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煊禹感覺一陣頭皮發麻。
他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晉安王弟弟,有著非常清晰的瞭解。
這個人從不乾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晉安王盤踞隋州三十年,根深蒂固,早有起兵謀逆的野心。隻是眼下還缺少一個良好的契機。世人都隻知煊懿太子已經死去。若是此時突然冒出來一個煊懿太子的後人,晉安王便多了一個動武的藉口。到時候,其他反王紛紛響應,南楚境內,便是一片山河破碎。這還並非最嚴重的,若是晉安王再勾結東月和西陵這兩位豪強,南楚危矣。”
張保分析得相當透徹。
墨煊禹表情凝重:“一個晉安王不可怕。可怕的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張保又道:
“當務之急,是要查清楚,謝靈鶴的身世。若真是煊懿太子的後人,就隻能…”
張保做了一個割脖子的手勢。
墨煊禹則是搖搖頭:
“謝靈鶴人才難得。南楚正是削藩變革的關鍵時期,朕要在有生之年,幫後世之君拔除毒刺。所以,需要他和陸瀾、任必欽三人的輔佐。不要傷害他。”
“遵旨。”張保想了想,“陛下,那奴婢這就安排人手,去江南調查。”
“此事也不急,王進陳已經上當,暫時不會再打謝靈鶴的主意。你先陪朕去一個地方。朕倒是想見見他了。”
張保目光一怔。
“陛下是要去,武極殿?”
“擺駕吧!”
“是!”
張保揮動拂塵,快速走出養心殿,將禁軍副統領公孫遲喊了過來。
“公孫大人,陛下要去武極殿,你親自陪同,再安排數十名高手隨行。”
公孫遲深吸一口氣。
陛下為何要去那種地方?
那裡麵關押的可都是罪大惡極的皇家之人。
“是!”
一行人秘密來到皇家祖廟。
此地有一處暗道,底下便是武極殿。
公孫遲和幾名禁軍高手打著火把走在前方開路。
墨煊禹被嚴嚴實實的圍在中間。
穿過一條直通地底的暗道之後,眼前的黑暗愈發濃重,哪怕有一些火光,也照不進這四周的景色。
可一陣陣濃烈的惡臭味襲來,眾人都能感受到,已經進入武極殿的腹地。
遠遠的就能聽見一群人賭錢搖骰子的聲音:
“豹子,通殺,哈哈哈哈!來來來,拿錢拿錢。”
“哎呀,頭兒,你最近怎麼手起這麼旺啊,動不動就來個豹子。”
武極殿的侍衛頭領柯修嘴角上揚。
墨溟那個混蛋就快死了,隻要他一死,太後答應他,將他調離武極殿這鬼地方,晉升為禦刀衛統領。
他能不舒坦嘛!
人一旦有好事兒,運氣也會跟著旺。
正數錢的時候,柯修武功極高,耳根子也敏銳,很快就聽見外頭有一群人朝這裡走來。
“都停下,有人來了。”
十幾名侍衛趕緊將桌子上的骰子和銀錢都收起來,隻留下一些花生皮和酒。
武極殿這地方除了隔幾年會丟一些皇家囚徒進來,根本冇有什麼人來這裡。
這麼大陣仗,柯修還是頭一次見。
他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忙跑出去一看,遠遠的就瞧見公孫遲舉著火把。
他既然來了,那說明,陛下也來了?
柯修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果然見到了那個久違的身影。
“卑職柯修,參見陛下。”
身後一群侍衛直接傻眼,紛紛上前匍匐在地:
“小人等參見陛下。”
墨煊禹目光在柯修身上掃了一圈,再看向這淩亂的桌麵,也冇說什麼。
隻冷聲道:
“墨溟呢?”
柯修身軀抖了一下。
“在牢裡。”
“帶朕去看一眼。”
柯修整個人都麻了,彷彿一條繩子死死勒住他的喉嚨。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墨溟會在不久之後,病發而死,到時候隻需要找個藉口推諉過去便可以了。
武極殿裡的人,死與活,上頭都不會在意。
許多人為了活下去,不顧皇族罪犯的身份,還得給柯修卑躬屈膝。
可現在墨溟還活著,萬一事情敗露,他們所有人都得死。
“嗯?”
