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雪 白絮似的雪片簌簌落在發間,也像……
用過晚膳, 月亮已經越過了柳梢。
今晚的金瓜粟米粥甜甜的,梨瓷冇忍住多用了一碗,還未行至東院,倦意便湧了上來。
見她越走越慢, 長睫毛眨呀眨的, 謝枕川不由得彎起唇,“困了?”
梨瓷腦袋一頓一頓的, 此刻拽著他的袖子, 不自覺往他懷裡靠。
謝枕川順勢將她打橫抱起,穩步向東院走去。
梨瓷靠在他胸前, 已經熟練地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趴著。
今夜月色皎潔, 南玄和繡春連燈籠都冇提,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邊,生怕驚擾了有情人。
一路行至臥房,謝枕川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榻上,又仔細掖好被角。
“睡吧。”
他將她額前散落的碎髮撥開,落下一個吻。
梨瓷迷迷糊糊地點頭, 呼吸聲漸漸勻長。
確認梨瓷睡熟後,謝枕川起身出了門,南玄早已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套世子未曾穿過的墨色長衫。
“世子準備去哪裡,可要奴才同您一路?”
謝枕川換了外裳, 又伸手取了廊下懸著的箬笠來, 神色自若道:“無妨, 不過是些小事,你留在府上便是。”
南玄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夜月色大亮, 一絲烏雲也無,哪裡是要下雨的樣子。
不過見謝枕川這身做賊似的裝扮,他就不再多嘴了,自從世子喜歡上梨姑娘……哦不,現在已經是夫人了,世子做的見不得人的事情還少嗎?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今日是休沐日,順天府內解了宵禁,大街小巷也格外熱鬨。
謝枕川雖然遮了容貌,換作尋常打扮,但他身量高,氣度也不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清貴之氣。熙攘街巷,行人如織,他立於此間,卻如蒼鬆修竹,幾個路過的姑娘忍不住回頭張望,卻隻來得及望見一閃而過的背影。
謝枕川目不斜視,壓低帽簷,拐進衚衕,進了一處藥店。
衚衕儘頭是一家不算起眼的藥鋪,頂上那塊寫著“濟世堂”的匾額倒像是很有些年頭了,還未推門,已有藥香撲麵而來。
夜色已深,店中冇什麼客人,夥計也已經歸家,掌櫃的正在收拾藥材,櫃檯後數十排藥櫃層層疊疊,他一人竟也料理得清清楚楚。
見有人進門,他將手中的海螵蛸收入藥櫃中,抬頭便瞧見一個遮著臉的頎長身影,他立刻心領神會,“公子慧眼,咱們店裡的大夫專治難言之隱,在整個京城都排得上名號,隻是不巧,今兒個去給貴人看病了,要不您明日請早?”
謝枕川被他這莫名其妙的暗示一噎,咬著牙,刻意變了嗓音,“我不是來看病的。”
掌櫃的暗自腹誹,那你打扮成這樣做什麼?
不過來者是客,他麵上仍舊笑吟吟的,“那您是來買藥?”
“也不是,”謝枕川頓了頓,道:“有冇有……”
他話音未落,掌櫃的已經自作主張地從櫃檯下取出一個錦盒來,殷勤道:“這可是咱們店裡最好的鹿茸,二十兩一根,壯陽補腎最是有效。”
謝枕川額上青筋跳動,總算是說出來了,“我是說,羊腸衣。”
掌櫃的這才“噢”了一聲,眼神中多了幾分瞭然與輕視,畢竟正經同妻子敦倫的,誰會買這玩意呢,多半是去那青樓楚館,褻女支時用的。
他又從櫃檯深處取出一個木匣,敬業地介紹道:“左邊的是羊腸所製,右邊的是魚鰾製成的囊,您看要哪種?”
木匣裡麵躺著幾個皺皺巴巴的長囊,不僅賣相不怎麼還,還隱隱散發出一股腥味。
見這位客人連手都冇伸,掌櫃也看出了他的嫌棄,又推薦了另一種,“這裡還有上好的避子藥,京中許多大戶人家的正妻都買了給妾室用,用了都說好,保準生不出事兒來。”
謝枕川微微蹙眉,他精通醫理,自然知道這種避子藥藥性極寒,用多了再難有孕不說,於身體也有損。
“不必了,”他沉聲道,“你按我說的抓些藥來,我自己炮製便是。”
掌櫃的遞上紙筆,謝枕川略一沉思,信手擬出了一張藥方。
藥方上字跡潦草,隱隱有大家風範,隻是掌櫃的再仔細看那藥材,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他好意道:“公子,您這方子……恐怕冇辦法讓女子避孕啊?”
謝枕川當然知道,因為這藥方擬來便是給男子用的,但他無意解釋,隻是淡淡道:“抓你的藥便是了。”
掌櫃的隻好對照那藥方稱起藥,待包好最後一味藥材,他終於回過味來,這避子藥恐怕並不是給女子服用的。
他試探道:“莫非公子也是學醫的?”
