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宜 此番亦不過是權宜之計。
梨瓷黏在椅子上不肯起來, 慢吞吞道:“外祖,您還冇和謝大人說,要相看什麼樣的呢。”
若是尋常的女兒家這樣說話,多半要被長輩訓斥不知羞, 周則善卻是哈哈一笑, 優容道:“阿瓷說得是,既然如此, 老夫便舍下這張臉拜托謝大人, 若是遇到才學兼優、出身貧寒的少年人,還請為我這外孫女多多留意。”
謝枕川修長手指持握著杯盞, 那雙鳳眸斜飛入鬢, 眼眸裡不加掩飾地閃過一絲幽光,明明還是與先前無二般的容貌,舉手投足之間卻多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周則善這外孫女上一刻還在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自己,要負責到底,哪怕和自己一起吃苦坐牢也在所不惜。
謝枕川微微眯起了眼, 勾唇笑道:“在下記住了。”
看見謝枕川唇角的弧度,梨瓷覺得他似乎心情不錯,又一鼓作氣道:“我……我還有新要求。”
謝枕川挑眉看過去,好整以暇道:“願聞其詳。”
梨瓷垂眸掰著手指頭,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 “要願意入贅、樣貌好的, 最好還會鑽研些吃食。”
諶庭越聽越覺得熟悉, 周則善越聽越覺得心驚,除去入贅那一條,這分明就是先前的“謝徵”。
謝枕川輕咳一聲, 眼底浮起些微笑意,“周大人應當也知道,這些要求拆開來都不難,合在一起便有些難辦了。”
“的確如此,”諶庭明著附和,實則暗搓搓地為自己鋪路,“姻緣一事,重在情投意合,若是對方真心對梨姑娘好,偶有一兩項不符,也不必如此苛求。”
周則善若有所思,對孫女兒道:“阿瓷不若自己說說,這些要求裡邊,可願有取捨、有側重?”
梨瓷眨了眨眼睛,麵上露出犯難的神色,“我全都想要。”
諶庭還要再勸,謝枕川已經頷首笑道:“無妨,在下日後多加些留意,若是遇到合適人選,一定儘早相告。”
聽了他的話,梨瓷立刻開心起來,對謝枕川寄予厚望,“那真是太好了,若是能成,日後大婚,一定請謝指揮使前來觀禮。”
“又讓謝大人見笑了,”周則善雖不讚成,也還是寵溺地向她解釋,“謝大人日理萬機,恐怕無暇親臨你的大婚。”
謝枕川放下茶盞,瓷器磕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恍若未聞,似笑非笑道:“哪裡的話。”
謝枕川抬眼看著梨瓷那張天真爛漫、無事掛心的笑靨,定定道:“若是得空,必往矣。”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場麵話了,周則善一聽,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幸而這位謝指揮使還未動心,自家的外孫女也不過是一時熒惑。
他原本也是想著將梨瓷在閨中多留些時日,並未為她相看,如此看來,自己還是早些開始留心書院中是否有相宜學子吧。
梨瓷得了應允,眼眸彎彎,眉目格外動人,將那盞苦苦的鳳凰單叢留在了桌上,行了一個福禮,步履輕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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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梨瓷哄走了,不知為何,在場的三人皆在心中輕舒了一口氣。
“有些話方纔不便多說,”周則善重新正襟危坐道:“江南科舉弊案規模頗巨,牽連甚廣,不知謝大人如今是何打算?”
謝枕川從被調換答卷的學子、淮安鹽運分司不翼而飛的巨資,到充當橋梁的中間畫商、拍賣出天價畫作的主考,將濯影司如今掌握的情況簡述了一番。
“老夫暗中調查此案兩年,竟還不及謝大人一月,”周則善自慚之餘,又歎道:“老夫先替江南學子謝過二位了。”
諶庭與有榮焉道:“周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濯影司雷霆手段,的確非常人所及。”
“豺狼當道,周大人仍能固守本心,挺身而出,已是我輩楷模,更要謝周大人先驅引航,”謝枕川謙慎頷首,又道:“隻是如今還未取得那中間人的口供和賬冊,不能證明賄銀的去向。”
周則善不由得道:“怪不得今日先聞濯影司在鬨市抓人,後道謝指揮使突現應天,原來是為了在應天官兵手中保下人證。”
不過這一招的確好用,謝枕川在廣成伯府公佈身份的事情剛發生不久,集賢書齋外想要帶走徐掌櫃母女的官兵不多時就散了。
此事於當前最為要緊,雙方既已開誠佈公,諶庭乾脆將謝枕川拿人的理由說了,提出自己心中的憂慮,“謝大人隻對外說是私事,也不知還能瞞到幾時。若是那徐玉軒招了還好,隻怕這些人心狠起來,魚死網破,可就不好查了。”
畢竟謝枕川先前假借“謝徵”之名就讀於廉泉書院,並未避人耳目,何況他身為皇親貴胄,在此處連個親戚也冇有,何來的私事呢?
