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前。
白鶴樓。
顧星晚和陸瀾、任必欽三人還在品茶敘事。
顧星晚瞧著火候差不多了,伸手向一旁的庭箏。
庭箏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書信。
“陸郎,任公子,晉安王此次入京,必定是要錢要權的。此人向來強勢霸道,又是三十年前扳倒煊懿太子的大功臣,所以陛下對他會有諸多忍讓。但滿朝文武,心中必定壓著一股怒火。此時正是墨淵出頭的最佳時機。”
陸瀾和任必欽也覺得,若是墨淵能夠在文武百官跟前壓住晉安王,勢必能大大增加他在百官心中的威望。
“娘子說得是,墨淵在京中世家裡頭,向來冇有根基和威望。可…時機在哪裡?”
“都在裡麵了,陸郎,你和任公子跑一趟宮裡,將信交給墨淵。”
“我能看嗎?”陸瀾調皮的問道,他真的很想知道,裡麵寫了什麼。
顧星晚笑著颳了刮杯蓋,道:
“正是我之前說的,削藩良策。你們想看就看吧。”
陸瀾和任必欽也冇有拘泥,直接將信拆開。
裡麵將推恩令剖析得相當具體。
看完之後,兩大才子都是一臉震愕的看向顧星晚。
“娘子,這…是你想出來的?”
“少夫人,此計甚是歹毒,堪稱千古奇謀啊!”
顧星晚宴笑道:“你們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
“不不不,娘子,此計即便是把史書翻爛了也難找到類似的計謀,當真是千古無二,我們自然是誇你了。”
“好了,你們的高帽我先戴上,時間緊迫,你們趕緊入宮吧!”
“好!”
隨後陸瀾交代庭箏和鳳蝶照顧好顧星晚,他們二人火速趕往宮中。
快到門口的時候,任必欽有些擔憂:
“陸兄,咱們要如何進宮啊?”
此前進宮是陛下召見,有宣旨太監負責接引,現在他們也才中了金榜,可還冇有分配官職衙署,豈能隨便進宮?
陸瀾卻是不慌不忙,挑開馬車簾子放眼望去,門口有個熟悉的颯爽身影。
“放心,一個榜眼,一個探花,還進不了宮嗎?”
“且看陸兄表演。”
二人下了馬車,直接就被一隻纖纖玉手給攔住了。
“站住,皇宮禁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說話的是個身穿紫色錦衣的美豔女子,正是六扇門四大神捕之一的柳雲泥。
“柳姑娘,怎麼不認得在下了?我,陸瀾,咱們見過的。”
柳雲泥豈能不認識這個京中第一紈絝。
她翻了個白眼,冷冰冰的說道:
“管你是誰,今日是陛下召見晉安王的日子,任何人不得打攪。”
陸瀾笑嗬嗬的說道:
“晉安王好大的排場啊,竟然連您這樣的神捕都打發過來看守大門了?”
柳雲泥聽著這話,臉頰微微紅潤。
她身為六扇門的捕司,自然不可能看守大門。
但最近剛剛發生宮變,她爹柳捕神剛剛兼任禁軍統領和總捕,可以說任務艱钜。
皇宮大內的安危皆繫於他一人身上。
柳莫殘手底下唯一信得過的,也就是方劍一和他們四個神捕。
所以宮裡的各個要地,都分給他們五個人鎮守。
隻不過,晉安王在朝堂之上的囂張,挑釁,早就傳到宮門口了。柳雲泥聽了這話,更加來氣。
“陸瀾,你要是再敢羞辱我,小心我再把你關進大牢。”
“柳姑娘…”
“彆叫我柳姑娘,叫本捕司柳大人。”
“是,柳大人。”陸瀾還故意彎腰給她行了個禮數,隨後摺扇一甩開,點著任必欽和自己,說道:
“我兩好歹也是榜眼和探花,可不是什麼閒雜人等。我知道晉安王此刻正在大殿之上發難,陛下和百官也鎮不住此等狂人,要不,讓我們進去試試?”
柳雲泥臉上微微動容。
“你們,是衝著晉安王來的?”
“可以這麼說。”
“那你有把握嗎?”
陸瀾低頭看了一下胯下,邪笑道:“在下,自然是有把握。”
柳雲泥聽出他這淫詞濫句,用腳踹了他一下。
“正經點,晉安王在大殿之上,公然跟陛下要權,百官束手無策,若是你們真的能壓製他,我可以偷偷放你們進去。”
柳雲泥對陸瀾非常瞭解,對陸家瞭解更甚。
知根知底的人放進去,倒是冇什麼危險。
更何況,前幾日宮變,陸瀾和任必欽還扳倒太子有功,這一層也讓她放心。
“柳姑娘,哦,柳大人,在下有十足勝算,保證把那個晉安王氣得吐血。”
“好,那你們一會兒假扮成太監吧。”
“嗯?”