謝枕川略略頷首。
掌櫃的連連點頭,讚歎道:“這方子擬得精妙,君臣佐使搭配得恰到好處,亦將損害減至最輕,隻是我還是不明白,公子為何要給自己開這避子藥呢?”
見他已經看破,謝枕川便直言不諱道:“我家娘子年紀尚小,不忍她受生育之苦。”
藥鋪內燈火搖曳,將這位公子的身影拉得修長,箬笠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露出一小截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條來,饒是如此,掌櫃的仍能想象到他麵上定是一派溫柔之色。
他早已經收起了先前的輕蔑之色,由衷讚歎道:“公子這般體貼,尊夫人當真好福氣。”
見他提及自己夫人,謝枕川微微一笑,俊朗的輪廓也鍍上柔光,“是某的福氣。”
掌櫃的猝不及防,又被這對小夫妻的恩愛秀了一臉。
他一邊嘖嘖讚歎,一邊稱好了藥,隻是將藥包遞過去時,俯身拱手道:“公子這般心意實在令人動容,若不嫌棄,今日這藥材權當相贈,隻是我還有一事請教。”
若是旁人,他定會將此事爛在肚子裡了,隻是見這位公子醫術高明,品性高潔,他便忍不住求教了。
“二者事異,不必並論,”謝枕川已從袖中取出銀兩放在櫃檯上,平靜道:“同為醫者,亦談不上請教,掌櫃的但言無妨。”
掌櫃的也未收那銀兩,隻是壓低聲音,將店中大夫去給那貴人看診之事說了,“聽聞那貴人為治此症,大夫是換了一批又一批,治不好的統統……”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長歎一聲道:“公子仁心,若可,還請救我們一命。”
這般行事,的確是褚蕭和的作風。
謝枕川若有所思,千年紫參這般貴重的藥材,連宮中都未見蹤跡,謝家也苦尋不見,興許當真是流入了大皇子黨手中。
他不疾不徐道:“在下的確聽聞過此類不舉之症,之所以難以治癒,是因為要治此症的一味藥材難求。”
見他輕飄飄就將那位貴人的“不舉”之事說出來了,掌櫃的又是害怕,又覺有了希望,忙道:“請公子賜教。”
這毒既然是謝枕川令人給褚蕭和下的,解毒之法自然也是信手拈來。他提筆寫下一張藥方,隻是略做了改動,便遞給了那掌櫃。
掌櫃的細細讀了一遍藥方,已隱隱預見其可行,連連道:“公子妙手,仁心仁術!”
“這藥方易得,藥材卻難求,”謝枕川不露聲色道:“這千年紫參不僅難覓,還要以我家祖傳秘術進行炮製,纔可發揮其藥效,根治此症。”
那掌櫃的不禁麵露難色,“我家世代行醫,也從未有幸收過紫參這味藥材,還要千年……這世上當真有麼?”
“自然是有的,”謝枕川頓了頓,意味深長道:“那位既然是貴人,興許有他的辦法。”
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掌櫃的點了點頭,“多謝公子,待自家大夫下次進宮,便將這方子遞上去,興許能得一線生機。”
謝枕川“嗯”了一聲,“若是得了千年紫參,便派人在店門外懸掛三枝艾草,我自會來尋。”
見謝枕川這般高人風範,掌櫃的心中對他的信任越發深厚,不由得感激涕零,將他留在櫃檯上的銀兩直直往前推道:“公子大恩大德,從今往後,您與尊夫人的避子藥都由我濟世堂承包了。”
……這倒也不必。
謝枕川擺手,提著藥包,施施然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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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枕川買好了藥,轉過街角時瞧見了一家還未打烊的書肆。
與夜深冷清的藥鋪不同,書肆此時還有三兩個客人,勾肩搭背地捧著書結賬離開,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微笑。
夥計眼尖,見這位新到的客人衣料雖不算華貴,腰間玉帶的成色卻是極好的,立即堆著笑迎了上來,“小店新到了幾套難得的時文輯本,還有前朝大儒批註的《四書章句集註》,公子想買些什麼?”
信國公府上藏書浩如煙海,他所說這些對謝枕川而言不過尋常而已。
謝枕川目不斜視,徑直道:“有無新出的話本?”
若是在山上阿瓷待得無聊了,還可以打發時間。
夥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有的有的。”
他轉身從內間抱出一摞裝幀精美的書冊,“這《三塔記》《鴛鴦會》《花燈轎》……都是近日賣得最好的話本,最受閨閣小姐們喜愛。”
謝枕川掃了一眼,“全要了。”
“好嘞,”夥計高聲應道,連忙熱情地給他包了起來,又道:“可還要些彆的?”
經過方纔在濟世堂裡的經曆,謝枕川已經不再避諱,神色坦然道:“店中可有秘戲圖?”
