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 深碗裡是蓯蓉爆羊腰,淺盤裡是韭……
暮色漸深, 梨府已經燃起燈火,將廳堂映得通明。
晚膳已經擺上來了,用足了一整套的玉滿雕圓碗碟,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 好不豐盛。
梨固與周澄筠端坐在主位上, 梨瑄坐在右下首,將左下首的位置留給了他們。
梨瓷從來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 挽著謝枕川進來之後, 便徑直在孃親身側坐下了。
謝枕川也不在意,從善如流地挨著梨瓷在她身旁落座, 十分恪守贅婿本分。
女兒雖與新姑爺姍姍來遲, 在場也無人責問,梨固清了清嗓子,隻是道:“坐下用膳吧。”
周澄筠笑吟吟執起銀箸,“也不知恕瑾愛吃什麼,這都是瑄兒張羅的,看看可還能入口?”
謝枕川掃了一眼, 深碗裡是蓯蓉爆羊腰,淺盤裡是韭黃炒雞子,湯盅裡是磨菰蕈海蔘湯,就連冷盤都添了一道海蠣韭菜盒,似乎是漳泉那邊的做法, 也難為他能在京師找人做出來。
旁人興許不知, 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桌上泰半都是壯陽的藥膳, 揶揄諷刺之意十足。
梨瑄更是早有準備,公筷夾了一隻羊腰子遞過來,穩穩遞到謝枕川麵前, “不過是粗茶淡飯,謝大人將就用些。”
謝枕川挪過了自己的碗,皮笑肉不笑地擋了回去,“謝過妻兄美意,可惜我正在茹素,還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梨瑄立刻急了:你才需要呢!
謝枕川說的話他半個字都不信,這人一看都不是吃素的,還茹素,騙誰呢?
周澄筠也道:“恕瑾年紀輕,平日裡公務又繁忙,怎的便開始茹素了呢,可是飲食不合胃口?”
她憂心忡忡地瞥向女兒,該不會讓小瓷也跟著啃菜葉子吧?
梨瓷的確在啃菜葉子,不過那片薺菜之下,還藏了一片她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夾的蒸蜜藕。雖然比原先在恕瑾哥哥那裡吃的蜜煎雪藕差點了,但也足以解饞了。
她才嚼了不過兩下,卻天降一雙銀箸,將她碗裡已經咬了一口的蒸蜜藕挑走了。
梨瓷的眼神不自覺追過去,便對上了謝枕川好整以暇的眼神。
她自知理虧,立刻老老實實轉頭去吃薺菜。
謝枕川就著梨瓷咬過的地方,吃了一口蒸蜜藕,這才道:“嶽母大人不必多慮,隻是感念菩薩賜下姻緣,所以茹素罷了。若非神佛垂憐,小婿如何有幸得遇阿瓷為妻。”
梨瓷原本還頗為不捨地看著自己那片蒸蜜藕,見他這樣說,立刻又心疼起來,替他夾了一筷子韭黃炒雞子,“恕瑾哥哥吃這個,雞子不算是葷菜的。”
謝枕川微微一笑,迎著她天真無邪的眼神,意味深長道:“既然是娘子心意,那我便受用了。”
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話,梨瓷卻莫名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再抬眼,卻見謝枕川眸中笑意溫和,進食的姿態也優雅而有禮。
嗯,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她收回眼神,乖乖地開始吃自己的菜。
一旁的周澄筠見小夫妻感情甚篤,便笑嗬嗬勸道:“存了這份心便是好的。菩薩慈悲,最盼著你們夫妻和順、早得麟兒,不必拘泥於茹素。”
“孃親,”梨瓷隻得紅著臉承認,“是女兒在觀音座前發了願。”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自己在淨明寺中焚香祈福,若早些得遇良緣,願令夫婿茹素一年之事說了,謝枕川如今便是在替自己還願。
一旁候著的南玄也適時應聲道:“我家世子……公子自半月前知曉此事,已經戒了葷腥了。”
他也憂心忡忡的,世子這番入贅,信國公大怒,這世子之位將來也未必保得住了。
滿桌靜了一瞬,皆被謝枕川的用心所感動了。
周澄筠親自將那塊羊腰子夾回兒子碗裡,“瑄兒自己吃吧,莫要壞了恕瑾修行。”
梨瑄也在思量,平白讓夫婿茹素便也罷了,又因拜錯了菩薩,平白將三月之期添作了一年,看來自己的妹婿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啊!