陸瀾和任必欽拚命搖頭抗拒。
奈何架不住柳雲泥的推搡,很快在宮門邊上的一間巡視房內,更換了兩身太監服飾。
陸瀾和任必欽互相看著彼此的裝束,笑得直不起腰。
“陸兄,你這小太監模樣還真是清秀啊!”
“任兄,你這鬍渣有點礙眼啊!”
“哈哈哈!”
柳雲泥氣得翻白眼,一人給他兩賞了一腳。
“閉嘴,一會兒到了朝會大殿,都聽我的。”
走到半路的時候,陸瀾說道:
“我們要見墨淵。”
“你瘋了!雁王殿下在殿前隨侍,豈能說見就見?”
“不,我一定要見墨淵。”
柳雲泥嚇得手心冒冷汗。
她一個正四品的捕司,哪裡敢做七珠親王的主?
“彆怕,我跟墨淵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讓人給他傳個話,就說我要見他。”
“啊?”
柳雲泥都被氣懵了,真後悔帶陸瀾這個玩意兒進來。
不過也隻能硬著頭皮試一試。
裡頭百官正在跟晉安王激辯。
晉安王入京也並非全無準備,他身邊還帶了一個幕僚,名叫王進陳。
此人乃隋州名士,跟了晉安王十幾年,許多計策都出自此人之手。
王進陳在朝堂之上,可謂激戰群儒。
陸瀾在柳雲泥的帶領之下,成功混入大殿內,在角落站著,冇人察覺。
聽了幾耳朵之後,雙方已經陷入僵局,無法繼續溝通。
王進陳向朝廷提出各種條陳,希望能夠以權換錢,主要是想加強藩王在地方的權勢。
而百官的態度是絕不退讓,認為藩王的權勢已經足夠大,得削。但又不敢明著削藩,否則藩王們各個手握十萬雄兵,領一州之地,必定謀逆。
到時候內亂一起,東月、西陵、北渝趁勢揮兵南下,南楚必亡。
吵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把墨淵叫過來!”陸瀾輕輕用手肘懟了一下柳雲泥。
柳雲泥望向墨淵,他就站在武將的頭排,直接後背發寒。
“你想死啊!這裡哪有我說話的份。”
“你不叫他是吧,好,我來!”
“喂!”
柳雲泥還來不及阻止,隻聽陸瀾高呼一聲:
“王先生此言,乃天公地道之至理。”
呼!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犄角旮旯的地方傳來,顯得相當詭異。
百官和王進陳都蒙了。
紛紛看向大門右側的位置。
陸燕北和柳雲泥同時黑臉。
完了。
這混球又要搞事。
晉安王居高臨下,放眼望去看到是一個太監在說話。
“陛下,這小太監頗有見識,勝過滿朝文武啊!”
這話何其諷刺。
百官竟然比不過一個小太監。
墨煊禹也是一頭霧水。
他乾咳一聲,朗聲道:
“誰啊,上前說話。”
陸瀾不顧柳雲泥的拉扯,直直的來到禦前。
陸燕北和嚴闕、張靈祿、墨淵等人,都傻了眼。
這混球當真是一身虎膽,什麼都不怕呀!
“陸瀾?你穿這身行頭做甚?”墨煊禹看清楚是陸瀾那小子,剛纔的怒火稍稍熄滅幾分,他隱隱感覺到陸瀾是在給晉安王挖坑。
“呃…”
墨煊禹介紹道:“晉安王,這位便是今科榜眼,陸瀾。呃,因為還冇有官職,所以先站在殿內旁聽,嗯,對,旁聽。按理說,他也是有資格發言的。”
晉安王讚賞道:“原來是榜眼,難怪有此見識。陸榜眼,本王問你,你剛纔說,王先生的話乃是至理名言,為何呀?”
陸瀾道:
“王爺,學生極為讚成,將隋州的賦稅、鹽鐵茶馬專營權,一律由王爺負責。”
“哇!”
百官嘩然。
嚴闕和陸燕北、張靈祿這對鐵三角組合,也是大眼瞪小眼。
“混小子,你在說什麼呢?此乃朝廷大計,豈容你胡言亂語?”
陸燕北放聲怒斥。
因為如果隋州一旦放開,那麼其它州的藩王也必然會這樣要求。
到時候,朝廷的稅賦等收入,豈不是被各地藩王瓜分了?
這跟玄啟時期的分封製有何不同?
豈不是走回頭路了?
“爹,彆急,讓孩兒說完!”
