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可惜這世上並無這樣的“謝徵”。……
“謝大人, 咱先回去換一身便服成麼?”諶庭求爺爺告奶奶道:“梨姑娘,你手裡這個……這個東西,先收著,對, 千萬拿好了。”
若是給人撿到了, 咱們仨都吃不了兜著走。
“好。”梨瓷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謝徵哥哥為了替自己解圍, 惹了那麼大的麻煩, 自己不能幫忙也就罷了,還不小心弄壞了衣裳。
她真心誠意地想要儘自己一份綿薄之力, “一會兒我來幫謝徵哥哥縫上去。”
諶庭有些意外, “梨姑娘竟然如此精通女紅。”
“不敢說精通,”梨瓷用謙虛的語氣,實話實說道:“我一定會把它補得很牢的。”
……諶庭抽了抽嘴角,聽起來的確挺“牢”的。
謝枕川也不敢勞她動手,徑直從她手心裡拿走了那枚精緻的繡紋,“無妨, 這件衣裳以後也不會再穿,予我便是。”
他已經派人去京中取官服來了,私製的賜服自然要毀屍滅跡,經手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梨瓷想當然地理解成為了另外的意思,點了點頭道:“嗯, 既然真是那位謝大人的衣裳, 自然要早些還給他。”
她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謝徵哥哥, 赤色雲錦齊整得一絲褶皺也無,雖是炎炎夏日,雪白交領仍舊嚴嚴實實地交疊在一起, 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是遮不住的高貴。
梨瓷不知道那勞什子指揮使是多大的官,但是這身衣裳的確怪好看的。
她忍不住動起了腦筋,“一件真賜服多少銀子呀,要不咱們問問那位謝大人,能不能把他的這件衣裳買下來?”
諶庭隻覺得脖子涼颼颼的,“梨姑娘就彆費心了,那位大人指定不缺銀子。”
“那我們也可以投其所好,送點彆的,”梨瓷伸手去摸荷包,理直氣壯道:“我爹爹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拿了東西,大人就不會怪罪我們了。”
謝枕川看著她從隨身的荷包裡拿出厚厚一疊銀票,未免也覺頭痛。
諶庭目測出那疊銀票的厚度,心疼得像是從他的荷包裡掏出來似的,立刻阻攔道:“梨姑娘不必多此一舉,謝大人無所不有,且無所好。”
梨瓷睜大了眼睛,表情明顯不相信,“什麼都不喜歡?這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人麼?”
“這樣的人多了,”諶庭意有所指道:“比如這位謝徵謝公子,你看他喜好什麼?”
梨瓷不假思索道:“謝徵哥哥喜歡作畫,也喜歡賞畫,喜歡飲茶,還喜歡研究吃食。”
謝枕川不自覺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飛魚繡紋,金線織麵光滑細膩,又帶著微涼的觸感,仿若夏日裡的涼風。
諶庭有點驚訝,畢竟謝枕川諱莫高深,從不會在外人麵前暴露自己的喜好,不過很快又能理解了,畢竟梨瓷心思至善至純,與之相處總是令人心悅神怡,更不需矯情飾貌。
他忍不住開始冒壞水了,挑撥離間道:“謝公子幼時也是這些喜好麼?”
“應當大差不差吧,謝徵哥哥幼時也喜好讀書,”這兩句話梨瓷答得有些猶豫,又換成肯定的語氣補了句,“還喜歡吃糖。”
諶庭側目看了一眼謝枕川的臉色,麵上波瀾不興的,看不出什麼端倪。
他便又問道:“那梨姑娘覺得在下喜歡什麼?”
梨瓷這次冇費多少力氣便道:“你喜歡好看的東西。”
嗬,好看的姑娘也是好看的東西。
謝枕川已經麵無表情推開方澤院的院門,打斷兩人的談話,“好了,到了。”
南玄正在院中歇息,冇想到世子是和諶大人、梨姑娘一同回來的,趕緊迎了上去,正要行禮問候,謝枕川已經抬手製止道:“先去更衣。”
他這才看清謝枕川手裡那枚飛魚繡紋,嘴巴張得足有一個雞蛋那麼大。
這是誰乾的?
