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下) 夏日的餘暉像……
京城的天變得很快, 不過半日功夫,大皇子偽造聖旨、意圖篡位之事便已敗露,不得不南下潛逃,瞿淳也如約送褚蕭和出城, 帶著藥方回來了。
看了瞿將軍帶回的那張藥方, 太醫院眾人麵麵相覷,皆言自己不擅解毒, 或可一試。
事到如今, 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熬藥的過程格外漫長,如此緊要的時刻, 一群人哪裡也不敢去, 就在養心殿緊張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應天帝身邊的大太監總算將藥端了過來,謝流縈正要起身去接,謝枕川卻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她。
“皇後孃娘,殿下的發髻還未拆。聖上醒來若見殿下儀容不整,恐怕失禮。”
謝流縈這才反應過來, 褚蕭懿頭上還頂著那個有些可愛的雙丫髻,自己的宮女服飾也未換,她便帶褚蕭懿下去簡要梳洗了一番,又匆匆趕了回來。
大太監已經用蘆管喂完了一碗湯藥,藥效迅猛, 不多時, 便見應天帝的手指微顫了顫。
“聖上……聖上醒了!”
大太監麵露喜色, 不過這驚喜冇有持續太久,應天帝還未掀開眼簾,便已經吐了一大口鮮血, 色澤鮮紅刺目,濺在明黃錦被上,如綻開的紅梅。
血腥氣混著苦澀藥味在殿內瀰漫,褚蕭懿先前的病還未好全,此刻又難受起來,謝流縈輕輕地替他拍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謝枕川。
謝枕川垂眸看了一眼那灘血跡,低聲道:“娘娘若有想說的話,儘管說吧。”
一旁的太醫院院使也戰戰兢兢上前診脈,指尖搭上脈門不久,便麵色驟變,不敢說話。
謝流縈已經明白了他言中未儘之意,心下一沉,牽著褚蕭懿在龍榻旁緩緩跪下,“聖上。”
褚蕭懿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父皇。”
應天帝緩緩睜眼,視線掃過殿內眾人,他方纔雖然昏迷,但如今見到了二皇子和謝家人,便已經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
“你們…無事就好,”應天帝連咳了好幾聲,總算順過氣來,頓了頓,又問,“那個…逆子呢?”
殿內一片死寂。
等待的時間裡,宮中已經收到了大皇子的死訊,聽說是天氣不好,南下的船隻被風暴掀翻了,無一倖免。
天已放晴,但也無人敢對這一場風暴有異議。
見眾人沉默,應天帝也明白過來了,不再追問。
“著內閣、司禮監來。”
除王丘外,內閣大學士與司禮監太監早已候在殿外,此刻便魚貫而入,伏地跪拜,哀泣之聲漸起。
“朕…紹承祖宗丕業…二十有三年矣,今遘疾彌留…殆弗能興,”應天帝氣息微弱,緩了口氣,目光轉向褚蕭懿,道:“朕子蕭懿…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宜即皇帝位,文武群臣…其協心輔理,凡內外事…一依祖宗舊製行。”
說到此處,他便冇什麼力氣了,隻揮了揮手,示意大學士補全。
這是一封極短的遺詔,他甚至還來不及回顧自己這一生。
而這一生,竟就這樣草草收場。
應天帝看向那個被自己有意無意忽略了的兒子,他從未真正親近過,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托付。
“懿兒。”
“兒臣在。”褚蕭懿低聲應答,眼中也漸漸浮起水光。
應天帝沉默片刻,終是輕歎一聲,“做個好皇帝。”
也罷,有謝家輔佐,自己應當可以安心了。
殿內的慟哭聲又大了些。
褚蕭懿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兒臣遵旨。”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一段沉默。
休息了一會兒,應天帝極輕地喚了一聲,“梓童。”
謝流縈膝行至榻前,俯身應道:“臣妾在。”
應天帝想要抬手,卻發現自己已連指尖都無力抬起,隻微微動了動,氣若遊絲道:“……太晚了……朕……對不住你。”
謝流縈怔怔望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無淚可流,卻還是落下淚來。
他等了許久,終究未能等到她的迴應。
眼淚是無聲的,她一個字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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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過後,新帝繼位,太後垂簾聽政。
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動作卻雷厲風行,更有濯影司輔佐,不過月餘,亂黨已被連根拔起,積弊多年的吏治為之一清,朝堂又恢複了海晏河清之象。
諶庭先前被褚蕭和流放廣南,趕了十幾日的路,剛在驛站歇下腳,便接到聖旨官複原職,隻好又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回到鴻臚寺,他接到的第一件差事,便是給梨瓷冊封誥命。
聞此,千裡奔波的辛勞立刻煙消雲散,諶庭端坐在鴻臚寺的書案前,準備開始大展身手。
作為紫禁城中聲名在外的風流公子,他對衣飾穿戴頗有心得,命婦的裝束雖然有製式,但細節處仍大有可為,一想到自己親手構想的命婦翟冠和大衫能夠被梨瓷穿戴在身上……
“咦?”
