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褪儘,暮色如墨,雲家府邸的庭院裡燭火搖曳,映著滿地狼藉。斷裂的兵刃、乾涸的血跡與焦黑的梁柱,在昏暗中勾勒出一片肅殺。
經曆白日激戰,丐幫弟子不敢有半分鬆懈,不僅清理完殘碎物件,更在府邸四周增設三重崗哨。牆頭每隔三丈便立著一名持弩弟子,弩箭淬了破邪的硃砂;院門用粗壯原木釘死,側門處設下三道絆馬索與鈴鐺預警,稍有異動便會鈴聲大作。
玄真盤膝坐在廊下,指尖掐訣,周身白芒流轉,正運功調息。白日催動純陽之力對抗蛇影,他耗損過甚,此刻臉色雖有好轉,眉宇間仍凝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調息間隙還忍不住抬手擦去額頭虛汗,口中含著的武當護心丹,才勉強穩住翻騰的氣血。武鬆靠在柱子上,看著弟子們加固工事,胳膊上的內傷隱隱作痛,他時不時揉著發疼的太陽穴,悶聲罵道:“這幫幽冥教的鼠輩,真是陰魂不散!折騰了一天,連口氣都不讓人喘!”
偏廳內,韋長軍守在軟榻邊,望著剛睡熟的梅吟雪。靈月剛為她換過藥,傷口處的黑氣淡了些,可呼吸依舊微弱。韋長軍低頭看著掌心纏著的紗布,血脈催動鎮玉符的反噬還在,指尖陣陣發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紮似的痛感,他低聲自語:“三日後月圓子時……”
“韋公子在憂心煞氣之事?”靈月端著一碗湯藥走來,瓷碗輕擱桌麵,“這藥以長白山野山參打底,能壓一壓反噬的氣血翻湧。但治標不治本,等峨眉的九轉還魂丹送到,才能護住心脈。不過就算有丹藥,百日之內你也絕不能動用內力,否則會落下終身病根。”
韋長軍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藥味在舌尖散開,他卻渾然不覺,隻輕撫著懷中兩枚蛇紋玉佩,沉聲道:“玉佩觸手微涼,紅寶看著黯淡,可我總覺得裡麵的煞氣在躁動,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印而出。玄真道長說,煞氣會引動十裡陰邪,到時候百姓遭殃,我們怕是……”話音未落,他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臉色白得像紙,險些栽倒在地。
“怕也冇用。”玄真恰好收功睜眼,聲音虛弱卻沉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守住雙玉,等武當、峨眉的援兵趕到,未必冇有一戰之力。”
“道長說得是!”錢通拄著打狗棒湊過來,瘸著腿往柱子上一靠,咧嘴道,“武當純陽劍法、峨眉赤陽針,都是幽冥教邪術的剋星!我已派兩名心腹帶著先幫主傳下的青玉令,連夜趕往武當,掌門見令定會親援;峨眉那邊也發了信鴿,信鴿腿上綁著青銅哨,不出兩日必有迴音!”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快如鬼魅,帶起的風聲驚得燭火猛地一晃。那黑影竟精準避開所有崗哨,甚至繞開了絆馬索與鈴鐺,顯然對府邸佈局瞭如指掌。
“誰?”武鬆猛地睜眼,樸刀“啷啷”出鞘,寒光一閃,厲聲喝道,“給我站住!”
守院弟子聞聲而動,鋼刀出鞘,朝著黑影追去,呼喝聲劃破夜色:“彆跑!幽冥教的奸細!”“攔住他!彆讓他翻牆!”
黑影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院牆之外,隻留下一枚飛鏢,“釘”地射在廊柱上,鏢尾繫著一張黑紙。追擊弟子並未罷休,領頭小頭目當即下令:“兩人一組,沿官道搜查!留意腳印車轍,重點查黑風林——那是必經之路,說不定有埋伏!”
半個時辰後,搜查弟子匆匆回報:“幫主!官道上發現馬蹄印,往黑風林去了!蹄印上沾著陰木木屑,和那紙條材質一樣!”
錢通拄著打狗棒一瘸一拐上前,小心翼翼取下紙條,展開一看,臉色驟然大變,失聲喊道:“幫主!是幽冥教的暗號!這字跡透著一股子邪氣!”
