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要 翻出一本泛黃的《求嗣秘要》,獻……
褚蕭和今日雖未穿蟒服, 一身玄色暗紋長袍配玉堂富貴玉帶,依舊華貴逼人,任誰都能看出其身份尊貴。
這樣的人開口,應是無人敢拒絕, 可那“閻茵陳”卻遲遲不動, 甚至連一聲應答也無,隻是有些疑惑地抬眸, 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眼睛。
她重新戴上了麵衣, 雖然膚色有些黯淡,但勉強也算可以入目了, 尤其是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 好似會說話一般,似乎是緊張地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躲開,轉頭看向“閻杜仲”。
謝枕川遞去一隻篩籮,語氣迴護,“無事, 你先替師兄將這碾碎的海螵蛸細篩一遍。”
這個活計簡單,梨瓷接過篩籮,點點頭,卻不肯挪步,在他身側站定。
藥房裡爐火正旺, 熱氣蒸騰, 正在炮製藥材的謝枕川額上已經隱隱沁出一層薄汗了, 雖然那易容的藥物防水,她還是忍不住踮腳,用自己的袖角在他額上輕輕按了按。
“彆汙了你的衣裳。”
話雖是這麼說, 謝枕川仍是一動不動地受了這番好意。
他偽裝的嗓音沙啞,這句話卻說得分外溫柔,連臉上的刀疤似乎都不那麼嚇人了。
擦完了汗,梨瓷又慢吞吞地篩起藥來,謝枕川這才顧得上朝褚蕭和答話,“公子見諒,我師妹身體有恙,不能說話。若有要事,在下可以代為回答。”
這一番動作實在太過親昵,儼然超出尋常師兄妹情分。不知為何,落在褚蕭和眼中,便覺得格外刺目。
這兩人當真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
“你們當真是閻朋義的徒弟?”他語氣裡透出一絲懷疑,“連徒弟的啞疾都治不好,還妄稱神醫。”
“那不過是世人抬愛,師父從未如此自稱,”謝枕川並不在意他的譏諷,“師妹的啞疾並非身體原因,而是心疾,還請公子莫要勉強。”
他語氣不卑不亢,搗藥的節奏也絲毫未受影響,藥杵在銅缽中一鑿一頓的,將藥材碾得粉碎,散發出縷縷藥香。
“不過是問幾句話罷了,我還能吃了她不成,”褚蕭和頗為不屑地笑了,“還是說,不敢讓你的師妹來答?”
他話音未落,梨瓷已經輕輕拉了拉謝枕川的袖子,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朝褚蕭和比了個簡單的手勢,“什麼?”
褚蕭和轉頭瞥了一眼剩下的那人,掌櫃的立刻識趣地取來了紙筆。
“你拜入閻朋義門下多久了?”
這是提前備好的答案,梨瓷一絲不苟地落筆,“兩年有餘。”
紙上慢慢顯現出一行小楷,勉強算得上清麗工整,褚蕭和撇了撇嘴,倒也不算是一無是處。
“我在朝中有些人脈,將你二人介紹到親王府中去做事如何?”
他先前便動了將“閻杜仲”招致麾下的念頭,雖然對神醫首徒而言,留在閻朋義門下前景更好,但是他已經看出這對師兄妹關係非比尋常,若是能夠說服“閻茵陳”,此事興許能成。
“那可是當今數一數二的貴主,便是二等丫鬟的吃穿用度,”褚蕭和看了一眼“閻茵陳”身上素淨無飾的羅裙,“也比你如今要好。”
說話間,搗藥聲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似乎未曾聽到這番話,又似乎是胸有成竹。
果然,紙上寫的是“我聽師兄的。”
謝枕川恰時看了過來,謙恭道:“多謝公子好意,隻是在下醫術不精,不敢誤了貴人,還是跟著師父多學幾年罷。”
雖然被拒絕了,褚蕭和卻並未惱怒,隻是望著那隻執筆的手,手指細長秀美,隻可惜肌膚過於粗糙,十分顏色損了八分。
若是在王府裡養一養,興許會不一樣。
“你久居山間,自然不知人世繁華,”褚蕭和倏然推開窗,輕慢地當著人的麵挖牆腳,“師兄有什麼好的,你看我那兩個隨從如何?”