周則善也想到了這一層,“謝大人可已想好應對之策?”
謝枕川輕啜了一口茶,不緊不慢道:“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還要請二位共謀良策。”
“這……”周則善頓了頓,並未開口。
反倒是諶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畢竟謝枕川今日衝冠一怒為紅顏,人皆有目共睹,梨瓷又生得傾國傾城之色,若是說他為此而來,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在下倒是有一個主意,”諶庭雖然遺憾與梨瓷做戲的不是自己,到底還是顧全大局,咬牙道:“隻是可能,有損府上表小姐的清譽。”
他說的這個辦法,謝枕川與周則善早已想到了,隻是兩人出於不同的私心,皆未主動開這個口。
周則善心中分得清孰輕孰重,此刻被諶庭說開,也隻好道:“老夫明白諶大人的意思,阿瓷雖是招婿,到底是個姑孃家,此事還需問過她的意思。”
“請周大人放心,在下絕不會勉強梨姑娘做不願之事,”謝枕川麵露謙遜之色,恭而有禮道:“若是周大人信得過,此事便交由在下來辦。”
“也好。”周則善雖是應了,卻是在心中搖了搖頭,阿瓷那孩子心地純善,謝枕川又待她不同尋常,哪裡會不願意呢?
“隻是老夫還有一事,想要拜托謝大人。”
謝枕川眸色溫潤而澤,微微笑道:“周大人但言無妨。”
周則善直言不諱道:“古言雲‘親則生狎,近則不遜’,謝大人天人之姿,皎若霜月,腐草螢火未能爭輝,阿瓷不過閨中女子,淺見寡聞,若是她應承,還請謝大人在相處之中高抬貴手,以免她耽於其中。”
“周大人言重了。”謝枕川唇角微彎,那雙眼眸中泛起清如皎月的霜輝,當真是君子謙謙,溫文爾雅,斷不會有人質疑他言語真偽。
“梨姑娘至善至純,至情至性,這段時日相處,在下早已將她視如親妹,互相關照。此番亦不過是權宜之計,在下感念廣成伯府大義,亦知禮義廉恥,絕不會做冒犯之事。”
周則善這才勉強放下心來。
此事已經塵埃落定,謝枕川沉吟片刻,又開口問道:“在下亦有一事,請周大人不吝賜教。”
周則善點頭,“請講。”
“不知周大人當初是如何識破在下的身份?”
謝枕川方才已將此事在心中仔細梳理了一遍,的確想不出自己是何處露了破綻。
周則善歎道:“謝大人做事細針密線,滴水不漏,隻是多年前我有幸參加過嘉寧長公主與信國公婚宴,謝大人眉宇之間,頗有故人之姿,這才鬥膽一試。”
原來如此。
謝枕川與諶庭一同拱了拱手,向周則善起身告辭。
兩人走得遠了些,諶庭擠出一個笑臉,湊到謝枕川麵前討好道:“哥。”
謝枕川毫不留情地諷道:“據我所知,家父家母並未有幸在外為我添上一位胞弟。”
“那不是也冇為您添上一個至善至純、至情至性的親妹麼,這大舅哥給誰當不是當?”諶庭在心中掂量了一番梨瓷與他以往見過的所有美人的份量,還是厚顏繼續道:“反正您也不會入贅,不如給我一個機會呀,那苦種單叢浸石蜜的法子,也和我說說唄。”
謝枕川連眼都懶得抬,薄唇輕啟,慢悠悠吐出一個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