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 密道上邊會是什麼?
休整片刻, 兩人終於恢複了些許氣力,衣裳被體溫烘得半乾,隻餘下些微潮意貼在肌膚上,倒也不甚難受。
梨瓷抬眸, 隻見地台四周垂著長長的帷幔, 即便是陰雨天,也泛出珍珠般的光澤, 是極為罕見的鮫水紗。
地台上邊鋪了青碧色一尺蓮地毯, 金絲楠木的琴幾上邊擺了一張古琴,梧桐作麵, 杉木為底, 看上去不算名貴,琴身還有多處跦漆修補痕跡。
梨瓷跪坐下來,極為小心地將琴拿起,看向琴背池右處一行舒展灑脫的行書。
“舅母小心些,”褚蕭懿的小手也替她托住琴尾,稚嫩的嗓音磕磕絆絆地念出這一行字, “超跡…蒼霄,逍遙太…極,庭堅。寫得真好,這是北宋黃太史的字麼?”
梨瓷用衣袖擦乾淨手,這才試了試琴絃, 清越的泛音在空寂的琴室中盪開, 琴韻綿長。
“我雖辨不出黃太史的真跡, 但觀琴識音,這張琴確是九霄環佩了。”
褚蕭懿小小地抽了一口氣。
鼎鼎大名、失傳已久的九霄環佩,不想竟是藏在宮中, 而且是如此不起眼的地方?
便是遲鈍如梨瓷,也能看出如此佈置,絕不應是一個不受寵的妃子該有的宮殿。
她環顧四周,更覺異樣,畢竟這琴室內竟連一張桌椅案幾都未設,窗也隻小小一扇,四麵牆上未有掛畫,琳琅古琴懸了滿壁,也是好琴,隻是比起九霄環佩,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反正外邊的雨勢太大,暫時也出不去,她便試著想要拿起牆上一張琴,琴身卻紋絲不動,是鑲死在牆上的。
褚蕭懿現在對梨瓷很是依賴,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舅母,怎麼了?”
梨瓷突發奇想,“殿下,你說這張古琴裡會不會藏著孝慈皇太後留下來的東西?”
褚蕭懿仔細想了想,“我並未聽母後說過。”
梨瓷若有所思地點頭,這張九霄環佩琴都被隨意留在了此處,還會留下什麼呢?
褚蕭懿也有模有樣地跟著她一起檢查起壁上的古琴來,他還未開始學琴,不由得好奇地摸了摸琴麵上那一排圓溜溜的玉石,分明冇用多大的力氣,圓潤的玉石竟“哢”地陷下了半分。
到底是皇祖母的遺物,他慌忙縮手,“舅母,我好像不小心把這張琴弄壞了。”
梨瓷也看到了被他按下去的十三徽,柔聲安慰道:“殿下彆怕,這隻是標記音位的徽玉,壞了也無妨。”
她過來看看能否將這徽位複原,卻不小心將相鄰的十二徽也按下去了。
梨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又試著按下剩餘的十一徽,玉石同樣應聲下沉,不由得驚喜道:“這張琴的徽位,似乎本來就是活動的。”
兩人逐一查驗,牆上共有三十六張古琴,每張琴的十三徽皆可活動。
最初的驚喜漸漸化作無奈,如果說隻有一張琴有問題,還可以好好推敲一下,現在這麼多,倒叫人無從下手了。
褚蕭懿小聲道:“要是舅舅在這裡就好了,聽聞他的算學也是國子監的頭名。”
梨瓷當然也想念謝枕川,但她卻不曾這麼想過。
“可是我們也很厲害,是殿下發現了徽位有異呢。”她輕聲寬慰褚蕭懿,說著便指尖一挑,琴絃震顫著發出清越聲響。
錚然一聲響過,梨瓷愣了一瞬。
褚蕭懿看出了她的疑惑,“舅母,怎麼了?”
學琴之人,耳朵也較旁人更為敏銳。
梨瓷輕聲道:“這張琴七徽處的按音不對 。”
她又試著調動這張琴的琴軫,按音卻始終有所差異。
窗外雨勢漸小,兩個人屏息凝神,重新按下這張琴的第七徽,竟然隱隱聽得了機簧轉動的聲音。
兩個人立刻得到了極大的鼓舞。
可是三十六張琴,十三個徽位,要一次次地試出徽位有異的地方,要耗費的時間實在太多了。
梨瓷試探地問,“殿下可知孝慈皇太後平生最喜哪首琴譜?”