諶庭忽然打了個寒顫,明明是盛夏,他怎麼感覺後背發涼?
他抬頭望去,謝枕川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前,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諶庭清咳了一聲,也假笑道:“謝大人今日怎的撥冗來了鴻臚寺啊?”
“聽聞我家夫人要受封誥命,”謝枕川抬手示意,身後人立即抬進了一口紫檀木箱,“已經備好了,諶大人隨我前去頒旨便是。”
諶庭還想掙紮一下,“這不合規矩,誥封的賜服,都是出自製敕局,由鴻臚寺督造,豈有自備之理?”
“規矩算什麼,”謝枕川輕笑一聲,語氣頗有幾分驕矜,“我家阿瓷,自然要用最好的。”
諶庭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酸倒了牙,忍不住揶揄道:“也是,畢竟你家妻爵都高於夫爵了。”
自古妻不逾夫,可如今梨瓷受封的是正一品的國夫人,反倒比謝枕川這個正三品的濯影司指揮使高出不少,更何況他如今還冇有承爵。
謝枕川瞥他一眼,非但不惱,甚至彎了彎唇,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那也是我家夫人憑藉自己的本事掙來的。”
他又坦然自若地補了句,“我既是贅婿,夫人的品級比我高,亦是天經地義。”
“是極,是極。”諶庭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歎服,既服謝枕川這廝的厚臉皮,更歎謝夫人純良果敢的心性。
梨瓷在宮變那日勇闖禁宮、救皇子、尋玉璽的事蹟早已傳遍京城,坊間甚至編成了話本子。想兩人大婚時,人人皆道謝枕川是被梨家下了降頭,才鬼迷心竅入贅,如今的風向已經成了“梨家女命格貴重,是謝指揮使處心積慮做小伏低,才抱得美人歸。”
諶庭收了玩笑心,打開箱口,仔細檢查起賜服製式來。
雖說五品以上的誥命賜服都是紵絲綾羅,偏生麵前用的這一匹格外綿實柔軟,觸之似流水般細密生涼;冠上珠翟確是五翟,用作裝飾的珠牡丹和翠雲亦用了極為精湛的點翠工藝,圓潤飽滿的東珠上也映出幽藍漣漪;大袖衫和霞帔上的金線雲霞翟紋反倒不值一提了,卻仍舊熠熠生輝。
諶庭挑不出毛病,便帶著旨意,和謝枕川一同往信國公府去。
路上,他到底冇忍住,壓低聲音湊近問道:“聽聞太後孃娘原先有意讓你當攝政王?”
謝枕川腳步微頓,眼風掃來,漫不經心道:“你從何處聽來的閒話?”
“這你就彆管了,”諶庭識相地岔開了這個話題,卻仍舊追問道:“攝政王可是正一品,你為何推拒?”
憑謝枕川與天子的舅甥關係,莫說是位極人臣,至少也不用背這種“品級還不如夫人”的軟飯名聲嘛。
不過這番話他不敢直說,隻是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聖上聰慧,輔政之事,太後孃娘一人足以,”謝枕川前一句輕描淡寫,後一句當仁不讓,“兼之我得顧家。”
……這番話說得諶庭啞口無言,不過謝枕川那“處心積慮做小伏低”的名聲他亦有所耳聞,從前的工作狂,如今每日下值就走了,給夫人描眉綰髮的差事都要搶來做,隔三差五還要下廚備膳,的確所言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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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信國公府,諶庭奉上了冊封一品國夫人誥命的旨意,將流程走完,原想多坐會兒,就被謝枕川毫不留情地趕走了,他取過那套賜服,回到內室,親手替梨瓷試穿起來。
這是一身翠藍色的大袖衫,襯得梨瓷肌膚勝雪,瑩然生輝,兩條赤色霞帔自肩頭垂落,底下是鎏金白玉墜子,宛若雙鳳銜珠,行動時更是光彩溢目。
謝枕川看得竟有些出神了,比起兩人新婚時那一身大紅的鳳冠霞帔,這一身翠藍,又是另一番驚心動魄的美。
梨瓷轉眸,雙手持笏,指尖微微收緊,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好看嗎?”
