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 雖然早知謝枕川的計劃,她此刻仍……
下馬車時, 梨瓷已然換了一身新的藕荷色羅裙,散亂的鬢髮也重新梳過,珠釵斜插在髻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氣鼓鼓地瞪了謝枕川一眼, 隻是那雙眸中水光瀲灩, 瞪人也毫無威懾,反倒平添幾分嬌嗔。
謝枕川眼底笑意更深, 頂著她氣惱的眸光, 將她穩穩抱下馬車。
梨瓷冇有拒絕,她下馬車轉了轉, 隻見兩人已經到了京城內一條衚衕裡邊, 又扭頭看到謝枕川正朝那車伕打著什麼手勢,那車伕恭敬頷首,牽著韁繩退下了。
她這才知道那車伕聽不見,驀地睜大眼睛指控他,“你……你厚顏無恥!”
謝枕川不太在意地理了理被她壓皺的衣襬,慢條斯理道:“哪裡無恥了?”
梨瓷還記得那褶皺是方纔怎麼壓出來的, 此刻便又羞又惱地彆開臉,“你分明知道那車伕是聽不見,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樣動聽的聲音,謝枕川連山間的鳥兒都捨不得分享,哪裡可能會讓旁的人聽到?何況他愛極了她方纔拚命忍耐的模樣, 日光模模糊糊透過車簾, 映出她發紅的耳尖和簌簌顫抖的睫毛, 粉嫩的嘴唇被抿得發白,偶爾吐出一兩個字節,又被慌亂嚥了回去, 隻敢溢位氣音,實在是可愛極了。
他自然不會告訴她自己這番隱秘心思,隻是含笑道:“阿瓷竟然不知麼?”
他語氣無辜,尾音卻微微上揚,分明是早就設好的圈套。
梨瓷又氣得踮腳,張嘴欲咬謝枕川一口。
謝枕川配合地偏頭,露出冷白修長的脖頸湊近幾分,一副告饒的語氣,“夫人輕些。”
……
這是她先前求饒時的說辭,如今被這壞心眼的人鸚鵡學舌,實在是一點兒誠意也冇有。
梨瓷聽出了他的調侃之意,咬不下去了,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緋色河豚,扁扁地走開。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捉住了她的手。
不知從何飛來幾隻麻雀,落在屋簷上,歪著頭看著,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傳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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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入夜,濟世堂前已經門可羅雀。
店裡的大夫仍舊被貴人扣著,掌櫃的整日愁眉不展,也無心做生意。昨日裡得了信兒,依約在門上掛了艾草,可他心裡仍舊七上八下,既怕那日的公子不來,又擔心那藥方無效,莫說店鋪了,隻怕兩人的性命都難保。
聽見有人登門,掌櫃頭也不抬,習慣性道:“本店快要打樣了,恕不待客。”
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響起,“是嗎?”
掌櫃的猛地抬頭,是那日的公子登門了!
不僅如此,他身旁還立著一位窈窕淑女,雖戴著麵衣,卻仍能瞧出氣質不凡,必定是位絕色佳人。
掌櫃的頓覺撥雲見日,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坐、坐,貴客請入座。”
他手忙腳亂地關了店門,又掛上“打烊”的牌子。
雖然兩人都遮了麵容,看不清長相,掌櫃的仍覺得是一對璧人,般配至極,尤其是女子那雙眼睛,清澈靈動,顧盼生輝。
他情不自禁感歎道:“先前還道公子娶了怎樣一位夫人,竟然如此寵溺,今日見了,才知公子那避子藥也不是白喝的。”
“避子藥?”女子忽然出聲,連嗓音也清甜,隻是帶著一絲疑惑。
掌櫃的這才察覺自己失言,連忙賠笑道:“是我多嘴了,貴客莫怪。”
說罷,他便識相地鑽進裡間沏茶,留二人獨處。
雖然無人解釋,但是梨瓷已經從它過於直白的藥名中明白了它的效用,更想起那日寒潭邊謝枕川喝藥之事。
她轉頭看向身邊人,麵衣上一雙圓潤的小鹿眼微微下垂,聲音委屈,“恕瑾哥哥不願意和我生孩子麼?”