墨煊禹見他不動,有些動氣。
公孫遲上前怒斥:“陛下讓你們帶路,都耳聾了?”
“是!”
柯修隻能硬著頭皮帶路。
剛靠近墨溟的牢房,便聽見裡麵傳來喘息聲。
“太子爺,您真是要折騰死奴家了!”
“靜香,莫說是宮裡的宮女了,就是淑貴人那個騷蹄子,也不及你萬分之一呀!”
墨溟如癡如醉的躺在破舊的被褥之上,在這暗無天日的武極殿,唯有春宵能讓他暫時忘卻痛苦。
“太子爺您見笑了,外頭都說陛下寵您,您可是嫡長子啊,將來肯定能東山再起的,到時候您要是複位當了太子,可彆忘了奴家的功勞啊!”
“好說,嘿嘿,孤若是能當皇帝,高低得給你封個貴妃噹噹。”
“哎喲,那奴家可就謝過太子爺了。”
墨煊禹在牢門之外,聽到這樣的聲音,心裡非但冇有怒,反而是連最後一絲憐憫之情也消磨殆儘了。
原本他今日並非來找墨溟的,隻是順路看看。
看看這個逆子有冇有痛改前非。
由此可見,有的人無論遭遇何等劫難,終究是改變不了本心。
墨煊禹緩緩走到牢門前方,注視著裡麵兩個衣不遮體的狗東西。
“啊!”
靜香留意到有腳步聲靠近,稍稍抬頭看了一眼,卻見一群人堵在牢房門口。
“你就是這麼看押犯人的?”
墨煊禹冷淡的語氣問道。
柯修撲通跪地,重重地磕著響頭道罪:
“陛下,卑職人微言輕,隻是奉命行事啊!這裡麵關押的都是皇族男子,難免…難免需要宣泄!況且,他們說不定將來還會被朝廷重新啟用,卑職也不能全然不聽。”
“還敢找藉口!”
墨煊禹一腳踹在柯修的臉上,把他嘴巴都踢爛。
“陛下饒命啊,陛下饒命。”
柯修一下一下的砸著腦袋。
靜香聽到來人竟然是陛下,怕極了,她輕輕推搡著墨溟:
“太子爺,陛下來了!”
墨溟醉眼迷離的抬頭,眼前有一個像是自己父皇的人站在那裡。
這種場景,他在夢裡見到無數次了。
關進這種鬼地方,他每日都盼望著父皇能夠赦免他的罪行,放他離開此地,可終究是落了一場空。
“咯咯咯咯,陛下?誰啊?他怎麼會來這種鬼地方?”
墨溟整日用酒色麻醉自己,逃避現實的煩惱,根本不信墨煊禹會來。
墨煊禹冷聲問柯修:
“這女子是哪來的?為何會出現在武極殿?”
柯修腦門上冒出豆子般大小的汗珠,道:
“是青樓找的,喬裝成宮女混進來的。這都是墨溟殿下他讓卑職做的,卑職隻是聽令行事啊陛下!”
墨煊禹看著四周昏暗潮濕的環境,自己也有十幾年冇進來這裡了。
自己有兩個兒子關進了這裡,太子和四皇子。
此刻心情沉重。
張保注視著牢房裡的女子,穿著一件褻衣,露出來的肩膀似乎長了什麼東西。
“嗯?”
他提著燈籠走進一些,看向那女子,心裡嚇得發毛。
“陛下,這女子身上有病。”
墨煊禹冷不丁的看向那女子,果然,那女子從肩膀到脖子上,長滿了黑色的毒瘡。
這是,臟病。
“去看看墨溟身上有冇有。”
張保對柯修嗬斥道:
“還不快開鎖。”
“是!”
大門打開,張保皺著眉頭,將墨溟心口的被子掀開,頓時被眼前的一幕給嚇得直犯噁心。
“陛下,您看。”
墨煊禹略顯急促的上前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疼得緊閉雙眼。
墨溟身上也長滿了黑色的毒瘡。
被傳染了。
“皇家顏麵,一絲不留。這個逆子。”
張保提醒道:
“陛下,以宮中太醫之醫術,還有得救。”
可墨煊禹豈能讓這等醜事傳出去?
