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 他側身而立,長槍斜指地麵,垂眸……
謝枕川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殿內眾人, 又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那扇八寶絲絹屏風,這才道:“幾日不見,王閣老彆來無恙。”
他唇角仍舊帶著弧度,似乎不見宮中動亂, 還頗有閒暇地與王丘寒暄一句, 隻是未向褚蕭和行禮,眸中也並無半分笑意。
這般刻意的忽視, 比直白的挑釁更教人難堪。
“謝枕川!”褚蕭和額角青筋暴起, 喝道:“你竟敢率軍擅闖宮禁,是要造反嗎?”
“嘖。”
謝枕川並未作答, 隻是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長槍。
素銀槍尖上一滴鮮血蜿蜒而下, 正要滴落,他手腕翻轉,極為淩厲地舞出一個槍花,槍纓還在震顫,槍桿已經繞著肩背旋出個利落的圓弧,斜斜負在身後, 那一滴鮮血則正好濺落在褚蕭和靴前一寸。
“保護殿下!”
頓時便有禁軍上前,將褚蕭和護在身後。
謝枕川收槍負於身後,聲音冷冽如冰,“誅拿偽造聖旨、謀害聖上的逆賊,何來造反一說?”
“胡說八道, 血口噴人!”王霽厲聲喝道, 又有些沉不住氣地辯解, “殿下手握聖旨,受命於天,奉詔監國!倒是你們謝家狼子野心, 毒害聖上,殿下還未降旨治你的罪,竟敢起兵造反!龍鱗衛很快便來護駕了,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龍鱗衛是從禁軍中挑選出的三百精銳,可一敵十,隻是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非皇帝詔命不出,若非謝枕川已經殺入養心殿,褚蕭和也無法調用。
“龍鱗衛護駕,護的自然是真龍天子,並非爾等奸佞。”
這番話並無什麼效用,殿外廝殺聲漸近,謝枕川帶來的兵力已與養心殿外的守軍戰作一團。
謝枕川手中長槍一振,方上前一步,褚蕭和立刻方寸大亂,暴喝道:“住手,都住手!”
他令人推出藏在屏風後的嘉寧長公主與謝流縈,威脅道:“謝枕川,你眼中無君無臣,大逆不道,如今竟要連嘉寧長公主和皇後的性命也不顧了嗎?!”
如此局麵,眾人立刻停下手來,井然有序地等待號令。
嘉寧長公主與謝流縈兩人被繩索捆得嚴嚴實實,口中又被塞上了布條,說不出話來,隻是見謝枕川,眼中倏然出現淚光。
謝枕川腳步微滯,隻是麵無表情,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見他似有退意,王霽也開口道:“貴妃娘娘今日好意邀嘉寧長公主與尊夫人進宮,設宴款待,誰料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尊夫人也在宮中,刀劍無眼,還不趕緊退兵?”
“哦?”
謝枕川眉梢微挑,抬眸看了王霽一眼,手中長槍頓地,發出極為沉重的一聲悶響,像是被驟然斂住的殺意,“王大人說得對,刀劍無眼,微臣方纔進殿時,也擔憂貴妃娘娘與大皇子妃的安危,便一同帶來了。”
他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尖利童聲,“狗奴才!我阿姐是未來皇後,你們竟敢對我不敬!識相的,便快把我放了,否則,我必讓阿姐誅你們九族!”
衣著華貴的女童喋喋不休,直到看見一同被綁來的惠貴妃和大皇子妃,罵聲這才戛然而止,瞪圓了眼睛看著同樣被俘的親人。
三人被推搡入內,亦是被五花大綁,隻是可以說話。
大皇子妃已是涕淚橫流,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惠貴妃則是有些受不了地開口,“閉嘴!”
隔著被白玉驄踏破的殿門,所有人都看見了這番鬨劇。
謝枕川槍尖輕挑,割斷女童頸間繩索,那女童隻覺得頸間一點涼意,立時便昏了過去。
“三換二,”謝枕川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有商有量道:“殿下覺得這筆買賣如何?”
褚蕭和麵色陰晴不定,冇有答應,也冇有不答應,目光頻頻瞥向殿外,“容本王考慮考慮。”
明知褚蕭和是在拖延時間,謝枕川也並不著急,好整以暇道:“殿下是想請瞿淳將軍來替殿下決斷?”
“瞿淳”便是龍鱗衛首領的名字。
褚蕭和瞳孔一縮,“你如何得知……”
謝枕川並無耐心為他答疑解惑,不等褚蕭和說完,便冷聲截斷他的話道:“瞿將軍雖有些愚直,卻是剛正不阿,殿下憑什麼斷定,他一定會站在你這邊?”
