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 隔著花窗,極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雖說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可要在短短半月內將一樁婚事操辦得體麵周全,對富甲一方的梨家來說也不是易事。
那些能用銀錢現買的物件倒還好說,譬如明前的西湖龍井、禦酥堂的喜餅、江南織造的雲錦紅綢、瑞祥樓的赤金龍鳳鐲子,隻要肯撒銀子, 自然能尋來最好的。真正教人犯難的, 是那些需要時日打造的定製之物。
譬如婚床,大戶人家的婚床都是在女兒小時便開始籌備的, 光是挑選製床的木材便需許多功夫, 何況檀木陰乾三年方能開料,再是精雕細琢、描金嵌玉, 十幾年的功夫, 方能得這麼一張。
梨家自然也為女兒做了一張頂好的紫檀月洞門拔步床,隻是還在山西,就算快馬加鞭運過來,也趕不上安床的吉日,更莫說兩人的喜服了。
梨瑄奉父親之命,這一整日都奔波於京中各商鋪之間, 先是召集了梨家在京的綢緞莊、首飾鋪、木材行等諸位掌櫃,又遣人四處蒐羅上等的木料與綢緞珠寶,總算勉強湊齊了材料,隻是這時間和頂級的匠人卻不是有錢便能尋來的,無奈之下, 隻得重金聘來了近半個京城的木匠繡娘, 勒令他們十日之內務必完工。隻是這十日的功夫能做成什麼樣子, 便隻能聽天由命了。
他忙了一天一夜,翌日清晨,總算是心事重重地從商行回府。
想到妹妹那般玉雪可愛的模樣, 卻要穿著倉促趕製的喜服成親,梨瑄心中便如針紮般難受,恨不得能夠長出翅膀飛回山西,替妹妹運回精心縫製的那套喜服來。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馬車也行得越來越慢,過了月柳橋後,乾脆不動了。
梨瑄掀開車簾,才發現朱雀大街車馬如龍,尤以自家府邸門前最為擁擠,一眼甚至望不到頭。數十輛滿載箱籠的馬車排成長隊,仆役們正小心翼翼地卸貨搬運。
他馬車也不坐了,匆匆趕過去,隨手抓了一個卸貨的人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那人正從馬車上卸下一個鐵梨木箱籠,騰不出空搭理他,隻朝同伴道:“手腳輕著點,這裡邊的東西可經不起磕碰。”
梨瑄就這麼眼見著兩人輕手輕腳把箱籠從馬車上卸下來,然後又抬入府中。
這可稀奇了,往自家搬東西,他都不知道是什麼,總不會是火藥吧?
梨瑄趕忙跟上去,卻見管家趙伯笑眯眯地候在門口,口中接連不斷地招呼著,“有勞,辛苦了。”
……京師的辦事效率有這麼高嗎,自己才吩咐出去,這就開始卸貨了?
“少爺,您可算回來,”像是看出了他臉上的疑惑,趙伯主動解釋道:“這都是謝大人送來的回禮,當真是雪中……啊不,錦上添花啊!”
說著,便將禮單交到了他手上。
梨瑄接過厚厚的禮單摺子,剛一打開,長長的金粟紙便“嘩啦”垂落墜地,他俯身拾起,隻見禮單長長的一列,什麼和田玉如意、緙絲鴛鴦錦帳、鎏金蓮花燭台……一應器物用具,不光精美華貴,更難得的是齊全。
不得不說這廝的“嫁妝”備得不錯,他甚至在上邊看到了鳳冠霞帔和婚床。
既然是謝枕川送來的,應該差不了吧?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就近挑了一個偌大的箱籠打開,箱蓋甫一開啟,裡邊赫然是一棵足有三尺高的東海紅珊瑚盆景,通體赤紅如血,枝葉自然舒展,在日光映照下流轉著瑰麗霞光。見了這樣的稀世珍寶,一旁搬運的力夫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三分,就連趙伯也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隻有梨瑄顧不上欣賞這紅珊瑚,仔細合上箱蓋,又趕緊差人去尋那兩樣東西。
趙伯這才明白過來他在急什麼,笑嗬嗬道:“少爺,謝大人送來的那張拔步床老爺已經看過了,就連他也覺得好,正差人去鋪子裡喚您回府呢,隻待十日後的吉日安床。至於新孃的喜服,繡娘也送去小姐的院子裡了,不過繡娘說,那是比著小姐大半年前的身量裁製的,如今看來稍小了些,不過改尺寸還來得及。”
大半年前,梨瑄掐指一算,那豈不是小瓷還在應天府的時候?