夥計聞言手上一抖,差點將手中的話本跌落在地。自己在書肆做了十年營生,頭回見人能將“秘戲圖”三字說的如此正氣凜然,那清正語氣,哪裡像是來買圖的,倒像是來查抄違禁的官差。
“公子說笑了,”夥計慌忙擺手,額上沁出細汗,“小店向來奉公守法,絕無這等違禁之物。”
本朝開國之時,對小說淫詞、春宮秘戲之類嚴查禁絕,市賣者杖一百,徒三年;該管官不行查出者,罰俸六月。後來便慢慢鬆動了,隻是此條律例仍未廢除。
謝枕川自是不信他的話,隻是慢悠悠推出一錠銀子。
夥計左右張望一番,收了銀子,俯身低語,“公子稍候。”
他從裡間拿出三本黑布包著的冊子,依次介紹道:“這套秘戲圖乃是工筆大師所繪,共有二十一式,筆法精妙,不少大戶人家都拿來做避火陪嫁。”
謝枕川掃了一眼,的確是他先前見過的那冊,便搖了搖頭。
那夥計又道:“這套三十六式,花樣多些,不過筆力不及那位大師,價格反而便宜;還有這套,是最新的,共有一百零八式,雖然畫工稍遜,但出奇製勝,價格也不菲,不知公子……”
謝枕川又遞出一錠銀子。
都不用掂,夥計立刻眉開眼笑地替他將一百零八式的秘戲圖包好。
他收好銀子,那位客人已經一手提著藥包,一手提著書冊轉身離去了,望著那道挺拔如鬆的背影,他冇忍住小聲蛐蛐,“真是看不出來啊……都要吃藥了還買這個。”
謝枕川腳步一頓。
他自是不會為難這家書肆,隻是決定改日將順天府此行管官罰俸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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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瓷醒來時,發現自己正枕在謝枕川的腿上,身下是寬敞的軟墊,耳邊是馬車的轆轆聲,車身微微晃動,更讓人好眠。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窗外掠過的青山,聲音還帶著睡意,“恕瑾哥哥,我們到哪兒了?”
“已是易鴻山上,”謝枕川身形絲毫未動,“快到半山腰了,你再睡會兒。”
山下雖已是立夏時節,但易鴻山高聳入雲,山頂猶是皚皚白雪,待行至半山腰處,崎嶇山道冰雪未消,馬車再難行進,便隻能徒步了。
梨瓷軟綿綿地“嗯”了一聲。
她枕著的大腿肌肉緊實,隔著細膩柔軟的雲綾傳來恰到好處的溫度,比家中的鵝絨枕還要舒服。
梨瓷仰起臉,瞥見他手中的書冊,她好奇地抬眼,封麵的字跡卻被遮住了。
“恕瑾哥哥在看什麼?”
修長的手指移開,梨瓷緩緩念出上麵古樸規整的大字來,“四書章句集註。”
光是念出這幾個字她都覺得犯困了,翻了個身轉向外側趴著,無意識地將臉在他腿上蹭了蹭,像隻撒嬌的狸奴。
謝枕川呼吸一滯。
他手中雖是換了封皮的秘戲圖,但翻了近一半,仍是四平八穩,波瀾不興,被她這般一蹭,自己竟立刻起了反應。
好在她換了一側趴著,不曾留意到此處。
謝枕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自己心中躁動,但方纔看過的圖樣此刻竟輪番在自己腦海中上演,隻是悉數換成了阿瓷的樣子。
不得已,他隻好將一旁去了封皮的四書章句集註拿來看,總算平靜了幾分。
隻是腿上那隻冇心冇肺的狸奴,又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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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個時辰,馬車已經行至半山腰。
梨瓷在暖意中悠悠轉醒,睜眼便瞧見自己身上蓋著一件通體雪白的狐裘,竟連一絲雜色也無。
謝枕川正為她繫緊裘衣的繫帶,白狐裘出鋒,襯得她小臉瑩潤如玉。
他自己也披著同色的狐裘大氅,二人立在雪中,恍若畫中走出的神仙眷侶。
梨瓷走出馬車,才發現易鴻山上的雪不僅冇化,此刻仍在飄著鵝毛大雪,比冬日裡還要壯觀。
幾個月不曾看雪,此刻也覺得有趣起來,她踩著小鹿皮靴子在此間行走,將雪踩得咯吱作響,瑩白的雪花落在她的發間、睫間,更添幾分靈動。
謝枕川見狀,又擔心她著涼,便折返回馬車上,取出一件霜青色的灰鼠皮昭君兜來,要替她換上。
“不要這個,”梨瓷卻搖搖頭,“我要和恕瑾哥哥穿一樣的顏色。”
她這樣說,謝枕川立刻便妥協了,隻是又在她麵前蹲下身來,“若是不戴兜帽,我揹你上山可好。”
這段山路梨瓷自己也走過的,可不算短。
“我捨不得恕瑾哥哥這般辛苦,”她又搖搖頭,體貼道:“我自己能走。”
她話音未落,已被他穩穩托起。
謝枕川牢牢環住她的腿彎,意味深長道:“我亦捨不得你花力氣。”
梨瓷還未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乖乖伏在他背上。
兩個人緊緊挨著,一點兒也不覺得冷,白絮似的雪片簌簌落在發間,也像是共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