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種 罷了罷了,這是苦種,你喝不來的……
雖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紀, 周則善仍舊醉心學問,亦常常奔走於書院講學。
早在前年如此猖獗、浩大的科舉弊案發生時,他便對江南吏治失望了,一直暗中蒐集證據, 雖有進展, 仍是力有不逮,後來發現謝指揮使喬裝身份來此, 尤其是在賙濟之事發生後, 他總算是可以放心地抽身而退了。
隻是今日謝指揮使忽然暴露身份,也不知是案件有了重大進展, 還是事出意外, 他作為廣成伯府的主人,於公於私,都應當過問一番,這才匆匆從小椽山趕回。
周則善一邊令人去請謝枕川前來相商,一邊沏了壺鐘愛的鳳凰單叢。
他泡功夫茶的技藝著實一般,慢悠悠地“韓信點兵”、“關公巡城”之後, 卻還未等到來人。
明明是兩位年輕人,也冇有腿腳不便的毛病,小廝回稟之後卻遲遲未至,周則善便百思不得其解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正準備起身走走, 剛一推開門, 就看到那幾個年輕人站在院門外,阿瓷那個小丫頭拉著謝枕川的衣袖,懇切之情滿溢。
他自認是個開明的老頭子, 對晚輩們的管教也多是無為而治,唯獨對阿瓷這個外孫女,連帶著遠嫁女兒的那份,多疼愛了些。
這孩子身體不好,又心思單純,他和其父梨固早早地定下了招婿的章程,這兩年養在府裡,亦是人見人愛,最多不過管束些吃食,護著她天真爛漫地長大。
梨固也想再多留她兩年,兩人原定計劃就是等阿瓷及笄之後,在周則善的學生裡頭挑一個德才兼備、出身貧寒,真心喜愛阿瓷,且願意入贅之人,成此婚事,誰知世事無常?,她竟在府裡惹上了這麼一尊大神。
作為長輩,周則善思考的自然要深遠些,阿瓷容貌好,性格天真爛漫,偏生遇到心思深沉,又位高權重的謝枕川,若任由事態發展,受傷的隻會是阿瓷,還是得趁有轉圜餘地,早些斬斷孽緣。
思及此,周則善輕咳了一聲,著意提點道:“謝大人,諶大人,請入內說話。”
他講學多年,聲音中氣十足,雖然隔著遙遙數十步,依舊清晰可辨。
-
若說在這世上梨瓷最崇敬的人,其一是爹爹,其二便是外祖父了。
周則善頭髮斑白,著一身素淨儒衫,額間與眼角俱是深淺不一的皺紋,眼裡卻依然閃爍著睿智與溫和的光。
世人讚其誌堅毅,其理深遠,其學精深,梨瓷雖然冇看過外祖父的文章,但也知道他每次說話都很有道理,讓人心悅誠服。
梨瓷原本還在想如何讓外祖父不要為難謝徵哥哥,卻聽見他開口稱了一句“謝大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謝徵哥哥……怎麼會變成謝大人呢?
她心中茫然,但在外祖父麵前,拉著謝枕川衣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收了回去,乖乖地站好。
這已是謝枕川第二次見到廣成伯了。
賙濟之事後,他預料周則善早已認出自己身份,兩人雖不見麵,但對某些事情已有了默契,如今也到了該聯手的時候。
謝枕川心知自己該說什麼,但衣袖處牽引的力道消散,他又情不自禁垂下眼眸。
梨瓷雖鬆了手,衣袖處的摺痕仍在,被她先前用力地捏成了亂七八糟的形狀。
謝枕川並未伸手去撫平袖口那塊褶皺,而是徑直拱手道:“先生言重了,在下雖有幸與先生同朝為官,但既是晚輩,又是學生,實在不敢以‘大人’自居。”
他聲如磬玉,立如玉樹,肅如鬆濤,就連周責善也忍不住心生讚許,如果謝枕川真是謝徵,倒是一個極佳的贅婿人選,可惜齊大非偶,莫說阿瓷還打的是招婿的主意了。
周則善看了一眼乖巧懂事的外孫女,心中暗歎一聲,卻還是道:“是謝大人言重了,既然謝大人應允,阿瓷也一起來吧。”
梨瓷心裡的疑惑早就要壓不住了,知道外祖父有意為自己解答這一切,便跟著站在了他的右手邊。
周則善向兩位年輕人作出“請”的手勢,推開書房的門,引著眾人依次坐下。
“早聽聞謝指揮使忠君愛民,中正無私,諶參議直言正諫,仗義行仁,今日一見,果然是名副其實。”
他說完客套話,又轉頭看向梨瓷,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對了,這些阿瓷應當還不知道吧?”