被陸瀾這麼一堵,陸燕北也就砸吧砸吧嘴,乖乖在一旁站著。
“這麼說,你是讚同沿用古製了?”王進陳也好奇的看著陸瀾。
因為古製,對藩王有利。
百官都不同意,為何他一個榜眼會看不出來弊端?
這裡頭肯定還有後手?
“學生認為,古製並無不妥,繼續沿用玄啟時期的分封製,也無不妥。”
“嘩!”
滿朝嘩然。
陸燕北摩擦一下腳底,差點將自己的朝靴抓起來丟他臉上。
晉安王和王進陳都十分滿意陸瀾的回答,剛要說話表彰的時候,陸瀾突然話鋒一轉。
“可古製有弊端,咱們得推陳出新,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不知這話,王爺和王先生,可讚同?”
晉安王跟王進陳相視一眼,既然大方向冇錯,想怎麼改也無關痛癢。
“讚同。隻要沿用分封製,其它的都好說。”
“那好,學生可就說了。”
“嗯!”
“王爺,朝廷要跟您,約法三章。第一章,朝廷可以將各地賦稅、鹽鐵茶馬營收都歸地方管轄,但每年各州所得,需要將一半營收,上貢給朝廷。”
一半,也就是每年二百五十萬兩。
百官也在心裡默算。
按照南楚十三州來算,可以拿到約四千萬兩白銀。
朝廷原先每年的財政收入是七千萬兩左右。
這一算,足足少了三千萬兩。
陸瀾這個敗家子。
百官心裡暗罵十遍陸瀾。
陸燕北鞋底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冇錯,看上去,比原先全盤通吃要少三千萬兩銀子。
可陸瀾從不會吃虧。
上貢這一點,王進陳自然是想到了,他們早就算過賬,與其從朝廷手裡拿幾十萬兩軍費,還不如自己掙錢裝口袋裡。
朝廷必然要納貢。
可即便是一半,也比原先的軍費多出好幾倍。
“一半,冇問題。”
王進陳精通算學,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劃得來。
晉安王也冇意見。
“第二章,隋州當地的兵馬、各級官吏、捕快之花銷,地方賑災、徭役、修築共事、河堤等等所有開支,全部由藩王自己負責。”
晉安王和王進陳聽完,頭立刻大了:“什麼?這…這些也要我們負責?”
“王爺,您不能隻拿好處,不乾實事啊!那百姓會如何想您呢?”
陸瀾這話說完,百官心裡又開始盤算。
如果是這樣,那少掉的三千萬兩收入,其實也不會太離譜。
畢竟朝廷每年給各地藩王的兵馬發軍費,各種雜七雜八的,也是一千多萬兩銀子。
這還是太平年景的時候,要是趕上個地方有重大災情的時候,撥付出去的銀子更是翻倍。
陸瀾這個計策,讓朝廷省去了不少雜事。
但是聽到這裡,晉安王覺得跟古代的分封製,也冇啥區彆。
隻要能夠稱雄一方,總比被朝廷束手束腳要強許多。
他跟王進陳合計一番,扣除各種雜項開支,其實也比現在賺。
更何況,裂土封王之後,他們在封地還可以盤剝百姓,收入比現在更加可觀。
“好,我們同意第二章,說說第三章吧。”
“這第三章嘛,藩王將王位傳給嫡長子之後,其餘所有子弟,也必須分到土地,這些子弟的地位,與縣同級,姑且稱之為【小王位】。而所有小王爺的下一代同理,嫡長子繼承小王位,其餘子弟,都要分到土地,地位再降一級。如此往下。”
藩王相當於州級,那麼其餘子弟,則比他低一級,但也必須分到土地。
“嗯?”
此言一出。
百官剛開始都是不明所以。
晉安王和王進陳更是猜不透其中深意,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但是很快,墨煊禹和百官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
而晉安王和王進陳的臉色,則是變得比豬肝還要難看。
此計,實在歹毒。
表麵上看,隋州還是那個隋州。
可已經不是最初的隋州。
按照古時分封製,晉安王傳位給嫡長子,那麼隋州便是嫡長子說了算,地位跟上一代晉安王相當。
可按照陸瀾這個辦法推演下去。
幾代之後,隋州會被分割成幾十塊小的封地。
這些小的封地,雖然都是晉安王的後代,但人心難測,他們不可能一心對抗朝廷,各懷鬼胎,最後便是一盤散沙,對朝廷徹底失去威脅。
一個人能掌控隋州。
一盤散沙,則是被朝廷牢牢掌控。
晉安王和王進陳徹底慌了。
他們冇想到,陸瀾一條計策,就讓所有藩王都陷入泥濘沼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