“不是,隻是阿瓷年紀太小了,不宜有孕,”謝枕川嗓音溫沉,“何況隻有我們二人,不好麼?”
梨瓷緊緊地抿著唇,顯然未被說服。
她昨日看的那一本話本裡,原配就是因為冇有生出孩子,被外室趁虛而入,最後和離另嫁了。
她昨夜哭得梨花帶雨,還是謝枕川親手替她拭的淚,他自然知曉其中緣由,乾脆道:“我仔細想過了,阿瓷說得是,既然已經入贅,自該早些生子固寵,免得夫人生出二心來。”
大不了將那湯藥做成丸藥,不讓她發現便是。
見他應得如此乾脆,梨瓷反而生出落入陷阱的警惕來,隻是見謝枕川一臉坦然,又想起那話本裡還說懷孕時不宜行房,立刻又眼前一亮。
她難得動了回腦子,認真權衡一番利弊,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大言不慚道:“恕瑾哥哥放心,我自然是寵你的。”
謝枕川眉梢微挑,從善如流應下,“一切皆由夫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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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說完了閒話,掌櫃的已經沏了一壺上好的桑芽茶,去而複返,將新近的情況說了。
他語氣十分誠懇,又哀歎連連,末了還道:“若公子並無十足把握,還是早些離去,免得丟了性命。”
謝枕川卻成竹在胸,“掌櫃不必擔憂。”
聽他此言,又見梨瓷也在一旁點頭,掌櫃的立刻便放下心來,畢竟若無十足把握,這位公子定然不敢帶著自己的夫人冒險。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很快便有人扛著東西上門了,藥房裡的藥灶叮叮噹噹一陣亂響,藥櫃裡又添了新的藥材。
謝枕川也冇閒著,他知道褚蕭和生性多疑,戴著箬笠和麪衣隻會讓他警覺,又調配了易容的藥物,替二人易容起來。
時間緊迫,扮醜是最為省事的法子。
他指尖沾了藥膏,輕輕點在梨瓷臉上,梨瓷也乖乖仰著臉,任由他塗抹。
藥膏在臉上暈開,瑩白的肌膚漸漸變得蠟黃,唇瓣也黯淡乾裂,絕世的容顏慢慢變得普通,粗粗看過去,絕不會多留意一眼。
輪到他自己時,謝枕川下手更狠,膚色塗得比她還黑三分,右臉橫貫一道猙獰傷疤,乍一看頗為駭人。
梨瓷攬鏡自照,語氣裡冇有半點嫌棄,反而驚歎道:“恕瑾哥哥好厲害,我也想要這個,我們湊成一對兒怎麼樣?”
謝枕川失笑,點了點她的鼻尖,又以手沾了茜草汁,用寫意手法在她臉上畫出一大塊深緋色的印記,像是疤痕,又像是一團小鬆鼠的大尾巴。
隻是她聲音動聽如出穀黃鶯,改變嗓音的方法是來不及教了,隻得囑咐她裝啞,又教了些簡單的啞語手勢,免得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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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宵禁的夜裡四下無人,寂靜得可怕。
褚蕭和帶著幾名親信,押著濟世堂的大夫,悄無聲息地摸黑而來。
為掩人耳目,他也戴著帷帽,可一踏進濟世堂,便不耐煩地扯下,露出那張陰鷙冷峻的臉。
店內早已清場,唯有三人靜候著,許半夏一臉鼻涕地衝著為首那人道:“掌櫃的!”
見許半夏比去時瘦了不少,掌櫃的便知他吃了不少苦頭,連連點頭,隻是也不敢多說話。
褚蕭和並不在意這無足輕重的兩人,銳利的目光掃過一旁的一男一女,兩人皆以箬笠麵衣遮容,瞧不清麵目。
他看向中間那名男子,聲音裡透著猜忌,“這位難道便是‘北閻王’閻朋義?既然答應出診,為何不敢以真麵目示人?”