他本以為世子就足夠膽大包天了,冇想到還有這等喪心病狂之人,連“賜服”都敢動!
南玄動了動腦子,想通這個問題之後,很快又把嘴巴合上了。
發生這種離譜的事,自家世子還能這麼平靜,那肯定是和那位表小姐有關。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謝枕川進了臥房,先為世子換下這身飛魚“賜服”,隻是在挑衣裳的時候,實在費了點心思:世子方纔不讓自己說話,多半是還未在梨姑娘麵前挑破身份,那他到底是要挑世子的衣裳,還是“謝徵”的衣裳呢?
南玄想了半天,還是選了一件世子進廣成伯府以來慣穿的外袍。
謝枕川隻掃了一眼,便言簡意賅道:“我的衣裳呢?”
南玄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隻是此番南下扮演“謝徵”,並未多備幾件世子的常服,他狠了狠心,挑了件墨紫棠銀線八達暈宋錦袍,世子平日裡極少穿這樣花哨繁複的衣裳,可如今也隻能拿它試試運氣了。
果然,南玄剛把這件外袍取來,謝枕川便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不過最後還是伸開了手,“罷了,就這件吧。”
等謝枕川換了衣裳出門時,梨瓷正在和諶庭逗弄院中的小鬆鼠。
聽到他步門而出的聲音,梨瓷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這樣奢靡奢麗的衣裳其實是極為挑人的,一不小心就沾了俗氣,落了下乘,偏他軒然霞舉,壓過了此番豔色,愈發顯得貴不可言。
梨瓷眼睛亮了亮,不過很快又被“吱吱”的叫聲吸引了,轉過頭滿懷愛意地看著眼前的小鬆鼠。
小鬆鼠不知做了什麼,梨瓷立刻發出小小的驚呼,興奮道:“謝徵哥哥,這隻小鬆鼠是你養的嗎,它學會了拜拜誒。”
她話雖是對著謝枕川說的,實則頭也未抬,滿心滿眼都是那隻小鬆鼠了。
謝枕川抬眸望去,小鬆鼠剛拜了拜梨瓷,此刻正乖乖坐在石桌上任她打量,她伸手摸了摸小鬆鼠的腦袋,它身後那大尾巴便歡快地擺了擺,搖得比狗尾巴還歡。
他頓時有些不想承認是自己養的了。
謝枕川一邊走過去,一邊漫不經心開口,“你餵了它什麼?”
梨瓷攤開手,語氣認真又無辜,“什麼也冇有啊。”
在謝枕川手裡手上一板一眼、給一顆花生才作一個揖的小鬆鼠,見了梨瓷,就什麼原則都冇有了。
諶庭“嘖”了一聲,看向好友的眼裡明明白白寫著: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怎麼連隻鬆鼠都養不熟啊?
謝枕川的腳步聲重了些,小鬆鼠忽然豎起了耳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危險,又在梨瓷的手掌心裡蹭了一下,然後一蹦一蹦跳下石桌,一溜煙地跑回耳房睡覺了。
“哎呀。”小鬆鼠跑了,梨瓷還有些嗔怪,謝枕川卻覺得它難得有用了一回,麵不改色道:“無妨,我下次讓人備好了吃食,你再來餵它。”
梨瓷點點頭,正要問問小鬆鼠喜歡吃什麼,就聽得門外有人敲門,是跟在外祖父身邊的一名小廝,他似乎跑了好多地方找人,此刻扶著院門門框,上氣不接下氣道:“謝公子,諶公子,我家老爺邀二位過書房一敘。”
梨瓷一聽這話,一顆心立刻就懸了起來。
她雖然冇有去過外祖父的書房,但也知道濟表哥時常被叫去訓話,每次出來都垂頭喪氣的,不由得伸手拉住了謝枕川的衣袖。
“謝徵哥哥,我陪你們一起去吧。”
謝枕川已經多半猜到周則善所為何事,“無妨,阿瓷自己回房便是。”
梨瓷不聽,又拉了拉謝枕川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
那小廝也補充道:“老爺還說了,如果二位公子同意的話,表小姐也可以同往。”
謝枕川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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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書房的路上,梨瓷滿懷心事,表情也凝重得像是要上刑場。
外祖父今日明明是要去書院講學的,這麼早就回府,多半是聽聞了今日雅集之事,才匆匆趕回來問罪的。
即便她不通律法,也知道假冒朝廷官員是很嚴重的罪過,好在謝徵哥哥隨機應變,才冇有被那些人發現,但怎麼瞞得過那麼聰明的外祖父呢?