謝枕川這纔回過神來,清透的聲線此刻透出微微啞意,“好看。”
她的長髮還未綰起,如瀑般垂落身後,端莊雍容之間,平添幾分慵懶風情,教人移不開眼。
他站到她身後,伸手攏過那一頭緞子似的長髮,觸感微涼,像是掬了一捧夏日的清泉,“今日暑熱,要不要替阿瓷綰起來?”
房中的冰鑒還涼絲絲地冒著白氣呢,何況那翟冠太重,梨瓷並不想戴,便搖了搖頭。
她忽又想起一樁事,“恕瑾哥哥,長安宮的那張九霄環佩琴,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謝枕川低頭靠在她肩上,看上去懶洋洋的,卻極輕地收著力道,半分重量也冇壓在她身上,隻是親密無間地和她依在一起。
他有些著迷地吻了吻手中一泓青絲,聲音也懶洋洋的,“阿瓷喜歡麼?我去向聖上求個恩典,討來便是。”
梨瓷搖了搖頭,“彈琴重在心境,不在器物,何況那是孝慈皇太後的舊物,還是留在宮中吧,娘娘和聖上也有個念想。”
謝枕川將臉頰貼在她發間輕蹭了蹭,算是點頭。
畢竟那張琴承載著一段不得善終的往事,意頭實在不大好,改日再尋良材巧匠,另製一張便是。
梨瓷被他蹭得發癢,笑著躲了躲,又繼續問道:“長安宮中怎麼會有與養心殿相連的密道呢,玉璽又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到底是孝慈皇太後的舊事,謝枕川此前費了不少功夫查證,此刻便環著她的腰,慢慢講起那段過往。
先帝為了保護自己所愛之人不受後宮爭鬥所害,明麵上將人安置在偏僻的長安宮,背地裡卻修了密道夜夜相會。妃子愛琴,那琴室便是二人幽居之所,甚至大費周章尋來了失傳已久的九霄環佩。可妃子仍被這樣虛無縹緲、捉摸不定的帝王寵愛摧折,生下孩子不久後便鬱鬱而終。痛失所愛的帝王終於醒悟,不再問後宮事,獨自將他們的孩子撫養長大,可死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至於玉璽,大約是應天帝被困於養心殿時,意外發現了密道機關,不想褚蕭和得逞,便將玉璽藏在了此處,竟然陰差陽錯被梨瓷他們發現了,冥冥之中,也算是得了先祖庇佑。
梨瓷聽得有些悵然,“帝王竟然也不能從心所欲麼,連愛一個人,都見不得光。”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謝枕川對此不以為然,但是也能猜得出先帝所思所想,“帝王心中有萬裡山河,千秋霸業,亦有一己之私,生前身後名。留給心上人的,不過方寸之地罷了。”
梨瓷若有所思,正欲再言,忽地抬頭見他頰上那道傷痕,立刻便將前朝舊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那道傷口的血痂已經褪掉了,但還未徹底長好,仍能看出淡淡的粉痕。
大約是這道傷口在臉上的緣故,謝枕川很是在意,每日都讓她幫忙敷藥、吹氣祛痛,哪怕如今已經大好了,這敷藥吹氣的習慣卻留了下來。
梨瓷湊近,輕輕吹了吹那道粉痕,不料他忽然偏頭,柔嫩的唇瓣正正好好印在了那道粉白上的印記上,舌尖不經意舔了舔,隻覺得涼涼的,滑滑的,當真是麵如冠玉。
眼見謝枕川眸中暗色愈深,梨瓷立刻直起了身子,語氣乖巧地提醒道:“恕瑾哥哥,這是賜服。”
謝枕川不緊不慢地扣住她的腰,漂亮的鳳眸印出她的臉,“在江南時,阿瓷不是也弄壞過一件我的‘賜服’麼,一人一次,這很公平。”
一計不成,梨瓷隻好再施一計,她仰起頭,黑白分明的瞳仁清瑩澄澈,長睫毛撲閃,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恕瑾哥哥,我餓了,我們今晚吃什麼呀?”
她這樣一說,謝枕川便無計可施了。
他無奈地鬆手,修長的食指輕點了點她的唇,頗有些秋後算賬的意味,“你就會折騰我。”
很快,兩人已換了常服,謝枕川挽起衣袖走在前麵,每報一道菜名,身後就傳來小小的歡呼。
夏日的餘暉像融化的蜜糖,將兩人的影子漸漸拉長。
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