他一邊慶幸謝枕川這次算是幫他解了燃眉之急,又暗自咬牙,這人果然是處心積慮、蓄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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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未明,繡春今日比平時還早了半個時辰來叫小姐起床。
梨瓷還未睡醒,習慣性地伸出手,配合繡春為自己更衣。隻是今日的衣裳似乎格外繁複,裡裡外外好幾層,連手都伸了好幾次,好不容易穿戴得差不多了,忽然又覺頭頂一沉。
她嘟囔道:“好重,我不要這個發冠。”
“好好好,”繡春連忙替小姐將鳳冠取下,又輕聲讚歎道:“這鳳冠好生華貴,難得尺寸也正好,謝大人真是有心了。”
這鳳冠嚴絲合縫,想必喜服也差不了。
聽見提及謝枕川,梨瓷朦朦朧朧地睜開眼,入目便是灼灼一片豔紅,金線繡紋在微光下也熠熠生輝,明明已經是著春衫的時候了,這件卻比平日裡的衣裳要沉許多,上邊綴著的東珠和紅寶石更是沉甸甸的,琳琅滿目。
她怔了怔,這才辨認出是喜服,頓時清醒了大半,驚訝道:“不是昨日才量的尺寸,今日便做好了麼?”
繡春抿唇笑道:“這是謝大人今日差人送來的,您看這金線繡的龍鳳祥紋,還有這些一顆一顆精心縫製的紅寶石和東珠,哪裡是一夜之間能趕出來的?”
聽到是恕瑾哥哥送來的,梨瓷原本還有些迷濛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唇角也不自覺地上揚,方纔還嫌沉重的嫁衣此刻便成了寬大但輕盈的蝶翼,還未穿戴齊整,她已經就這麼拖著長長的裙襬,趿拉著軟履,輕飄飄地撲向了妝台。
依本朝律例,成親時可以攝盛,這身喜服便是以宋錦為底,用金絲銀線交織,繡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龍鳳呈祥圖,翎羽纖毫畢現,緊密的繡線泛出熠熠光澤,展翅間似乎可以破帛而出。
肩上的兩條霞帔則換作了翟紋,長長的尾羽低垂著,絢爛似雲霞,帔邊滾著半寸寬的緙絲雲紋,沿邊綴著三十六顆東珠,顆顆渾圓如蓮子,大小分毫不差,在紅緞映襯下泛出瑩潤的珠光;最下端則懸著一枚金玉牡丹墜子,花心鑲著鴿血紅寶石,確保喜服平整,走動時平添幾分端莊氣度。
梨瓷呆呆地望著銅鏡中的身影,一時間竟認不出那是自己,她從不在意穿著打扮,此刻卻不由得為鏡中人的模樣屏住了呼吸,那襲盛裝彷彿將漫天紅霞都織了進去,甚至不用上妝,便已襯得她膚若凝脂,眸似點漆。
繡春還沉浸在小姐的美貌和巧奪天工的繡工的雙重震驚中,好半天,纔想起來這身喜服還未著好,便匆匆跟了過來,要替小姐繫上衣襟,可才攏上,便發覺尺寸緊窄了些,竟有些扣不上,就連原該垂至腳麵的喜袍也短了寸許,露出一截瑩白的足踝。
梨瓷第一次遇到穿不上衣裳這樣的情況,又趕上了要成親的節骨眼兒,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是我長胖了麼?”
“哪有的事兒,”繡春忍俊不禁,“是小姐長大了。”
隻是這尺寸著實小了些,她又喚來繡娘,重新替小姐量體。
那位繡娘拿著軟尺繞身,一邊量,一邊忍不住驚歎,“小姐生得實在太好了,不光樣貌好,身段也像是比著尺子裁出來的,腰細得像柳枝一樣,這胸脯……”
她自知失言,“哎呀”一聲,趕緊在這還未出閣的姑娘麵前閉嘴了,可心裡卻忍不住暗歎,自己見過的新娘實在不少了,卻從未見過這般標緻的美人兒,身姿高挑輕盈,纖穠合度,多一分則腴,少一分則瘦,真真是天生的美人骨。
可分明就是那裡攏不上了。
見她不敢再說,梨瓷便更為篤定,打定主意今天要少用些晚膳,一定要在成親前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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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過半,已是月上枝頭,正是穀雨時節,夜露浸潤的花園裡,蟲鳴聲較驚蟄後更為稠密。
梨瓷這頓晚膳用得格外矜持,便是往日正經吃藥禁食時,都不曾這般剋製,隻略動了幾筷子,飯後還堅持要去園中消食。
大概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家人們便也心照不宣地由著她去,就連梨瑄也說自己昨夜忙了一宿,早早閉門歇下了。
梨瓷並未意識到家人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當是天時地利人和,甚至還耐著性子捱到戌時,才往院子裡走。
隻是今夜是一時興起,未曾提前與謝枕川約好,梨瓷立在東牆下躊躇,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吸引他的注意來與自己相見。
她想了半天,總算是心生一計,試探地“布穀、布穀”了兩聲。
她原本不抱什麼希望,但還未來得及歎氣,花窗處很快便透出了人影。
“恕瑾哥哥!”她驚喜地喊出聲,又努力地壓低了聲音,“你怎的知道是我呀?”
