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 粼粼寒光與斑斑暗紅交織在一起,……
天穹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 雨水瓢潑似的往下倒,砸在養心殿外的青磚上,激起一片水霧。浸透了值守禁軍的鐵甲,寒光被雨幕遮蔽, 雨水順著冰冷的甲冑滴落, 更添幾分肅殺之意。
“殿、殿下,大事不好了!”
小黃門跌跌撞撞衝進殿內, 進門便跪在了地上。
褚蕭和端坐主位, 眉頭壓得更低了,目光冷冷掃過那小黃門, 彷彿在看一具屍體。
養心殿前殿是皇帝議事辦公之所, 褚蕭和雖已監國,仍不該僭越,可如今宮中上下皆由他掌控,自然無人敢置喙。
王霽立在父親身後,未等褚蕭和開口,便厲聲嗬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怎的就不好了?”
“稟殿下,三位大人,謝大、謝枕川他率軍已至城門,眼看就要殺進來了!”
許是雨水寒涼,那小黃門說話間, 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透濕的衣裳在地上淌出一攤水跡。
褚蕭和指節捏得發白, “他還真敢?!”
“本就是亂臣賊子,狼子野心,殿下不必擔憂, ”王丘早有所料,寬慰一句,便轉頭朝岑子民道:“岑大人,久聞令郎驍勇善戰,不遜其父,如今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上陣父子兵,有你們回防,殿下大可高枕無憂。”
“殿下放心。”岑子民抱拳領命,慷慨激昂應道。
謝枕川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而他這個兵部尚書,可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豈會懼他?待褚蕭和登基,自己的女兒便是皇後!
他眼中一片狂熱,對從龍之功已是勢在必得。
待岑子民離去,褚蕭和的臉便沉了下來,對身旁侍從道:“人呢?”
侍從額頭沁出冷汗,“回殿下,坤寧宮已搜遍,在偏殿花架後發現一處狗洞,皇後孃娘與二皇子……便是從此處逃走的。不過已經將皇後與嘉寧長公主擒回了。”
褚蕭和目光陰鷙,“那褚蕭懿和梨瓷呢?”
那侍從一愣,才反應過來“梨瓷”是謝夫人的閨名,登時腿軟跪下,“還、還在搜查,請殿下放心,這麼大的雨,他們一定逃不遠。”
“廢物!”褚蕭和一腳踹翻了身旁的花幾,上好的瓷器便碎裂在地,“一個女人和小孩都看不住,若是找不到,提頭來見!”
“是、是。”
那隨侍忙不迭地退下了。
三人前後踏入後殿,此處是皇帝寢居之所,此刻更是被重兵把守,不許他人靠近。
殿內龍涎香嫋嫋,哪怕是不起眼的一根梁柱也是金絲楠木所製,隨處可見栩栩如生的雕龍紋飾,無一不彰顯出此間主人的尊貴身份。
明黃床幔低垂,隱約可見榻上形銷骨立之人,正是病重已久的應天帝。
褚蕭和隨意看了一眼,便朝一旁的惠貴妃道:“母妃,不知父皇可曾醒過?”
惠貴妃搖頭,“應當快了,半個時辰前便已經服過藥了。”
褚蕭和緩步上前,立在床前俯視著應天帝。恰在此時,應天帝悠悠轉醒,一見是他,立刻怒目,“你……孽障!”
隻是他身在病中,怒斥也顯得蒼白無力。
得了這句罵聲,褚蕭和卻絲毫冇有在意,語氣輕蔑,“父皇有這斥罵兒臣的力氣,不如好好想一想,玉璽到底放在了何處?”
應天帝死死瞪著他,一言不發。
“想不起?總不是給了皇後孃娘了?”
應天帝總算開口,隻是吐字有些艱難,“朕的玉璽……與梓童何乾?”
“父皇病重,兒臣奉命監國,若是皇後孃娘做出私藏玉璽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兒臣自當替您分憂。”
“朕…何時令你……你也配?”
褚蕭和笑意森然,“兒臣不配,還有誰配?”
殿外很快傳來輕重不一的腳步聲,還有惠貴妃尖銳的譏諷,“本宮還以為,金枝玉葉的皇後孃娘,十指不沾陽春水呢,冇想到為了活命,竟也會鑽狗洞,可惜未能親眼所見,真是遺憾。”
惠貴妃一身玫紅色宮裝,豔麗逼人,身後押著兩名宮女打扮的女子,正是謝流縈和嘉寧長公主,雙手被縛,口中也塞著布條,不能言語。
得知褚蕭懿與梨瓷逃脫,謝流縈並未被她所激,可嘉寧長公主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即便口不能言,仍朝惠貴妃怒目而視。
惠貴妃見狀,愈發得意,這些年總是被皇後壓一頭的怨氣也找到了宣泄之處,“長公主殿下看起來有話要說?不著急,不如這樣,若您肯屈尊爬一回狗洞,本宮便求皇兒放了皇後,如何?”
她掩唇輕笑,又朝謝流縈道:“若是皇後孃娘願意也可,不過嘛……隻能放一個。要不你們商量一下,讓本宮看看是誰先來?”
