法則脈絡。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此地方圓萬裡,法則主體確為佛門根基,但其核心的‘慈悲’、‘淨化’、‘超度’之意幾乎被磨滅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寂滅’、‘痛苦’、‘吞噬’與‘墮落’。如同一位入魔的佛陀,空有佛殼,內裡卻已腐朽。我們之前感應到的排斥,正是源自這扭曲的佛門法則對異種能量,尤其是混沌之氣的本能敵視。”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混沌包羅萬象,這扭曲的佛力,亦可被慢慢解析、適應,甚至……同化。隻是需要時間。在此地,我等需格外小心,儘量不要輕易動用大規模、特征明顯的本命神通,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目光掃過眾人:“當務之急,是找到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進一步適應環境,並蒐集情報。”
就在這時,淩無塵忽然指向左前方:“那邊,有能量波動,似乎……有戰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約莫數十裡外,一片低矮的礫石丘陵地帶,隱隱有光華閃爍,並傳來沉悶的轟鳴與尖銳的嘶嘯。
“去看看。”徐寒當機立斷,“收斂氣息,隱匿行蹤。”
眾人立刻依言施為,將自身氣息壓製到最低,如同融入環境的陰影,朝著波動傳來之處悄然潛行。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血腥味與一種奇異的、帶著檀香腐朽氣息的惡臭便越發濃鬱。翻過一座礫石丘陵,下方的景象映入眾人眼簾。
隻見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中,正在爆發一場混戰。
交戰的一方,是七八個外形極其怪異的存在。它們大致保持著人形,但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與暗金交織的斑駁顏色,身上穿著破爛不堪、沾滿汙穢的暗紅色僧袍。它們的頭顱光禿,卻冇有戒疤,反而佈滿了扭曲蠕動的黑色筋絡,雙眼一片渾濁的慘白,口中獠牙外露,不斷滴落著腥臭的涎液。它們的手掌乾枯如爪,指尖閃爍著幽綠色的腐蝕效能量,攻擊方式悍不畏死,帶著一種瘋狂的嗜血慾望。
“這是……僧人?”敖洄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不,是‘腐化僧侶’。”徐寒根據淨世菩薩提供的資訊碎片以及眼前的景象,迅速判斷出來,“佛力墮落,心智被吞噬慾望扭曲的失敗者。它們保留了部分佛門神通的外殼,但內核已徹底魔化,以吞噬生靈血肉與魂靈為生,是灰燼荒原最常見的掠食者之一。”
與這群腐化僧侶交戰的,則是另一群生物。它們體型矮小,約莫半人高,皮膚粗糙如岩石,呈現灰褐色,頭顱碩大,眼睛如同兩盞幽綠的燈籠,四肢短小卻異常有力,爪牙鋒利。它們動作迅捷,在礫石間跳躍穿梭,依靠數量與地利,不斷用爪牙和投擲出的淬毒石矛攻擊腐化僧侶。
“那些是‘地疝侏儒’,”淩無塵低聲道,“灰燼荒原的土著之一,擅長挖掘與隱匿,通常群居在廢棄的礦脈或地穴中,性情狡詐凶殘,以各種腐肉和地底礦物為食。”
此刻,戰況對地疝侏儒頗為不利。腐化僧侶雖然數量較少,但個體實力更強,它們口中唸唸有詞,發出扭曲的梵唱,周身泛起暗金色的汙穢佛光,形成一層防禦,地疝侏儒的攻擊大多難以破防。而腐化僧侶的利爪和口中噴出的綠色腐息,卻能輕易撕裂侏儒的石膚,將其化為膿血,並貪婪地吸食其逸散的魂靈。
短短片刻,就有四五隻地疝侏儒慘叫著倒下。
為首的一名腐化僧侶,氣息約莫相當於元嬰後期,它發出嗬嗬的怪笑,渾濁的白眼鎖定了侏儒群中一個看似頭領的個體:“桀桀……新鮮的魂靈……佛主……會歡喜……”
那地疝侏儒頭領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仍嘶吼著命令族人繼續抵抗。
隱藏在丘陵上的徐寒等人,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盟主,我們……”炎舞看向徐寒,征詢意見。是出手相助,還是靜觀其變,亦或是……漁翁得利?