梨瓷點點頭,她不知這“指揮使”是要指揮誰,“參議”又是要參什麼的,隻是下意識地望向謝枕川,隻見那一雙墨色的鳳眸裡浮動著清輝,已寫出了她要的答案。
她後知後覺地回想起雅集上客人們對這位謝指揮使的議論:二品以上,聖上賜服,嘉寧長公主與信國公之子,濯影司指揮使謝大人……
大約是和“謝徵哥哥”相處久了,她一點兒也冇有畏懼他“可怕”的身份,隻沉浸在自己希望徹底破滅的失落裡:她原本還以為自己努力就會有希望,但這樣的一位大人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入贅的。
梨瓷徹底歇了心思,垂著頭,語氣惘然若失,還有著小小的控訴,“我一直以為謝指揮使便是謝徵哥哥,這位諶參議也說他隻是小門小戶的公子。”
她耷拉著腦袋坐在外祖父的右手邊,活像一隻被搶走了胡蘿蔔的兔子,眼尾紅紅的,垂頭喪氣。
長痛不如短痛,周則善隻能狠心裝作冇看見外孫女的失落,還要快刀斬亂麻。
謝枕川正要為自己解釋,周則善卻不欲他開口,假笑著為他端來了一盞熱茶,“來嚐嚐老夫親手泡的茶。”
趁著謝枕川正接過自己手中茶盞,周則善已經趕在他之前出言道:“謝大人此次假借身份來應天冶學,是為了查一樁大案,並非有意隱瞞身份,阿瓷便莫要放在心上了。”
聽聞“莫要放在心上”那幾個字,謝枕川不自覺地轉了轉手中茶盞,馥鬱芬芳的茶香,朱顏酡色的茶湯,像是美人既醉。
這是鳳凰單叢中的苦種,入口苦澀,隻是等到苦味儘了,又微有回甘。
“至於諶大人……”周則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諶庭隱瞞身份的用意是為了爭奪入贅名額,此時也不由得語塞。
謝枕川已然看穿周則善的思慮,飲了一口茶,坦承應道:“先生說得是。”
“至於諶大人,”他神色淡淡道:“諶家雖三代為官,但最高不過吏部員外郎,諶大人青出於藍勝於藍,便自謙是小門小戶出身,讓梨姑娘見笑了。”
諶庭雖然願意入贅,但還真冇有把握能說服家裡那兩位老爺子,此刻也隻能強裝著笑臉道:“是,是。”
周則善便明白了,這兩人都是一丘之貉,他不露痕跡地將梨瓷與二人劃清界限,“哪裡的話,我這外孫女自幼體弱多病,深居簡出的,不通人情世故,老夫還擔心她無意冒犯了兩位大人。”
“周大人不必多慮,”見周則善始終以官職相稱,謝枕川便也改了口,神情不露一絲端倪,“梨姑娘被教養得很好。”
見謝枕川說話滴水不漏,麵上更是波瀾不驚,周則善心中繃緊的弦也不免有些鬆動了。
他原先還有些擔心外孫女容貌太盛,卻又出身商戶,若是謝枕川動了心思,將她帶回京城做妾便不好了,如今看來,這位謝指揮使的確是如傳言一般不近女色,風光霽月,心懷坦蕩。
隻是為免節外生枝,他還是亮了底牌,“說來也是我們做長輩的溺愛,不怕二位大人笑話,梨家已經定了主意,要為她招一門贅婿,免得在外麵受了欺負。”
梨瓷的臉頰迅速燒了起來,像是餘霞散綺,“外祖,您說這個做什麼。”
周則善有心要讓兩人知難而退,鎮定道:“鐵板釘釘的事兒,早些說了也無妨,還怕人知道麼。”
……梨瓷當然不怕他知道,隻是怕他已經知道了。
她小聲嘟囔道:“兩位大人又不能入贅,說了也是白說。”
周則善差點被她逗笑了,又正色道:“胡說什麼,兩位大人都是青年才俊,亦識得不少有誌之才,若是遇到合適的,說不定還能幫你相看呢。”
這話一說完,書房陷入難言的沉默。
隻有梨瓷覺得外祖父的話說得很有道理,遺憾之餘,眼睛又亮了起來。
畢竟她與謝枕川相處月餘,知道他聰明過人,交際又廣闊,自然充分相信他的眼光。
梨瓷努力假裝喝茶,自以為杯盞很好地掩蓋了自己的表情,便抬眼偷偷看向謝枕川,隻見他已經放下了手中茶盞,眸光清淺無波,語氣也坦然自若,“承蒙周大人信任,在下定不辱命。”
見謝枕川應承,已經足夠彌補她先前的失落了,梨瓷悄悄眨了眨眼睛,自己的親事交到謝大人的手裡……應當會很不錯吧?
那雙流轉著波光的鳳眸微微一挑,忽然又望向了自己,謝枕川狀似無意問道:“我見梨姑娘一直在飲茶,似乎很愛這鳳凰單叢?”
梨瓷下意識地喝了一口,立刻被苦得皺起了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周則善連連搖頭,“罷了罷了,這是苦種,你喝不來的,還是莫要暴殄天物了。”
梨瓷得了外祖父的特赦,連忙放下杯子,吐了吐舌頭。
謝枕川望著她,幽深的眼底湧動著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飲下一口茶,待舌尖瀰漫上些許回甘,才慢條斯理道:“在下倒是知道有一種以苦種單叢浸石蜜的窨茶法子,窨好的茶葉初聞時酥酥麻麻,茶湯卻是苦儘甘來,甘芳綿長生津,亦有清心明目之效。改日讓人窨好了,送到府上來,請諸位嚐鮮。”
梨瓷又聽得起了興趣,目不轉睛望著他,似乎想要一睹為快。
“行了,”周則善輕咳一聲,隻好道:“我和兩位大人還有要事相商,阿瓷,我讓廚房給你留了半盞雪泡豆兒水,你若是再不去,雪可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