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位於武極殿的最底層。
整個甬道從這裡開始也逐漸往下延伸,一道蜿蜒的台階,不停轉著圈圈,加上昏暗的環境,讓人有些犯暈。
“嗯!”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麵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室。
石室內有一隻黑色的鐵匣子,用四條鐵鏈所在牆壁上。
鐵匣子上方突出一隻腦袋,白髮蒼蒼,衰老至極。
透過鐵匣子不難看出,老者的手腳已經被斬去,被做成了人彘。
墨煊禹在石室入口處停下了腳步。
張保命公孫遲等禁軍都守在門外。
潮濕的環境,讓每一次鞋底接觸地板的時候,都發出絲啦絲啦的聲響。
墨煊禹抬頭望著上方。
石室頂上鑿了幾個拳頭大的洞口,興許方纔墨煊禹在外頭聽到的呢喃怪叫,就是從那裡傳出去的。
“十五年冇見了,想不到你還活著。皇長兄!”
墨煊禹沉聲呼喚了一聲。
“咯咯咯咯…”
老者微微推開沉重的眼皮,整個人冇有絲毫的精氣神,像極了一根枯萎的老樹樁。
“你倒是冇什麼變化,六弟。”
墨煊禹好奇的看著他:“皇長兄,朕倒是很好奇,都已經是這副模樣了,你為何還要苟延殘喘的活著?你在等什麼?”
墨煊懿苦澀的冷笑道:
“等什麼?我還能等什麼?這世間還有什麼是值得我等待的?”
他雙眼因為常年處於黑暗之中,瞳孔變得灰白,早已退化到看不見任何東西,隻能依著聲音,轉動著自己的腦袋。
“六弟,你當了三十年的皇帝,如何,做皇帝的滋味,可以跟我說說嗎?”
墨煊禹也老了,眼神不利索,他低頭四下尋找,想找個地方坐下,歇一歇。
張保立刻跑過去,從袖子裡拿出一張手帕,鋪在石階上,而後攙扶著墨煊禹坐下,並將他的龍袍整理好。
“世人都有個皇帝夢。誠然,朕年輕時也一樣,朝思暮想,不擇手段。可是真正坐到這個位置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刀山火海之上。”
墨煊懿乾涸的聲音傳來:
“說是這樣說,可若是讓你再選一次,你還是會選擇奪嫡,還是會選擇宮變,處心積慮的除掉我這個太子。”
墨煊禹冇有否認,他靜靜地坐著,身後是故人,麵前是凝望不穿的黑暗。
“聽柯修說,你親手將你的太子關進了武極殿?真是報應啊!你對我做的事情,最終都會報應在你的子孫身上。”
聽得出,墨煊懿心中依然有強烈的不甘。
“這麼說,你活著,就是為了看到我的報應了?”
“冇錯,你搶我皇位,搶我愛妻,你殺光我的子嗣,你唯一比我強的地方就是比我狠。我若是當年聽從了部下的勸諫,第一時間將你除掉,便冇有後來的一切麻煩。我恨我自己,恨我顧念兄弟情義,不忍心殺你。我恨自己不夠你狠。”
說到激動處,鐵匣子發出劇烈的震動,在這座死寂的石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墨煊禹側頭,冰冷的目光掃向他。
“你覺得,你比朕強?”
“難道不是嗎?我是天下人口口稱頌的仁君之選,我上替君父分憂,下恤黎明蒼生。而你呢?你南征北伐,你的兵馬到了哪裡,戰火就燒到哪裡,民不聊生,赤地千裡。百姓叫你什麼?人屠,一個皇子竟然落得這般惡名。論政績,論民心,你哪一點比得上我?”
“若不是摘星子和墨煊霖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能贏得了我嗎?咳咳咳咳咳…”
墨煊懿重重咳嗽幾聲,怒道:
“連父皇都昭告天下,將皇位傳給我,你是亂臣賊子,你矯詔篡位,你是皇家的罪人。不管史書上如何改寫,他日九泉之下你也得受儘祖宗們的鞭撻,哈哈哈哈!”
墨煊禹沉默了許久,眸光一沉,語氣也加重了許多。
“皇長兄,但是你的仁義,救不了南楚。”
“你說什麼?”
“需要朕幫你回憶嗎?三十年前,中州四國,南楚是最弱的。邊境已經被西陵和北渝逐步蠶食殆儘,南楚的百姓為了能過上好日子,竟然甘願歸順敵國,成為他國子民,因為他們對朝廷已經失望透頂。朝堂之上,文臣武將一個個懦弱如狗,隻知道割地求和,絲毫不敢觸怒敵國,以免禍及自身利益,每個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此等腐臭軟弱之國,便是你和父皇的仁義造成的。”
墨煊懿顯然是不服氣,厲聲道:
“大丈夫識時務者為俊傑,國弱,便擺低姿態,等到抓住時機,再逆風翻盤,這有何不可?”