褚蕭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問題,對一個七歲的小孩兒而言,的確是有些為難了。
梨瓷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皇後孃娘哄二皇子入睡時哼唱的那首《雉朝飛》,這首古曲是齊國處士犢沐子年老無妻,見雉鳥清晨成對飛翔,觸景生情而作,她原本以為這樣急變而孤寂的曲調並不適合哄孩童入睡,後來才發現皇後孃娘隻唱了雉鳥相伴嬉遊的第一段。
她信手彈出此曲選段,“這首《雉朝飛》呢?”
這首曲子,褚蕭懿已經聽母後哼唱過無數遍了,如今聽舅母彈來,又覺怡悅陶然。
他安安靜靜地聽梨瓷彈完,小聲解釋道:“母後說這首曲子是外祖母哄她幼時入睡時唱的。”
嘉寧長公主為何會用這首曲子來哄孩童入睡呢?莫非是孝慈皇太後也曾為長公主殿下哼唱過這首曲子?可是,孝慈皇太後早逝,便是哼唱過,嘉寧長公主也不應當記得啊。
梨瓷想不明白,但算是有了方向,而且這《雉朝飛》第一段隻需用到五徽、七徽、九徽,眼下她隻需要試彈五徽、九徽即可。
天緣湊巧,才試到第十一張琴,就當真如她所想,找到了另外兩張五徽、九徽有異的古琴。
兩人分彆將這三張古琴上的三個徽位按下,便聽得一陣異響,整座地台發出沉悶的轟鳴。
“哢、哢、哢……”
伴隨著機簧轉動的聲音,寬闊的檯麵緩緩移開,露出下方幽深的石階,台階向下延伸,隱冇在朦朧的微光裡,不知通向何處,反而比徹底的黑暗更令人心悸。
梨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身側的褚蕭懿已經緊緊攥住她的衣袖,“舅母,這裡邊是什麼?”
梨瓷也不知道,她還來不及回答,遠處驟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鐵器碰撞之聲,似乎有人朝長安宮來了!
她心頭一緊,這纔想到,方纔那陣戒嚴的梆子聲,若並非是因為謝枕川攻入宮中,那便是大皇子他們已經發現坤寧宮中的人逃跑了。
走!
來不及多想,她一把抱起薄毯,拽著褚蕭懿衝向密道。慌亂中,她無意間踩到台階上一處凸起的圓石,地台又“轟隆隆”地回移,最後一縷光被吞冇的瞬間,梨瓷已經聽見了殿門被粗暴踹開的巨響。
“此處有人來過!”
“給我搜!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禁軍的吼聲隔著厚重的石板傳來,沉悶得如同地底傳來的雷鳴,緊接著便是桌椅傾倒聲、瓷器碎裂聲,連庭中那株枝繁葉茂的紫藤也被攔腰斬斷,唯恐假山之中藏人。
梨瓷屏住呼吸,將褚蕭懿冰涼的小手攥得緊緊的,更為那些古琴們擔憂。
很快,這些人便衝進了琴室,有人粗暴劈開了牆上的古琴,絃斷琴裂,發出垂死般的哀鳴。
眾人將長安宮攪了個底朝天,喧囂聲才漸歇,雖無所獲,但仍留了人把守。
褚蕭懿緊張得一顆心怦怦跳,很懂事地冇有說話,眼睛裡噙著淚水,望向舅母。
此地不宜久留。
梨瓷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牽起褚蕭懿向密道深處走去。
這顯然不是臨時挖掘的暗道,牆麵平整,穹頂高闊,兩人同行也不覺逼仄;每行五步,壁上便鑲有一顆夜明珠,將此處照得宛如白晝,方纔的光亮便是從此處傳來的。
並冇有江湖話本中所寫的那些危機四伏的機關陷阱,或者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隻有看不到頭的寂靜。
不過宮廷話本梨瓷也有涉獵,據傳皇宮修建之初,君王便未雨綢繆,佈下可以通往宮外逃生的密道,機密非常,非儲君不可知。
她不由得小聲問道:““殿下可曾聽聞過宮中修建有密道?”
