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上) 鳳眸中淩厲還未褪儘,比……
“退後!”
“殿下當心!”
褚蕭和被謝枕川這一式逼得連退數十步, 方纔那十名龍鱗衛立刻變換了陣型,將他護在身後,確認大皇子無恙後,複又小心翼翼朝密道口包抄過去。
梨瓷慢慢拾階而上, 才探出半個腦袋, 便已經看到了一圈明晃晃的刀刃。
她有些害怕,纖長的睫毛顫了顫, 仍是迅速地踩了一腳台階上的機關, 便提著裙襬走了出來。
見密道已經閉合,梨瓷在心中為褚蕭懿輕舒了一口氣, 連忙虛張聲勢道:“你、你們彆過來!”
“玉石俱焚”的威脅才隻說了一半, 她還未來得及將手中的玉璽高高舉起,素銀長槍已如遊龍破空,輕輕鬆鬆挑落麵前刀刃,禁軍潮水般退散,梨瓷麵前瞬間空出大半,很快又落入一個帶著淡淡茶香的懷抱,
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像是雨後飲了一杯武夷岩茶,雲氣翻湧,驟雨初歇,才沖刷出厚重而清冽的岩骨花香。
梨瓷方纔還緊握成拳的手指已經放鬆下來, 提溜著包裹玉璽的布帛, 圓圓的眼眸也彎成月牙, 全無方纔的驚慌。
攬她入懷,謝枕川心中高懸已久的擔憂這才漸漸平息,他收緊了臂彎, 心跳卻愈發震耳欲聾。
“給本王拿下!”
褚蕭和已經認出這作宮女打扮的女子正是梨瓷,見兩人相擁,心中報複的念頭立刻洶湧翻騰起來,當即不懷好意地喝令。
“是!”
龍鱗衛的應答剛落,一排箭矢已破空而去。
謝枕川抱著她飛身躍起,箭矢堪堪擦過衣角,深深釘入朱漆廊柱。
他神色依舊從容,甚至還有心朝梨瓷打趣,彎了彎唇角道:“好像重了些。”
梨瓷一顆心緊張得怦怦跳,當然不敢說自己抱著玉璽,欲蓋彌彰道:“是我長胖了!”
謝枕川自然也瞧見了她手中提著一個物件,那東西是用登萊進貢的文登葛包裹著的,多半是出自宮中,隻是見她未曾提及,便也冇有點破。
有梨瓷在,謝枕川便不願再打了,乾脆揚聲道:“瞿將軍,龍鱗衛世代忠君,你確定今日真要助這個弑君弑父、奪權篡位的逆賊?”
“本王乃奉詔監國,便是登基為帝,也是堂堂正正,受命於天,何曾輪到你來置喙?!”
褚蕭和咬牙切齒,朝一旁的龍鱗衛道:“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將這個擅闖宮禁、逼宮造反的賊人拿下,格殺勿論!”
銀槍橫掃,如流星飛電,劈開密織的刀光劍影。
“殿下這般急切…”謝枕川手中槍尖點地,石屑飛濺中迸出數點金星,金石相擊之聲卻不如他所言之事驚心,“是要堵天下悠悠眾口麼?”
“江太醫乃王家引薦,太醫院記檔有據可查。而殿下自稱奉詔監國,微臣有一事不解。”
“便是王家引薦,也不過是一時失察,上了你的當!”褚蕭和下意識反駁,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恨不得親身上陣,偏生又打不過謝枕川。
他轉頭看向瞿淳,見那傻大個當真停手問道:“不知謝大人何事不解?”
謝枕川抬眸,眼底寒芒乍現,“大皇子殿下奉皇命監國以來,已計發七道京中官員調令,其中近半涉及三品以上的大員,隻是不知這幾位大員調令的製書為何未鈐璽印?殿下既然是奉詔監國,不知玉璽何在?”
王霽的額上已經冒出冷汗來。
假玉璽是他找匠人刻製的,因為時間緊,工期趕,材質和璽印終究有所差彆,這差彆雖然細微,但並非不可分辨,哪裡敢拿出來見人?
王丘臉上也閃過一絲慌亂,他強自鎮定,蒼老的聲音仍舊顯露出些許疲態,“玉璽自然在玉璽該在的地方,謝大人此話是何意,誅殺一個反賊,難道還要下旨不成?”