謝枕川微微一笑,也像她一樣壓低聲音道:“我一聽便知道了。”
畢竟冇有哪家的布穀鳥會大晚上地啼鳴。
梨瓷揚起腦袋,開心道:“我是不是很聰明?”
花窗那邊的人喉結微動,低低溢位一聲輕笑來,帶著點慵懶的鼻音,聲線卻又清潤如月下一泠清泉。
謝枕川按下翻牆揉她發頂的衝動,應了聲“是”。
梨瓷透過花窗上的紋路看他,神色又認真起來,“我今天試了恕瑾哥哥送來的鳳冠霞帔。”
“可還稱心?”
“好看極了,就是鳳冠太重,壓得脖子酸。”
梨瓷掰著手指,悄悄隱瞞自己長胖了、穿不下喜服的窘迫。
謝枕川早有準備,“今日這個是實心的,另備了一頂鏤空的鳳冠,成婚那日用,便冇那麼重了。”
梨瓷連連點頭,肚子卻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冇用晚膳?”謝枕川關心道:“是胃口不好麼?”
梨瓷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不對,又趕緊點了點頭。
“我替你診脈看看?”
謝枕川說著,修長的手指已經搭上了花窗,銀白的月光落於其上,像是白玉一樣漂亮。
梨瓷微微睜眼,望著那隻玉雕似的手,結結巴巴地拒絕道:“不、不是什麼大毛病,過幾日便好了。”
謝枕川雖不放心,卻也並未勉強,又憑空變出一塊小小的桂花糕來,透過花窗間隙遞了過去。
梨瓷嚥了咽口水,用儘全身力氣拒絕,“不、不必了。”
謝枕川眸光一暗,一貫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濯影司指揮使,此刻卻莫名心慌起來。
聽聞有些人在成婚前,會莫名煩躁、害怕,影響食慾、睡眠不說,嚴重者甚至想要逃避親事。
他不由得心生擔憂,阿瓷不會想要反悔,不和自己成親了吧?
他並未掩藏此刻心緒,垂著眼眸,一臉黯然,月光篩不過濃密的長睫,在清俊的麵容上投下淡淡陰影。
梨瓷察覺到他情緒不好,猶豫片刻,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輕輕地拉了拉,“恕瑾哥哥,你怎麼了?”
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謝枕川這才心下稍安,留意到她方纔並未提及喜服,便輕聲問道:“可是喜服不合心意?換了也無妨。”
“不是的,”梨瓷急聲打斷他的話,臉頰卻漫上了一片緋雲,“我很喜歡。”
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恨不得湮冇在蟲鳴聲中,“隻是我長胖了,穿不大上。”
謝枕川先是一怔,這才明白她不用晚膳的原因,輕笑出聲,又低聲道:“湊過來。”
梨瓷聽話地踮腳,將臉也湊了上去。
謝枕川隔著花窗,極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道:“是我的錯。”
他變著法兒地安慰她,“這喜服是按照半年前的尺寸做的,所以才穿不上,阿瓷不必擔憂。而且不光你穿不上,連我的也穿不上,已經令人去改了。”
這也不算是胡說八道,畢竟他一點兒也看不出她哪裡胖了。
梨瓷聞言,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謝枕川順手將那一小塊桂花糕也塞了過去,“蘸了一點點糖桂花,要不要試試看?”
梨瓷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子。
她就著他的手,一口咬下這塊小小的桂花糕,綿密細膩的糕體在唇齒間散開,甜香混著夜露清氣,教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夜,自己禁食餓得受不了了的時候,他親手為自己盛的那一碗碧澗羹。
梨瓷吃完了糕點,冇忍住問出了先前哥哥問過自己的那個問題,“恕瑾哥哥,你為何會答應我入贅呀?”
月光如水,謝枕川的眉眼被描摹得愈發清雋,那雙鳳眸微微上揚,平添幾分惑人的意味。
他伸出食指,輕輕拂去她唇邊沾著的一點碎屑,又旁若無人地舔食乾淨,這才道:“你要招贅,我自然便入贅了。”
一時無人說話,梨瓷頰邊那抹緋色早已蔓延至頸間,浸透了動人的紅暈。
院間梧桐疏影搖曳生姿,東牆籬笆上垂落的夕顏花串盛著盈盈月華,夜風拂過,暗香浮動,一切都美好得如夢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