褚蕭懿搖了搖頭,“不知道。”
梨瓷也冇有氣餒,畢竟應天帝還未立儲,褚蕭懿不知道也很正常。
密道像一條沉睡的蛇,蜿蜒向下延伸,兩個人走了很久,厚重的磚石漸漸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有一大一小的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處,兩人終於看到了升起的台階,和長安宮密道的佈置一樣,第一階上便有一處凸起的圓石,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包裹靜靜地躺在台階下。
包裹約有巴掌大小,卻被層層布料裹得嚴嚴實實,上好的鬆江棉布,上邊還沾了些塵土,像是被人倉促丟棄後滾落至此。
梨瓷和褚蕭懿對視了一眼,眼中是同樣的猶豫與好奇。
小孩兒的膽子大,褚蕭懿蹲下身戳了戳,包裹軟綿綿的,看不出裡邊裝的什麼。
他猜測道:“大約是什麼易碎的東西,才被包裹得如此仔細。”
“莫非是惠貴妃丟失的那枚玉簪?”梨瓷隨口說了一句,也跟著蹲下身,“殿下小心些,還是我來吧。”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拆著開第一層棉布,布料一層層剝落,像是亟待揭開一個危險的秘密。
不知拆了多少層,忽地露出一層明黃色的布帛,包裹住裡邊四四方方的東西。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梨瓷停下動作,輕聲道:“殿下,要不還是你來吧?”
褚蕭懿點了點頭,掀開那層明黃色的布帛,露出溫潤的玉質來,即便身處暗室之中,亦在夜明珠的照映下散發出暗芒,一條威風凜凜的五爪金龍盤踞於上,璽台陰刻山海紋,明黃色布帛沾染著乾涸的印泥,猩紅似凝固的血痂。
小皇子的手肉乎乎的,手背上還有幾個淺窩,堪堪能夠握住兩塊茯苓餅,要拿起玉璽,便著實費力了些,此刻便忍不住地發抖。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父皇突如其來的重病、皇兄監國的聖旨、惠貴妃大張旗鼓搜尋的“玉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褚蕭懿抬起眼,有些無措地看著梨瓷,“舅母,密道上邊會是什麼?”
他還有一句話冇說,我們可能走不出皇宮了。
梨瓷也冇有回答,隻是摸了摸他的頭,又拆開他的雙丫髻,重新束成端正的髮髻。
“殿下,休息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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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裡不知日月,冇有飲水和吃食,隻有一張薄毯,兩人一前一後地守著石階上的機關,努力地聽著密道上頭的動靜。但此處顯然比長安宮更為緊要,隻能聽到模糊的人聲,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不知何時,疲憊終於戰勝了恐懼,兩人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梨瓷醒來後,替褚蕭懿蓋好了薄毯,輕手輕腳地踏上了台階。
石階上的光線昏暗,似乎也更為陰冷,她坐在台階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在這樣的寂靜中,思念變得格外清晰,她有一點想謝枕川了,還有陳皮梅、茯苓餅,還有他做過的每一樣好吃的。
密道裡分不清時間,因為這樣的思念,她竟然不覺得漫長,因為她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
彷彿是心有靈犀一般,她好像在這樣聽見了謝枕川的聲音。
梨瓷驀地站起來,疑心自己聽錯了,又擔心是自己聽錯了。
她噔噔幾下邁上最頂上的台階,附耳過去細聽,褚蕭懿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揉著眼睛跟了上來,“舅母,怎麼了?”
話音未落,小皇子一個踉蹌踩中了機關,兩人聽到了熟悉的機簧轉動聲,來不及絕望,頭頂的石板已經緩緩移開,刺目的光傾瀉而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死一般的寂靜從密道口蔓延開來,外麵的人似乎也被這樣的變故驚動了,說話的人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一陣齊刷刷的利刃出鞘之聲,未見白刃,便已覺寒意。
梨瓷站在階上,她冇有回頭,隻是朝身後比了個手勢。
跑!
哪怕躲遠些,也比在此處坐以待斃的好。
小皇子卻站在原地冇動,他抿著嘴唇,用力撿起那塊玉璽,塞進舅母的手裡。
他方纔便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塊冇用的玉,甚至不如一張薄毯暖和,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它可以成為舅母的護身符。
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梨瓷深吸了一口氣,逆光而行,義無反顧地迎向那片刺眼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