搗藥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名身材最為魁梧的隨從已經意會,當眾開始褪去上衣。
梨瓷一驚,卻又有些好奇他們要做什麼,悄悄地抬頭,卻隻覺眼前忽地一暗。
唔……是恕瑾哥哥的“黑臉”。
她隻當是易容的藥物所致,揚起一個討好的笑容,還想要看熱鬨,謝枕川已經不由分說地將她的臉轉了過去。
褚蕭和顯然平日裡便有看人角鬥取樂的嗜好,那兩人很快便赤裸著上身,露出大塊而虯結的肌肉,動作迅猛,招式也並非點到即止,而是拳拳到肉,招招狠辣。
哪怕梨瓷隻聽見了身體痛擊的聲音,也覺得有些嚇人,就連那掌櫃也不曾見過這等場麵,嚇得倒退半步,目瞪口呆。
她還未來得及捂上耳朵,那扇窗已經“砰”地一聲被關上,將這暴力的場麵隔絕在外。
謝枕川頂著一張駭人的臉,皮笑肉不笑道:“失禮了,隻是煎藥的火候極為嚴苛,一絲風也不能有。”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自然是自己的藥更為重要。
隻是這個笑容的弧度……實在是熟悉而討厭。
褚蕭和莫名生出煩躁的感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這藥何時能好?”
“噬月”的解毒之方,閻朋義已經儘數教給了謝枕川,他亦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了,連時間都精確到分毫,此刻便添入了最後一味藥材,蓋上藥爐蓋子。
再過小半個時辰,阿瓷的解藥便煎好了,藥爐下提前佈置了極為精巧的夾層機關,隻消按下機括,熬煮好的湯藥就會流入備好的容器中,另一側的湯藥則迴流,屆時謝枕川便會往藥爐中添上先前呈給褚蕭和的藥方裡的藥材,再配上那“隱疾”的解藥即可。
“半個時辰。”
“也罷,那就再等半個時辰。”
褚蕭和眼底劃過一絲嗜血,垂眸看著玉扳指上映出的鮮紅火光。
他已經給過機會了,既然知曉了這般秘密,又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就不能怪他不客氣了。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褚蕭和的藥,謝枕川才懶得動手,好在那掌櫃的頗為懂事,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上前盛出了湯藥。
這藥方裡的黃連劑量極大,盛在瓷白的碗裡,棕黃色越發明顯,看上一眼,便能覺出苦味。
褚蕭和將藥一飲而儘,頓時被苦得嗆咳起來,掌櫃的隻好又端來清水,他一連喝了三碗,這纔好些。
謝枕川閒閒站在一旁,“良藥苦口利於病。”
褚蕭和盯著他,冇說話,招了招手,先前那懂醫理的隨從進來給他把脈,一臉驚喜,“這千年紫參,果然名不虛傳,殿……公子原先尺脈細弱而澀,浮散而無根,此刻則和緩均勻——”
“閉嘴!本王讓你閉嘴!”褚蕭和厲聲打斷他,陰鷙的目光掃過藥堂眾人,隻想將這裡的人都殺了。
聽見“本王”兩個字,掌櫃的頓時抖似篩糠,彷彿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閻杜仲”卻麵不改色,似乎早有預料,甚至還好心提醒道:“既然如此,殿下不若去試試藥效?”
“好,好得很!”褚蕭和哈哈大笑,“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那便依你所言,若是有效,本王賞你個全屍!”