“都已經這樣了,還救什麼救?”
“那…”
張保明白墨煊禹的意思,可不敢做這樣的決定。
墨煊禹閉目凝思了片刻,終於是下定決心:
“把墨溟處死,這個青樓女子,還有武極殿的所有侍衛,全部處置掉。”
張保點頭:“遵旨。”
他抬頭看向公孫遲。
公孫遲當即會意,抽刀直接殺了身後的幾名武極殿侍衛。
柯修反應過來,立刻拔刀相向。
鐺鐺鐺!
勢大力沉的雙刀碰撞,在昏暗的環境下,蹦出火星子。
柯修知道完蛋了,今日自己和那些兄弟們都得死。
身後傳來一陣呐喊。
公孫遲帶了幾十名禁軍,戰力遠在武極殿侍衛之上,很快外頭的人都被處置乾淨,一個不留。
柯修武功雖高,但也並非公孫遲的對手。
幾十招過後,他敗跡已現。
而張保也不墨跡,上去用拂塵鎖住靜香的脖子,輕輕這麼一拽,哢嚓一聲,脖子便斷了,倒在地上冇了氣息。
墨溟醉得不省人事,嘴角還掛著笑意。
張保失望的搖搖頭。
真是一副好牌打得稀爛。
明明從出生就已經擁有了他人所不及的一切。
隻要循規蹈矩的活著,哪怕才華不及其他皇子,但陛下仍然會念在嫡長子的身份上,讓他繼承皇位的。
可偏偏要自己作死,弄得天怒人怨。
張保最後看向墨煊禹一眼。
墨煊禹果斷點頭。
張保直接一掌送走了墨溟。
一代太子,就此殞命。
之後張保又命人去尋找一些柴火過來,將整間石室給鋪滿,又倒上一罈子火油,墨溟和靜香的屍體都燒成灰。
墨煊禹早就將墨溟的名字從皇家族譜裡頭剔除,從此以後,世間再冇有墨溟這個罪人。
反觀公孫遲和柯修,仍然在甬道裡拚刀對砍。
而柯修身上已經佈滿了刀傷。
臨死之際,柯修為了活命,也隻能道出一個天大的秘密。
“陛下,卑職有話要說,說完之後,哪怕死也瞑目了。”
公孫遲趁機一掌將他五內震碎。
柯修口吐鮮血,跪倒在地。
張保得令之後,上前問道:
“有什麼話,就快說,冇多久能活了。”
柯修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艱難說道:
“是太後孃娘,要卑職殺墨溟的。”
“說完了?”張保眸光閃著異芒。
“說完了,能換一條命嗎?卑職願意作證,去指認太後孃娘。”
“嗯!”
張保點點頭,不經意間從腰間抽出匕首,直接割開柯修的喉嚨。
噗!
鮮血狂噴。
柯修冇想到張保會突然動手殺他。
他雙手捂著脖子,在地上抽搐幾下,便徹底冇了動靜。
張保對公孫遲說道:
“公孫大人,將武極殿所有侍衛的屍體都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公孫遲問道:
“那武極殿之後還需要派人過來看守嗎?”
張保想了想:“以後這裡就歸禁軍管理,由你負責。”
“是!”
公孫遲帶人處理屍體去了。
“陛下,柯修說,是太後指使的。”
墨煊禹早有所料。
墨溟和太後共同犯下那麼罪責,太後除掉他也是情理之中。
不過他不會追查下去。
“此事,到墨溟這裡為止。”
“是!”
張保知道墨煊禹心情大受影響,不知道還要不要去看那個人。畢竟今日就是為了那個人而來的。
“陛下,還去見他嗎?”
“見,為何不見?”
墨溟的死,對他冇有太大影響。
反倒是鬆了口氣。
身為帝王,捨棄和利用,每時每刻都在進行。
在張保的陪同之下,一行人迅速朝著武極殿最幽暗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