外祖父不會要大義滅親,將謝徵哥哥送到官府裡去吧,如果真是那樣,自己該怎麼辦呢?
這樣想著,梨瓷的腳步也慢慢變得沉重起來,好在手裡一直拉著謝枕川的衣袖,才冇有掉隊。
她心思淺顯,謝枕川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什麼,便也任由她拉著袖子,慢慢帶著她走。
諶庭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表情出現在梨瓷的臉上,不由得問道:“梨姑娘在想什麼?”
梨瓷想也冇想便道:“在想怎麼保護謝徵哥哥。”
諶庭更覺稀罕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保護”這樣的字眼和謝枕川聯絡起來,一般人能在他麵前保護好自己就不錯了。
然後又聽得梨瓷歎了一口氣,認真地發愁,“外祖父眼裡容不得沙子,他肯定是知道了今日雅集之事,要來找我們算賬了。”
諶庭故意露出慌亂的表情,“那可如何是好,梨姑娘可有了主意?”
“若是外祖父問起今日雅集之事,便說……”她絞儘腦汁,也隻能憋出來一句,“便說是我強逼謝徵哥哥做的。”
諶庭順著這話,試著在腦海裡想象了一番這位表小姐強逼謝枕川做事的情景,發現自己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忍著笑問道:“謝公子並非輕率盲從之人,何故要聽信於你呢?”
梨瓷輕抿著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又悄悄動了先前已經歇下的心思。
也許是他臨危不亂,救她於水火的時候;也許是他長身玉立,替她擋下酷暑烈日的時候;也許是他什麼也不做,懶洋洋笑著的時候……
比起其他人,她還是想要謝徵哥哥做自己的贅婿。
而且謝徵哥哥是為了自己才惹出的事,若是他願意的話,興許外祖父還會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網開一麵;若是他不願意……自己也會負責。
“謝徵哥哥你放心,此事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一會兒我先向外祖父求情,”她拉著謝枕川的衣袖不鬆手,語氣莊嚴得像是在發誓,“若實在冇有辦法,我們就一起去蹲大牢。”
諶庭已經笑得要打跌了,他笑眯眯提醒道:“左右這事是謝公子犯下的,梨姑娘任他去蹲大牢便是,你在外麵,還能三不五時給他送一頓飯。牢裡的飯食可不好吃,不是你這樣的姑孃家受得了的。”
“我能吃苦,”梨瓷表完忠心,又開始思考這件要緊事,“而且爹爹肯定會派人給我送飯的,我讓他們再多做一份。”
謝枕川垂眸,望向拉著自己衣袖的細白手指。
她雖是說著自己能吃苦,實際上已經害怕起來了,指尖用力得發白。
他此刻心情也十分微妙,一麵對入贅之事嗤之以鼻,一麵竟有些心羨起自己捏造出的謝徵來。
哪怕他以濯影司指揮使、信國公府世子的身份站在她麵前,她眼裡也始終是那個謝徵。
可惜這世上並無這樣的“謝徵”。
那雙鳳眸微沉,聲音也帶了些暗啞,晦澀道:“抱歉。”
謝枕川還未說完,一道蒼老的聲音便打斷了他的話,“謝大人,諶大人,請入內說話。”
梨瓷瞬間睜大了眼睛,一路上始終拉著謝枕川衣袖的手也不自覺鬆開了。
宋錦嬌貴,已經被攥出摺痕,再不複從前端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