眾人圍攏過來,藉著燭火望去。黑紙上寥寥數語,字跡歪扭陰鷙:“月圓之夜,血祭雲府,雙玉歸位,蒼生俯首。”末尾,畫著一條吐信的黑蛇。
“狂妄!”武鬆怒喝一聲,一掌拍在柱子上,震得燭火亂顫,木屑紛飛,“區區幽冥教,也敢口出狂言!真當我丐幫無人不成?”
“武幫主息怒。”玄真接過紙條,指尖輕撫紙麵,眉頭越皺越緊,“這紙是陰木漿所製,帶著濁氣,尋常作坊造不出來。看筆跡走勢,狠戾中帶著刻意的威嚴,絕非梅寒霜手筆,倒像是幽冥教教主親書。他故意送信來,就是要讓我們知道,他對府邸佈局瞭如指掌,好瓦解我們的軍心。”
“教主?”韋長軍心頭一震,脫口而出,“是那個黃金麵具人?他這是故意挑釁!”
“十有八九。”玄真將紙條揉成一團,“他就是要擾亂我們心神,好趁虛而入。”
“哼,雕蟲小技!”武鬆冷哼一聲,還刀入鞘,“想亂我軍心?冇門!傳令下去,今夜崗哨加倍,巡邏弟子一刻鐘一換,絕不能再讓奸細鑽空子!”
靈月走到韋長軍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輕聲道:“韋公子,鎮玉符反噬可還嚴重?三日後需你以血脈催動符印,若是撐不住……我再去峨眉取些固本培元的靈藥?”
韋長軍握緊拳頭,掌心紗布滲出一絲血跡,眼神卻愈發堅定:“撐不住也得撐!我韋家世代守護鎮玉符,絕不能在我這一輩掉鏈子!丹藥留給吟雪更合適。”話音剛落,胸口又是一陣氣血翻湧,他忍不住咳嗽幾聲,臉色更白了。
就在這時,一名丐幫弟子匆匆跑來,臉色慌張,聲音發顫:“幫主!大事不好!看守俘虜的弟子全被迷香暈了!地牢裡的俘虜……全跑了!”
“什麼?”武鬆臉色鐵青,厲聲追問,“可有痕跡?迷香是哪一種?鎖具有無被動過?”
“弟子們隻是暈著,冇受傷!”那弟子連忙遞上一枚黑令牌與一小包粉末,“這是在牢房找到的,令牌和死士的一模一樣!粉末是幽冥教獨有的‘十裡醉’,聞著有腥甜味!地牢鎖具完好,但通往地牢的密道被人打開了——那密道隻有雲家人才知道,定是內奸帶俘虜從密道跑了!”
“內奸!”錢通接過令牌,咬牙切齒,“肯定是內姦通風報信,還放了迷香!不然俘虜怎麼逃得這麼順利!”
武鬆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掃過庭院弟子,聲音冷得像冰:“查!給我仔細查!從今往後,弟子出入都要搜身!尤其是近三個月新入教的!形跡可疑的,先關起來!錢通,這事交給你,帶二十名心腹挨個盤問覈對履曆!另外,立刻派人封鎖城外渡口驛站,設三道關卡盤查行人,絕不能讓俘虜逃出掌控!”
“放心!”錢通拍著胸脯應下,當即帶著一群弟子匆匆離去,庭院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夜色漸深,風越刮越急,捲起落葉沙沙作響,狂風掀翻了廊下幾盞燈籠,燭火滅了又被重新點燃,光影搖曳間,更添幾分肅殺。
軟榻上的梅吟雪忽然動了動,眉頭緊鎖,口中低喃:“爹……娘……彆殺我……寒霜……是你引的人……”
韋長軍連忙俯身,握緊她冰涼的手,柔聲喚道:“吟雪,我在!彆怕!”
梅吟雪緩緩睜眼,眼神渙散,淚水順著眼角滑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長軍……我想起來了……十年前那個雨夜,寒霜偷偷打開梅家後門,放幽冥教的人進來……她還親手殺了爹孃……爹拚死把我從密道送出去,我才活下來……”話音未落,她情緒崩潰,放聲大哭,胸口劇烈起伏,傷口處的黑氣又隱隱浮現。
韋長軍心頭巨震,怒火與心疼交織,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沉聲道:“吟雪,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幽冥教欠你的,欠梅家的,我定讓他們百倍償還!”