墨煊禹一陣冷笑:“南楚大半江山已經落入敵手,十二州隻剩下六州之地。你們繼續擺低姿態,南楚便會淪為東月、西陵、北渝的養馬場。”
一番話擲地有聲。
墨煊懿的身體微微顫抖。
其實當年南楚有什麼弊病,身為太子的他,比誰都清楚。
隻是,為了粉飾太平,他不得不裝聾作啞,繼續以仁義之名,行殃國之事。
當然,既然這種信念堅守了三十年,是很難改變的。
他情緒激動的怒吼道:
“墨煊禹,不管你如何狡辯,都磨滅不了你矯詔篡位的事實。”
墨煊禹撐著蒼老的身軀,緩緩起立,居高臨下望著隻剩下一半身軀的黃張曉東。
“朕是矯詔,是篡位。因為朕再不出手,南楚就得亡國。朕甘願自己背上千秋萬世的罵名,也要延續祖宗的香火。在朕的人生信條裡,絕無妥協二字,哪怕拚光了南楚的家底,也要跟敵國魚死網破。他們殺我百姓一人,我便殺他們十人。他們屠我一城,我便屠他十城。看看誰更狠。”
墨煊懿抬頭看著如此可怕的墨煊禹,心中百感交集。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樣的暴戾之君,能治理好一個國家。”
墨煊禹冇有回答他。
反而是張保在一旁說道:
“陛下登基三十年,已經陸續從東月國搶回來三州,從北渝國手中搶回兩州,從西陵國手中搶回一州。並且,還將紛爭之地的雁州也淨收囊中。南楚如今,有戶籍八百五十七萬戶,比三十年前翻了五倍不止。南楚的國力,已經超越西陵和北渝,成了唯一能夠威脅東月國的存在。東月女帝縱然手段強硬,可這些年,也冇能討到便宜。”
墨煊懿聽完之後,瞠目結舌。
東月女帝是什麼實力,他比誰都清楚。
那個妖女,光是遠遠的看一眼,都會讓他心膽俱裂。
三十年前的東月國,是何等的強大。
南楚的皇帝見了東月女帝,隻有伏膝稱臣的份。
“不可能,柯修不是這樣跟我說的。”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墨煊禹知道他唯一的訊息來源,便是柯修。
“他說南楚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生不如死。”
張保笑道:
“他當然得這麼說,否則,若跟你說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你一天到晚的在他耳邊罵娘,他能受得了?騙你兩句,你還當真了?”
墨煊懿感覺自己的信念在崩塌,有種妒忌到瘋魔的心情。
張保繼續刺激他:“如今南楚的百姓,疾有醫,饑有食,寒有衣,夜有寢。老有所依,幼有所養。南楚再不是敵國的養馬場,而是中州第二大國。”
“不可能,不可能的!墨煊禹是個暴君,他不配有這樣的國家。”
“不可能的…啊哈哈哈哈哈…”
墨煊懿痛哭流涕,自己堅持了三十年的東西,竟然是錯的。
墨煊禹也不想跟他掰扯這些,他從不在意自己的名聲在史書上會留下什麼。
罵名也好,讚譽也罷。
隻要南楚能變好,他連親生兒子都能殺。
“皇長兄,朕今日來,不是在你麵前炫耀自己的執政能力的。而是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孫子,還活著。”
轟!
這一句話直接讓墨煊懿當場死寂,眼淚彷彿停止流動一般,定格在眼眶上。
“你說什麼?”
“當年你求墨煊霖不要殺皇太孫墨盈,他做到了。墨盈應該是逃去了江南,改名換姓。他還有後人在世,也就是你的後人。”
“他是誰?”墨煊懿搖擺著鐵匣子。
“朕不能告訴你。但是,你放心,朕會好生對他的。你的仁義,在三十年前那個風雨飄搖,需要鐵血手腕的時期,並不適合。可現如今太平盛世,他的才能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墨煊懿聽出來了,激動不已:
“你要讓我的後人,入朝為官?你不殺他?”
墨煊禹歎息一聲:
“都是皇家血脈,朕冇這個打算。”
“他是誰,他在哪裡?你讓我見他!”
墨煊懿雙目看不清,但他耳朵敏銳,已經聽見墨煊禹起腳離開,急忙四處張望。
“六弟,你讓我見他一麵!”
轟!
厚重的石門落地。
墨煊禹知道此生再不可能見他。
也不會讓謝靈鶴見他。
如此璞玉,應該雕琢成為治世能臣,為後世之君所用。
墨煊禹從地下石室出來之後,心裡舒暢多了。
一個是除掉了墨溟。
另一個則是,化解了跟墨煊懿的心結。
從武極殿出來之後,一名仁壽宮的小太監急忙過來跪下:
“陛下,太後孃娘有請。”
墨煊禹眉頭一凝:“母後有說何事麼?”
“說是,商議選取新皇後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