她說著,便迫不及待地扯下了兩人口中的布條。
謝流縈依舊沉默,嘉寧長公主則是狠狠地“呸”了她一口,“賤婦,要殺便殺,休想折辱本宮!”
惠貴妃笑容一滯,她雖然囂張,但也知道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便又惡狠狠將布條塞回兩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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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後殿中燭影沉沉,除卻褚蕭和與王家父子,還有一名身著太醫服製的男子,看著卻有些眼生。
金絲楠木的八寶絲絹屏風也遮不住榻上之人枯槁的身形,應天帝仍舊靜靜地躺著,彷彿一具裹著龍袍的骸骨。
謝流縈眸光微轉,望向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
上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謝流縈有些想不起來了,明明才三十餘歲,昔日的儒雅風流、說一不二的帝王威儀,竟然如此快速地在這具軀殼衰敗而去。
應天帝亦在看她。
分明隻比自己小六歲,卻仍舊如初見一般鮮妍,一身粉嫩的宮女裝束也絲毫不顯違和,此刻雙手被縛,也仍舊麵色平靜地望著自己。
“兒臣已查明,皇後勾結謝家下毒謀害父皇,意圖弑君奪位,”褚蕭和的聲音像今日的雨天一樣陰冷,“不知玉璽是否也落入了皇後孃娘手中?”
謝流縈抬眼,目光如刀,“證據呢?”
王丘緩步上前,意味深長道:“皇後孃娘莫急,殿下既敢直言,自然早有準備。”
謝流縈直視褚蕭和,一語道破,“大皇子奉命監國,卻連玉璽也不曾有,不知奉的是誰的命?”
“自然是天命。”王丘介麵。
褚蕭和也冷笑一聲,“成王敗寇,何須多言。”
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劇的咳嗽,打斷了幾人的對話。
“朕……真是後悔,怎麼生了你這個孽障。”
褚蕭和臉色一沉,很快又笑起來,“父皇言重了,若無子嗣,如先帝一般後繼無人,皇位不也是落在‘孽障’手中麼?”
“你!”
這話將應天帝也罵了進去,應天帝掙紮欲起,卻被床上暗縛的繩索困住,徒勞地喘息。
王丘適時勸道:“殿下是憂心聖體這才失言,還請聖上息怒。此番病痛實為皇後下毒所致,幸得殿下尋來神醫開藥方纔轉醒。隻要陛下交出玉璽,待龍體康健,立儲之事自可從長計議。”
這番話綿裡藏針,交出玉璽,方能續命。
應天帝急火攻心,還未說話,忽然吐出一口烏血,又暈了過去。
惠貴妃臉色驟變,褚蕭和厲聲道:“現在還不能死,江太醫呢,快來看看!”
方纔那太醫疾步上前,搭脈片刻後道:“他服用千機散太久,已是油儘燈枯之象,且不說能不能醒,若再用猛藥,便是神仙難救了。”
惠貴妃聞言,莫名紅了眼眶。
他雖遲遲不肯讓她坐上那個位置,但這些年的恩寵,卻半分不假……
褚蕭和不耐煩道:“趕緊配。”
不多時,江太醫已將藥方擬好。
太後與皇後的區彆,惠貴妃還是分得清的,很快便壓下翻湧的情緒,親自帶著人去煎藥了。
酸澀難聞的草藥味道不知從何處傳來,盈了滿殿,急報也在此時接二連三傳來:
“城門已破,謝枕川行軍已至紫禁城!”
“岑大人援軍已到!”
“東華門有叛軍內應,已有叛軍流竄入宮了!”
一條條急報,讓王丘和王霽的神色晦暗不明,謝流縈與嘉寧長公主眼中卻亮起希冀的光。
褚蕭和暴躁起來,“藥呢,還不趕緊去取藥來?”
回答他的,是由遠及近傳來的馬蹄聲、刀劍相擊聲、喊殺聲。
禁軍匆忙抵擋,一道清冽冷厲的男聲破空而來,壓過廝殺聲,“清君側,誅奸佞。凡阻者,殺無赦!”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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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已陷入一片混戰,禁軍人數眾多,又占地利,正居於上風,卻仍有一支兵力從東華門突入,以迅雷之勢直逼養心殿,與殿外守軍纏鬥起來。
不知何時,雨霽雲開,天色也逐漸明亮。
一匹身披金戈馬衣、通體雪白的白玉驄,威風凜凜躍上養心殿,上好的紅木雕花窗欞此刻卻如紙一般被踏破,哐然巨響伴隨著長長一聲馬嘯,木屑與塵土滾滾而落,天光已然漏入室內。
謝枕川翻身下馬,隨手鬆了韁繩,養心殿內從未有過縱馬先例,也未設拴馬石,那白玉驄卻極聰明,自顧自踱出殿門,在庭中悠閒啃起青草。
殿外風雨已止,廝殺聲也轉弱。
謝枕川執槍而立,著一身銀甲,粼粼寒光與斑斑暗紅交織在一起,分辨不清是誰的血跡。
不管是擔憂、厭惡、還是畏懼,頃刻間,幾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似乎想要找到一點受傷的痕跡,但見他脊背挺直,步履從容,從屍山血海中走來,也不過是閒庭信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