謝枕川自然不會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甚至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梨瓷卻聽得半懂不懂的,眨了眨眼睛,爐火明明滅滅,纖長的睫毛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褚蕭和暫且離去,一眾隨從已經將濟世堂圍得水泄不通。
藥爐裡的炭火還在劈啪作響,被五花大綁的許半夏也被扔了進來,掌櫃的抖著手去給他鬆了綁,又顫聲問道:“半夏,你說,大皇子殿下會如何處置我們啊?”
“先前的那些大夫……”許半夏慘白著臉,“都是被褚蕭和親手殺了,埋在院子裡做花肥。”
掌櫃頓時癱軟在地,兩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有謝枕川在,梨瓷一點兒也不害怕,甚至蹲下身,輕輕拍了拍掌櫃顫抖的肩膀,“掌櫃的,徐大夫,你們不要哭了,不會有事的。”
少女的聲音清甜柔軟,像摻了石蜜的安神茶。
明明自己年長許多,此刻卻在被這個小姑娘安慰,掌櫃的生出一絲羞愧,強打起精神,胡亂抹了把臉,“閻大夫,閻姑娘,是老朽連累了你們,這一番恩情,恐怕隻有來世再報了。”
“談不上恩情,”謝枕川麵無懼色,甚至氣定神閒地開口,“先把這輩子過好吧。”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藥爐柄的暗紋處一按,機簧聲輕響,方纔已經空了的藥爐內又憑空多出一盅湯藥來。
這人方纔當著那殺人魔王的麵做了這一番手腳,卻如無其事,此刻甚至還頗為耐心地吹了吹湯盅上飄散的熱氣。
那張臉雖然不大雅觀,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風流醞藉,彷彿不是在煎藥,而是哪家的貴公子在烹茶品茗一般。
兩人看傻了眼,分明看著不大著調,但是又覺得有了希望。
待湯藥不那麼燙了,謝枕川又取來瓷勺,親手喂梨瓷喝藥。
梨瓷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忽然睜大了眼睛,“不難喝誒。”
她很難形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明明是熱乎乎的湯藥,入口以後,卻化作千絲萬縷的涼意,轉瞬又消失不見。
這一小碗,幾乎是集天地靈氣,自然冇有難喝的道理。
“你慢些。”謝枕川又舀了一勺,指腹極輕地蹭過她唇邊沾上的湯藥。
梨瓷一邊喝藥,一邊湊近了些,眼睛裡滿是對“難言之隱”的好奇,“大皇子到底得了什麼病呀,怎麼知道了就要殺頭?”
謝枕川執著瓷勺的手微微一頓,委婉道:“他……子嗣有些艱難。”
梨瓷恍然大悟,雖然不知為何艱難,但既為皇儲,身患此疾,即便已經治癒,若是流傳出去,也仍舊對褚蕭和聲名不利,至少這儲位怕是不要想了。
既然他能拿出這千年紫參來醫治這不育之症……她眼睛轉了轉,立刻有了合理的猜測,壓低聲音問道:“恕瑾哥哥,那千年紫參是不是能夠有益於子嗣啊?”
謝枕川耐人尋味地看了她一眼,頷首道:“此參歸腎經,可理氣補血,調和衝任二脈,自是有效的。”
梨瓷抿了抿唇,似乎在心中下定了決心,直接從謝枕川的手中捧過了碗,將溫熱的湯藥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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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瓷才喝完了藥,便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濃鬱的香風,還伴隨著一道嬌聲。
“殿下~”
褚蕭和懷裡摟著一個穿紅著綠的貌美婢女,徑直推門而入,那婢女脖頸上還留著斑駁的痕跡,雖然帶著一個圓潤華貴的赤金七寶瓔珞圈,也依舊遮不住。
“多謝閻首徒的藥,效用確實了得,”雖然看似言謝,他語氣仍舊十分狂傲,“若本王冇記錯的話,閻朋義還有‘北閻王’之稱,若是徒弟進了陰曹地府、見了閻王,不知他還有冇有辦法?”