謝枕川依言取下箬笠,露出那張有些駭人的臉來,就連方纔的掌櫃也嚇了一跳。
他拱了拱手,聲音比褚蕭和更為沙啞,“不過略通醫術,不敢借師父之名招搖。在下是師父的首徒閻杜仲,這位是師妹閻茵陳。”
梨瓷也取下了麵衣,露出臉上的疤痕,她並未福身,亦是拱手行了禮。
眾人心中莫名生出惋惜之意,此女雖然膚色黯然,單看那雙眼睛,仍然覺得是個美人,那張臉就未免生得令人失望了,再配上那道紅疤,甚至有些有礙觀瞻了。
謝枕川所報的兩個名字並非他杜撰,褚蕭和亦差人打聽過閻朋義名下幾位徒弟,隻是他們都甚少出山,隻知姓名,不知長相,今日一見,真是不如不見。
“還不快將麵衣戴上!”
褚蕭和語氣厭惡,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之意,也瞬間明瞭兩人為何要遮麵容,如此醜陋,的確是為“北閻王”閻朋義丟臉。
成功惹得了褚蕭和的厭惡,梨瓷長舒一口氣,重新戴上了麵衣。
覈驗了二人身份,褚蕭和這才拍了拍手,身後的隨從立即捧出一隻鎏金嵌寶的匣子,即便夜色昏暗,已然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見如此陣仗,那掌櫃的與徐半夏皆露出驚歎之色,謝枕川卻皺了皺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紫參稟天地元氣,性屬乙木,主升發之氣,應同氣相求,以木藏木纔是,以金匣來盛,反倒伐其生氣,隻會破壞藥性,若是這紫參千年來皆是如此儲存的,便是神仙也難救,公子還是請回吧。”
褚蕭和有些訝異,這千年紫參在母妃那裡取得時,的確是用木匣盛著的,隻是他嫌棄那匣子老舊才換了。眼前這人一眼就能看出關竅,倒真有幾分本事。
他稍稍收了先前的輕蔑,“閻大夫誤會,這匣子今日才換的,算是付給你們的診金,參紫應當無損。”
那隨從得了示意,將金匣打開,裡邊盛著一株近乎小兒臂粗的人蔘,烏中帶紫,隱有人形,隻是參須損了一大半,又盛在金匣之中,顯得焉頭焉腦的。
舒展烏中已經泛出紫痕描寫一個的千年人蔘……似乎有了靈性,狀態不如先前木匣中好。
眾人第一次見這樣幾乎修出靈性的人蔘,滿室寂靜,惟有謝枕川仔細打量著參體,唯恐那金匣損了藥性,見無大礙,緊繃的神色這才稍稍放鬆。
一行人移步去後院的藥房,裡邊藥鍘、篩籮、藥碾等器具一應俱全,桌上已經擺著一個藥箱,醒目地放了好些藥材。
褚蕭和今日特意帶了一名精通醫術的隨從,看出那藥箱裡除了有先前那藥方裡所提及的尋常藥材,又多出了幾樣,大約是炮製千年紫參所用,他又仔細辨認了一番,發現居然是海螵蛸、綠萼梅、血玉膽、冰魄雪蓮這等珍稀藥材,不由得驚歎出聲。
這些雖不及千年人蔘珍貴,卻也都是難得一見的奇藥。不管這“閻杜仲”醫術如何,至少是下了血本,大皇子給的那診金,恐怕連十分之一都不夠。
他湊到褚蕭和耳邊低語幾句,褚蕭和聞言,臉上戒備之色漸消,反倒覺得這“閻杜仲”還有幾分識相,若能收為己用,倒是個難得的人才。
梨瓷方纔也認過了這些藥材,自然知道是為自己解毒所用,雖然早知謝枕川的計劃,她此刻仍不免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謝枕川卻已經麵不改色地開始趕人了,“這藥材難得,炮製秘方更是師門秘術,不得外傳,還請諸位行個方便。”
許是那隨從美言在前,褚蕭和竟然難得地爽快地同意,雖然揮退了其餘隨從,自己卻留在此處,堅持要親眼看著。
謝枕川深知褚蕭和性情,便也見好就收,一時之間,藥房內隻剩下四人。
炮製藥材的過程繁雜而漫長,“閻杜仲”手法嫻熟地處理著藥材,稱量、研磨、蒸煮、烘烤……
褚蕭和一開始還緊盯著他每個步驟,擔心他做手腳,時間一長,便也開始覺得乏味。
他百無聊賴地轉向梨瓷,突然開口,“那陳什麼、閻茵陳,過來,本……我有話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