靈月連忙上前為梅吟雪把脈,又餵了一勺安神湯藥,低聲道:“她記憶恢複了,濁氣卻冇清乾淨,情緒激動會讓濁氣反撲。接下來幾日,得用火脈暖石持續溫養她的經脈,還得避免她再受刺激。”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掠過,正是新入教三個月的丐幫弟子週二。他躲在假山後,將偏廳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冷笑。這密道的位置,是他潛伏三月,收買雲家老仆才得知的;方纔他藉著巡邏名義,用“十裡醉”迷暈看守,打開密道放走俘虜,又買通兩個弟子作偽證,這才避開了錢通的盤問。此刻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府邸外的樹林中,早已藏好了一匹披著油布的快馬,隻待出城,便將訊息傳給教主。
三更時分,城外破廟。
殘燭搖曳,映著神壇上一尊歪扭的神像。梅寒霜跪在地上,對著一個戴黃金麵具的人俯首帖耳,聲音滿是惶恐:“教主,弟子無能,未能奪回雙玉,還請教主降罪!”
黃金麵具人坐在神壇上,手指輕敲扶手,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無妨。韋長軍以為找到鎮玉符,便能高枕無憂?太天真了。三日後月圓之夜,我自有辦法讓雙玉歸位。”他語氣陡然轉厲,眼中閃過狠戾,“你兩次失手,本該斷你一臂以儆效尤,但念在你還有用處,暫且饒你。若月圓之夜再出紕漏,提頭來見!”
梅寒霜身子一顫,磕頭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弟子謝教主不殺之恩!定當肝腦塗地!”
黃金麵具人抬手,一枚黑令牌落在梅寒霜麵前,令牌上的黑蛇紋路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週二傳來訊息,梅吟雪已醒,還想起了當年的事。這令牌你拿去,傳令下去——月圓之夜,讓週二在府邸內放火製造混亂,再打開城門;你帶教中精銳,從密道攻入,裡應外合血洗雲府!另外,我已派左使帶三百死士埋伏在黑風林,攔截武當、峨眉的援兵,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是!”梅寒霜撿起令牌,眼中閃過狠厲,“弟子定不辱使命!屆時定叫韋長軍等人血債血償!那梅吟雪,我要親手了結她,挖出她的心肝以泄心頭之恨!”
黃金麵具人緩緩站起身,目光透過麵具眼洞,望向雲家府邸的方向,聲音裡帶著瘋狂,在破廟裡迴盪:“雙玉合璧,煞氣沖天,血祭蒼生,天下……終將是我幽冥教的!”
夜風呼嘯,捲起破廟的蛛網與塵土,燭火猛地一跳,險些熄滅。狂風夾雜著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屋頂上,一場真正的風雨,正在悄然降臨。
雲家府邸內,韋長軍站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心中隱隱不安。他總覺得,三日後的月圓之夜,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玄真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韋公子,不必憂心。援兵將至,內奸也遲早會浮出水麵。我們能做的,就是養精蓄銳,靜待決戰。”
韋長軍轉頭,看著玄真眼中的堅定,緩緩點頭。窗外的風更急了,雨點砸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從院牆外飄進來,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決戰?隻怕你們等不到月圓了……”
武鬆霍然轉身,樸刀再度出鞘,寒光映著他鐵青的臉:“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裝神弄鬼?”那聲音又笑了,像是有無數隻毒蛇在吐信,“武幫主可還記得,三年前被你廢掉武功的那個丐幫三代弟子?他說,要親手剝了你的皮,祭他的斷腿呢……”
韋長軍心頭一凜,猛地攥緊了懷中的玉佩——那聲音,竟和黃金麵具人有七分相似,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玄真臉色大變,指尖重新掐起法印,白芒在掌心凝聚:“不好!這是幽冥教的攝魂音!大家快凝神靜氣,莫要被他亂了心神!”
話音未落,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響。
錢通的聲音,陡然從側門方向傳來,帶著驚恐與暴怒:“幫主!不好了!守夜的弟子……被人擰斷了脖子!屍體旁邊……還留著一枚黑蛇令牌!”
風雨更急,夜色如墨,將雲家府邸裹得嚴嚴實實。
韋長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