褚蕭和猛地拍案,怒道:“謝枕川!你忤逆犯上,若是膽敢對本王母妃不敬,本王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忤逆犯上?”謝枕川輕笑著重複了一遍,聲音卻帶著冷意,“惠貴妃向聖上進獻的參苓煥神湯裡,除了參苓,還混有一味噬心草,這東西能讓人精神亢奮,卻有噬骨成癮的邪性,久服則經脈滯澀、臟腑衰竭,亦是江湖中‘鬼手毒醫’獨門祕製‘千機散’的主藥。”
他氣勢太盛,人隨槍行步步向前,押著嘉寧長公主和謝流縈的禁軍守衛竟齊齊後退了幾步,握刀的手也控製不住地發顫。
“不僅如此——”
謝枕川持槍斬破了那扇八寶絲絹屏風,明黃的床幔被風吹起,露出榻上形容枯槁的應天帝。
“手顫目眩、咯血昏厥,肌膚浮現青紫瘀斑,正是千機散的中毒之兆。”
說話間,已有人將方纔開藥的江太醫帶了上來。
“王家向宮中舉薦的這位江太醫,正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鬼手毒醫’。”
殿中寂靜片刻,褚蕭和很快便一邊大笑,一邊撫掌走來,“好,好,好,謝指揮使的故事編得不錯,不愧是濯影司出身。”
他眼中閃過一瞬間的狠戾,忽然拔過身邊禁軍的佩劍,狠狠朝“江太醫”的脖子抹了過去,“江太醫”甚至來不及驚呼,鮮血便如泉湧般噴湧,在場的女眷無不花容失色。
刺耳的尖叫聲在褚蕭和聽來卻令人心情愉悅,他持劍劃出寒芒,直逼謝枕川咽喉,口中道:“不想江太醫竟甘為謝家爪牙,做下如此惡事,本王今日便要你血債血償!”
謝枕川並未還擊,隻是微微側身,遊刃有餘躲過,褚蕭和雖攻勢淩厲,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未能觸及。
幾進幾退之間,殿外傳來震天動地的腳步聲,三百鐵甲踏得足下金磚也嗡聲作響,
一個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的武將快速步入殿門,聲音渾厚,“末將救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瞿淳看著養心殿內塌了一半的門窗、悠哉遊哉陪大皇子過招的謝指揮使、被縛的嘉寧長公主、皇後孃娘、惠貴妃、大皇子妃等人,不由得愣住了,“這…這是唱哪兒出啊?”
王霽連忙迎了上去,在他身邊站定,王丘走得慢些,率先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龍鱗衛的瞿將軍吧?”
為保龍鱗衛獨立隱秘,瞿淳從未與朝臣有過半分牽扯,他看著麵前長相略有相似的一老一少,那位官服繡仙鶴的便應當是王閣老,另一位官服繡孔雀的便應當是其子戶部侍郎王霽。
他並未回禮,而是狐疑道:“龍鱗衛乃天子親軍,爾等如何知曉?”
王丘麵不改色道:“聖上龍體欠安,便令大皇子監國,今日事出有因,我等皆是聽殿下提及。”
言下之意便是,應天帝既將龍鱗衛之事告知監國皇子,分明是屬意其為儲君。
瞿淳握緊了刀鞘,不明白應天帝為何要將此事告知一個監國的皇子。
王霽也出聲附和,“謝家不滿聖上的決斷,竟然起兵想要逼宮造反,還請瞿將軍出手相助。”
瞿淳並不接話,隻道:“不知聖上現在何處?”
王霽趕緊告狀,“聖上遭皇後與謝家毒手,已是危在旦夕,方纔大皇子一劍斬了那害助紂為虐的太醫,謝枕川見事情敗露,便要對殿下痛下殺手!”
那名太醫的屍體被瞿淳看在眼裡,脖頸處切口與大皇子手中長劍一致,劍身還沾著血跡,的確是他所殺。
他快步行至榻前,見應天帝氣息奄奄的模樣,立即震怒。他雙目赤紅,揮刀加入戰局,“殿下,末將來助!”
殿外龍鱗衛聞聲而動,與謝枕川帶來的人馬廝殺成一團,奈何龍鱗衛人多勢眾,刀光劍影間,謝家軍漸顯頹勢,眼看便要落入下風。
就在這時,一陣所有人都不曾預料的異動響起。
一塊金磚毫無征兆地塌陷,緊接著是一陣轟隆隆的響聲,一道黑沉沉的密道赫然出現在殿中空地上。
龍鱗衛反應極快,十人瞬間脫出戰局,飛身至密道前,拔刀成陣,並未貿然上前。
像是並未察覺此間險象,密道口的一片暗色裡,“悄悄”探出半個頭來。
那人未著頭甲,烏髮盤成宮中最為常見的桃心髻,隨意彆了一支堆紗桃花簪,髮絲烏汪汪的,如浸過墨的綢緞,兩側鬢髮微微捲曲,更添了幾分俏皮可愛。
她隻露出一小半腦袋,明亮的圓眼睛小心又警覺地張望著。
雙拳難敵四手,謝枕川被瞿淳與褚蕭和的一刀一劍逼得後退半步,餘光瞥見那雙眼時,槍勢驟然一變,槍尾重重頓地,隻聽得一道金鐵交鳴之聲,金磚應聲碎裂,氣勁如漣漪般擴散,硬生生將兩人震退數步。
他側身而立,長槍斜指地麵,垂眸望向密道,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