他原以為謝枕川入贅不過權宜之計,如今看來,竟然當真是將妹妹放在心上的。
梨瑄心中五味雜陳,原本不喜膻味,此刻竟也捏著鼻子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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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之際,梨固擱下了碗筷,委婉開口道:“我已令人備下了三日後的回禮,不知恕瑾作何打算?”
謝枕川指腹摩挲著南玄方纔端來的茶盞,一臉坦然道:“謝過嶽父大人好意,不過小婿並無打算回門。”
他眉目中仍帶著笑意,眼眸深處卻有些黯然。
與梨府的溫馨和睦、其樂融融相比,謝家卻是高門深院,連風過都要沉悶些許。更何況如今已經入夏,梨瓷身上的“噬月”之毒,還需前往易鴻山上的寒潭浸泡,方能壓製毒性。
周澄筠見狀,輕歎一聲道:“如此也不是辦法,信國公尚在氣頭上,不如備些薄禮先去見長公主?”
“嶽母大人不必憂慮,母親那邊,小婿已經安排妥當了,”謝枕川溫聲應道,伸手拂去梨瓷唇畔一點糖漬,“眼下還是阿瓷的身子要緊。”
梨瑄自然是記得那一季一泡的寒潭的,原本也正欲提起上山之事,未料謝枕川竟也記得如此清楚。
他心中對謝枕川有所改觀,此刻便誠懇道:“往年都是我陪小瓷一同上山的,明日不如也一道同行?”
梨瓷聞言,眸子一亮,連連點頭。
若有兄長在,謝枕川總該收斂些……
思及此,她拽住謝枕川的袖角,努力地替哥哥找理由,“易鴻山終年大雪,山上冇有什麼仆從,連做飯的廚子都難得,哥哥的廚藝尚可,便讓他同我們一起嘛,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若是在以往,梨瑄聽聞自己咬給謝枕川做飯,怕是要專挑蟲蛀的菜葉,此刻居然也附和地點了點頭。
謝枕川卻並不打算給他這個大顯身手的機會。
他執起梨瓷的手,慢慢摩挲她的手指,語氣比梨瑄更為誠懇,“易鴻山上我也去過的,還算熟稔,也曾在山上給阿瓷做過飯。”
說到此處,他忽然偏頭看她,長睫微微低垂,似乎透出一點委屈之意,“是我做得不好麼?”
梨瓷自然還記得。
那一日,他孤身一人奔赴雪山,衣上發上皆凝了銀霜白雪,為她帶了香囊和煨芋來,又洗手作羹湯。
分明是第一次下廚,青菜火腿湯清鮮,蘑菇煨雞酥爛,最最稱她心意的是那道勝過醉仙樓的棱不顛……她此刻仍能憶起馬蹄的脆香,哪裡說得出半句不好的話來。
思及此,梨瓷抿著唇,拿出壯士斷腕的決心,大義凜然地搖了搖頭。
梨瑄自然也知道謝枕川千裡迢迢奔赴山上為梨瓷做的那頓飯,此刻瞧著妹妹緋紅的臉頰,便長長地“噢”了一聲,“是我班門弄斧了。”
既然如此,周澄筠便拍了板,“人家新婚燕爾的,你跟著去算什麼。”
她又轉頭看向謝枕川,笑道:“恕瑾慣來穩重,有你照應小瓷,為娘再放心不過了。”
梨固也道:“備婚這段時日,我已經令人將山上的溫泉莊子修葺好了,莊子裡也有人,最多不過收拾幾樣離不得的東西,正好去那裡小住幾日。”
梨瓷點頭應了,頰邊泛出淡淡緋色,彷彿在溫酒裡化開的胭脂,暈染出醉人的霞光。
望著那一抹胭脂色,謝枕川眸色微深,唇角卻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確有一樣近日離不得的東西,還需出門去置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