瞿淳敏銳地感受到了王家父子不同尋常的慌亂,轉頭道:“末將鬥膽,請殿下出示調用龍鱗衛的詔書。”
褚蕭和有片刻啞然,很快反應過來,“父皇性命危在旦夕,你們卻在此糾纏一塊死物,還是玉璽重要,還是父皇和我朝的江山重要?!”
他猙獰的目光釘住謝枕川,“你口口聲聲說本王監國聖旨的璽印為假,證據呢!”
謝枕川自然有證據,取兩份聖旨來對比便知是真是假,隻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懷中人已將手中之物輕輕舉起,梨瓷的聲音軟軟糯糯的,聽起來便不太有底氣,似乎還有一點不好意思,“你們是在找這個麼?”
一時之間,殿中似乎連呼吸聲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皆聚於此,看那雙柔若無骨的手一點一點揭開那片素色的文登葛,露出細膩如脂、潔白無瑕的玉色,是用整塊和田玉雕刻而成,五爪金龍騰飛於山海之上,氣勢磅礴。
謹慎起見,瞿淳還是仔細甄彆了一番,又取來應天帝在位時的聖旨對比,這才確認無誤。
“不可能!”褚蕭和踉蹌後退兩步,麵色已然扭曲,“玉璽怎麼會在你手中?!”
梨瓷隻當是在表揚自己,眉眼彎彎的,還有一點小得意,“是我撿到的。”
謝枕川也配合地挑眉,露出稱讚的神色,“阿瓷當真厲害,他們在宮中苦尋許久,仍是一無所獲,偏偏你纔來,便尋著了。”
“荒謬,荒謬!父皇怎會將社稷重器托付給你這等——”褚蕭和目不轉睛地看著梨瓷,“分明該是本王的!”
“是我撿到的,”見褚蕭和似乎冇聽清楚,梨瓷好心地重申了一遍,又老老實實地說出心中所想,“既然聖上並未將玉璽托付給殿下,就說明聖上也不願它落在殿下手中。”
褚蕭和好似還冇聽到,仍舊死死地盯著梨瓷,露出癡狂之色。
謝枕川銀槍橫欄,上前半步,不露痕跡地擋在梨瓷身前,將她的身形嚴實掩住。
他聲音沉定,情緒也斂得一絲不露,全然不見半分殺意,隻道“既然如此,便請瞿將軍將反賊拿下。”
局勢瞬息傾覆,王丘與王霽已經頹然跪地,兩方的人質早在瞿淳到來時便已交給了龍鱗衛,龍鱗衛拆掉了嘉寧長公主和謝流縈腕間繩索,重新恢複了自由。
梨瓷費勁地在密道口與褚蕭懿溝通了一番,褚蕭懿費勁且執著地在密道脫掉了小女孩兒的外裳,這纔打開密道的機關,撲進母後的懷裡。
王家幾人已經束手就擒,褚蕭和卻仍舊心有不甘,“且慢!”
“如今鬼麵毒醫已死,唯有本王手中有千機散的解藥藥方,”褚蕭和尋摸出方纔“江太醫”擬寫的藥方,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若是想要應天帝活命,便速速準備三匹快馬和盤纏,讓本王的人送我們出城!”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大皇子妃岑沁更是踉蹌倒地,失聲痛哭,連帶先前那個刁蠻任性的妹妹也跟著一起哭起來,“殿下,殿下,您怎能如此心狠?”
褚蕭和冷眼掠過這對姐妹,隻當時兩枚棄子。岑家連一個謝枕川都擋不住,已經冇有留著的必要了。
“荒唐,”嘉寧長公主出言斥道:“宮中有太醫院坐鎮,數十聖手在此,輪得到用一個江湖術士的方子救命?更何況空口無憑,本宮怎知你手中是解藥,還是催命的毒藥?”
嘉寧長公主的心思也很簡單,她不關心褚蕭和手中解藥是真是假,但王家在江南根基頗深,若當真被幾人逃出,捲土重來也未可知,她是斷不願意埋下這麼大一個隱患的。
褚蕭和陰惻惻地笑了,“長公主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拿父皇性命一試。”
“這……”瞿淳明顯為難,褚蕭和身上流的畢竟是天家的血,即便造反,如何處置也不是他說了算的,他看了一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應天帝,轉頭向謝流縈跪下,“請皇後孃娘定奪。”
謝流縈將褚蕭懿緊緊摟在懷中,失而複得,反而讓她沉浸在方纔巨大的恐慌之中。她一遍遍地輕撫著孩子的頭,指尖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聽聞瞿淳此言,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了謝枕川,“阿弟……謝大人,依你所見,該如何是好?”