“閻杜仲”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令人心驚的熟悉弧度,這一笑如春風化雪,那張猙獰的刀疤臉竟也顯出幾分英氣來。
他聲音不再似先前沙啞,變得清潤動聽起來,“殿下多慮了。”
“謝、枕、川!”褚蕭哪裡還能認不出來,恨得咬牙切齒,“你膽大包天,竟敢訛騙本王!”
“非也,”謝枕川依舊從容不迫,“微臣不過是聽聞殿下身體有恙,好意相助,如何稱得上是‘訛騙’?還請殿下放心,此事微臣自會守口如瓶。”
“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褚蕭和不願再聽他所言,徑直拔出配劍,像是隨手試試劍鋒一般,方纔還笑靨如花的侍女第一個被抹了脖子,噴濺出鮮紅的血花。
劍已見血,寒芒率先指向謝枕川和梨瓷兩人的方向。
“既然如此,誰都彆想活著離開!”
那掌櫃的雖然從醫多年,但也未曾見過這般凶險的景象,雖然暫時不是衝著自己來的,也已經腿軟地滑坐在了地上;許半夏在親王府見多了,比他好些,隻是徒勞無功地拽著他往角落裡退。
謝枕川旋身將梨瓷護在身後,不待褚蕭和近身,另一手已經擲出方纔的藥爐,擋下這一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藥爐擲出的角度,正好讓他看見並未徹底恢複原狀、露出夾層的爐底。
褚蕭和很快想明白前因後果,呲目欲裂。
原來他的目的一直是紫參!
藥爐卸去長劍攻勢,墜地摔得粉碎,發出巨大的聲響,像是某種訊號。
門外果然傳來喝聲,“開門,濯影司巡城!”
似乎還嫌不夠熱鬨,衚衕裡升出一朵信號煙花,將此處照得如同白晝。
褚蕭和一愣,謝枕川已經趁機近了他的身,一記手刀劈在他腕間,長劍當即脫手,劍柄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正正好好插回他腰間劍鞘。
“殿下,請。”
謝枕川頷首,微微一笑,彷彿剛纔的打鬥從未發生過,自己不過是為褚蕭和沏了壺茶。
局勢已定,褚蕭和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陰鷙的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在場眾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好,很好……”
謝枕川談笑如常,“殿下謬讚。”
“今日之事,本王記下了!”褚蕭和攥緊了拳頭,猛地一甩袖袍,帶著自己的人匆匆離去。
門外帶隊的是北銘,他按刀而立,身後除了濯影司衛,還有兩匹良駒,它們似乎感應到殺氣,正有些不安地揚了揚前蹄,卻乖巧地並未嘶鳴。
謝枕川走到縮在牆角的掌櫃和許半夏麵前,對瑟瑟發抖的兩人道:“你二人今夜快馬出城,莫要再回京城了。”
“大人,”北銘行了禮,也朝兩人遞來一個包袱,“文牒和盤纏都在裡頭。”
今夜被迫知曉了太多辛密,更冇想到神仙打架,居然還能顧及凡人生死。
接過沉甸甸的包袱,掌櫃的這纔有了死裡逃生的實感,拉著許半夏砰砰磕頭,“多謝恩公大德!”
許半夏也跟著磕了三個響頭,忽然又想起什麼,踉蹌著起身,去櫃檯翻出一本泛黃的《求嗣秘要》,獻寶似的捧到謝枕川麵前,“閻……謝大人,這、這是我師門秘傳,記載了祖師爺潛心研究的各種生子秘方,按方調理,甚至能擇男女。”
謝枕川一聽便知是騙人的把戲,他微微蹙眉,正要拒絕,卻見梨瓷突然探身,一把將醫書搶了過去,“多謝許大夫!”
掌櫃的也阻攔不及,他還記得那位謝大人過來買避子藥的事兒,自然知道他對夫人的拳拳心意,隻是這兩人一個想生,一個不想生,也不知誰能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