徐寒目光閃爍,迅速權衡。初來乍到,對此地生態與勢力分佈一無所知,貿然介入並非明智之舉。但這些腐化僧侶和地疝侏儒,無疑是瞭解灰燼荒原最好的“資訊來源”。
他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傳音道:“南宮,敖洄,你二人負責清理那些腐化僧侶,速戰速決,儘量留那領頭的活口。炎舞,無塵,戒備四周,防止有其他東西被吸引過來。刑,小白,你們壓陣,若有侏儒想逃或異動,攔下。”
“是!”眾人領命。
就在那腐化僧侶頭領獰笑著撲向地疝侏儒頭領,利爪即將觸及對方頭顱的刹那——
嗤!
一道細微的灰色劍絲,後發先至,無聲無息地掠過。
那腐化僧侶頭領前衝的動作猛地一僵,它那佈滿黑色筋絡的光頭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它渾濁的白眼中充滿了驚愕與茫然,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下一刻,它的身軀從中整齊地分開,暗金色的汙血與內臟嘩啦啦流淌一地,但其頭顱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未曾立刻死去,隻是發出了淒厲的魂嘯。
與此同時,敖洄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其他腐化僧侶中間,他甚至冇有動用龍族神通,隻是憑藉強悍無匹的肉身與戰鬥技巧,拳腳如同隕星,每一次揮擊,都有一名腐化僧侶如同破爛的玩偶般被轟飛、打爆,暗金色的汙血與碎骨四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交戰雙方都愣住了。
地疝侏儒們驚恐地看著如同殺神般的敖洄和那被無形劍氣分割的頭領,以及突然出現在戰場邊緣的徐寒等人,嚇得紛紛後退,擠作一團。
剩下的幾名腐化僧侶,在敖洄的碾壓下,幾乎在呼吸間便被清理乾淨。
戰鬥,在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
徐寒緩步走下丘陵,來到那被南宮燼劍氣禁錮的腐化僧侶頭顱前。那顆頭顱仍在發出無聲的咆哮,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一絲……對徐寒等人身上純淨能量的貪婪。
“會說人言嗎?”徐寒俯視著它,語氣平淡。
腐化僧侶頭顱死死盯著徐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斷斷續續地吐出扭曲的音節:“異……異端……純淨的……魂……獻給……佛主……”
徐寒皺了皺眉,神念強行侵入其殘存的神魂。一股混亂、痛苦、充滿吞噬慾望的記憶碎片湧入他的識海。大多是獵殺、吞噬、在灰燼中徘徊的畫麵,有用的資訊不多,但其中一個詞彙反覆出現——“骸骨寺”。
同時,他也大致瞭解了這些腐化僧侶的生存方式,它們似乎依附於一個名為“骸骨寺”的勢力,定期上交“貢品”(新鮮的血肉與魂靈),以換取在荒原上獵食的許可和微薄的“佛力”賞賜。
“廢物。”徐寒收回神念,指尖一縷混沌之氣掠過,那顆頭顱瞬間化為飛灰。
他這纔將目光投向那群瑟瑟發抖的地疝侏儒。
侏儒頭領看著徐寒,幽綠的眼中充滿了恐懼與一絲祈求,它趴伏在地,用生硬的通用語結結巴巴地說道:“強……強者……饒命……我們……貢品……獻給……”
徐寒看著它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灰霾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溫和,卻讓地疝侏儒們抖得更厲害了。
“貢品就不必了。”徐寒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侏儒耳中,“我問,你們答。答得好,可以活。答不好……”
他冇有說下去,但腳下那腐化僧侶化為飛灰的痕跡,已然說明瞭一切。
地疝侏儒頭領如蒙大赦,連忙磕頭:“問……您問……帕克……知道……都說……”
灰燼荒原的生存法則,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弱小,即是原罪。而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證。
徐寒的佛界邊緣之旅,就在這血腥與問答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