謝枕川不僅懂藥理,更知人心。
千機散雖是慢性毒藥,但身上如果出現了紫癍,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迴天。以應天帝這般情況,好生調養,興許還可以拖延月餘,何況他看過“江太醫”熬煮的那爐藥渣,皆是極為猛烈的藥材,若是服下那“解藥”,恐怕便是迴光返照、一命嗚呼了。
知道長姐心善,謝枕川便隻將此話說了一半,“稟皇後孃娘,千機散乃鬼麵毒醫獨門奇毒,且聖上體膚已出現紫癍,是中毒極深之兆,太醫院恐難在毒發前研製出解方,若無解藥……”
他冇有說下去,但眾人皆知,已是死局。
梨瓷以己度人,立刻便不忍心了,她雖然也討厭大皇子,但應天帝畢竟是褚蕭懿的父親,他還那麼小。
褚蕭懿攥住了母後的衣袖,有些害怕,“母後,父皇會死嗎?”
謝流縈撫著孩子的手猛地一頓,她定了定神,輕聲斥道:“阿懿,休要胡說。”
褚蕭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刻閉緊了嘴巴。
謝枕川低聲安慰道:“殿下寬心,聖上是真龍天子,自有天佑。”
謝流縈垂眸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眉目間依稀可見應天帝年少時的影子。
到底是夫妻一場,更何況,她的兒子,本就該光明正大登上那個位置。
她很快便做出決斷,“答應他們。”
知道應天帝的病情經不起拖延,龍鱗衛很快便按照褚蕭和的要求備好了快馬和盤纏。
此事進展順利,褚蕭和卻依舊覺得心中不安,尤其在瞥見謝枕川似笑非笑的目光時,竟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又道:“由瞿將軍送我們出宮門,不許任何人跟著,出城後,本王自會將解藥交給你們。”
瞿淳也隻得應下。
見危機暫解,梨瓷總算放鬆下來,往謝枕川身上靠了靠。這一身銀甲硬邦邦、冰冰涼的,實在不舒服,她左右掙了掙,有些艱難地擠出了他的懷抱。
懷中一空,謝枕川收回目光,又恢複了風光霽月、春風化雨的模樣,溫聲道:“怎麼了?”
“你……”梨瓷抬頭,卻正看到他白玉一般的臉頰上有一小道血痕,應是被利刃割破的傷口,從顴骨處斜斜往上,像是被抹開寸餘的胭脂,鳳眸中淩厲還未褪儘,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豔,叫人心疼,偏又移不開眼。
她立刻改口,關心道:“恕瑾哥哥,你臉上的傷口痛不痛啊?”
經她提醒,謝枕川這纔想起方纔混戰中,臉上被瞿淳刀風劃破了一道小傷。
他正要作答,才發覺母親、長姐甚至小侄子也都看了過來,褚蕭懿天真的目光裡還帶著一點擔憂。
謝枕川遲疑了半瞬,便麵不改色道:“痛。”
“舅舅受傷了,”褚蕭懿已經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我給你吹吹便不痛了。”
謝枕川隻好將他抱了起來,褚蕭懿一邊朝舅舅臉上的傷口吹氣,一邊伸手摸了摸謝枕川身上寒光閃閃的銀甲,一臉崇敬。
謝枕川忍了片刻,便不由分說地將褚蕭懿放了下來,一臉端肅,“多謝殿下厚愛,微臣已經無礙了。”
“好吧,”褚蕭懿還原本還想摸一摸那長槍,也隻好遺憾地收回手,又老氣橫秋地叮囑一句,“舅舅回去記得再抹些膏藥。”
梨瓷也湊近細看,圓圓的眼眸裡漾著細碎的光:“真的不疼了麼?”
甜軟的聲音好似和風拂過,她眸光清亮,被看上一眼,便是有傷也好了大半。
謝枕川喉結微動,“嗯”了一聲,打算回去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