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數 這個茶葉精休想在婚前再見上妹妹……
話雖如此, 大家仍是不敢大意,帶著謝枕川去客房歇息,又請來了郎中為他看傷。
他身份尊貴,看傷又要褪衣, 眾人便去了外間候著。
畢竟是重金請來的郎中, 確是有幾分本事的,聽聞是要給濯影司指揮使大人看病, 他更加不敢怠慢。
老郎中看了他肩背處的傷, 又診了脈,便鬆了口氣道:“這一棍力道雖重, 但大人身強體健, 並未傷及內裡經脈骨骼,隻是皮外傷,敷些消腫化瘀之藥便無礙……”
他話音未落,見榻上那位大人蹙起眉頭,當即話鋒一轉道:“不過到底氣血有虧,還是靜養些時日的好。”
謝枕川這才舒展了眉宇, 頷首以示應允。
梨家人進門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梨瓷心中擔憂,連忙問道:“老先生,恕瑾哥哥的傷嚴重嗎?”
老郎中方纔替那位大人診脈時,便覺其神采英拔, 器宇軒昂, 不知何等絕色方能與之相配, 但這位姑娘一進來,他立刻便知什麼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了。
他看了一眼謝枕川的神色,心領神會地將方纔的結論又說了一遍。
梨瓷眨了眨眼, 聽起來好像有點嚴重,但好像又不太嚴重,她努力將自己能夠想到的補氣血的法子想了個遍了,最後憋出一句,“恕瑾哥哥喜歡吃棗糕嗎,我那裡還有薑棗桂圓茶,要不要先用一點?”
謝枕川自然知道她這茶飲是用來補什麼的,耳尖迅速地漫上一層緋色,垂眸搖了搖頭。
聽了郎中的話,梨固見縫插針道:“還是身體為重,既然如此,婚期是否要延後?”
“哪裡用得著,”老郎中連連擺手,見那位大人正看著自己,趕緊找補一句,“年輕人氣血旺,三五日便能大好了。"
梨固也隻好點頭應是,待送走郎中,又開始商議起婚事來,“我方纔仔細想過了,畢竟是贅婚,為著謝大人的名聲著想,還是不宜太過張揚。”
“伯父不必多慮,”謝枕川慢條斯理地撐起身子,他還未理好衣襟,露出小半截月白中衣,襯得麵容愈發清俊,“家父雖然一時還未想通,不過晚輩能夠自己做主,亦有所籌備。”
他又轉向梨瓷,眸光似春水般溫柔,“定不會委屈了阿瓷。”
梨瑄倚在一旁的雕花屏風上,煞風景地提醒道:“既然婚書都已經定下了,不知謝大人今夜打算在何處落腳,我們也好前去下聘。”
謝枕川名下也有些田莊商鋪,雖未儘心打理,但底下人畏懼他名聲,不敢弄虛作假,每年的進項還算可觀,這些盈餘又儘數用於新置房產地產,讓他現下立時挑出一出處,反倒有些為難了。
他沉吟片刻,不卑不亢道:“濯影司事務繁瑣,千頭萬緒,我平日裡大多歇宿於官邸,不過到底是辦公之所,聖上又允了我三月休沐,此處恐怕也多有不便。”
梨瑄懷疑道:“哪裡有休沐三月的,怕不是投閒置散,下一步便是貶謫外放了吧?”
周澄筠已經從夫君口中知曉了朝中內情,就算是應天帝真要將謝枕川貶謫外放,她也絲毫不覺得這個女婿有何不妥,更是打圓場道:“好了,都說了你不懂官場,還多什麼嘴。”
聽了兩人的話,謝枕川也不做辯駁,隻是睫羽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陰翳。
梨瓷見狀,立刻心疼得不行,連忙提著裙襬跑去他榻前站定,俯身耳語道:“恕瑾哥哥,我不要那些虛禮的。”
溫熱的香風落在自己耳邊,她語氣甜軟,卻又異常堅定,“你就是我的回禮呀。”
謝枕川隻覺整顆心都柔軟起來。
他自不會說,早在明確自己心意之時,便已令人尋來了最好的繡娘和巧匠,暗中備下鳳冠霞帔,甚至連嫁妝都替阿瓷頂格置辦齊全——隻是如今陰差陽錯,竟成了自己的了。
“嗯,”他低聲應了,極儘溫柔地附和道:“我是你的。”
兩人說話聲音很輕,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其中柔情蜜意來,便也未出言打擾。
小情侶膩歪完了,梨瓷又轉身撲到母親身邊來,撒嬌道:“孃親,恕瑾哥哥傷勢未愈,大夫又說了要靜養,能不能就讓他在府中將養些時日呀?”
這話實在是孩子氣了,按禮製,未婚夫妻婚前原不該相見,雖是贅婚,也不能如此胡鬨。
周澄筠拍了拍梨瓷的手,搖頭道:“這於禮不合。”
見女兒神色黯然,她又補充道:“不過咱們府邸本就是打通了兩處宅院,恕瑾若是不嫌棄的話,不若暫且恢複原狀,和瑄兒住東院,咱們住西院,可好?”
梨瑄冇說話,他算是看清了,謝枕川一來,這個家裡已經冇什麼自己說話的份了。
果然,也不用他表態,那廝便一臉誠懇道:“承蒙伯父伯母厚愛,晚輩感激不儘。”
梨瓷也像是怕孃親反悔似的,立刻點頭,又保證道:“我一定守禮,不會偷偷跑去見恕瑾哥哥的。”
她麵上信誓旦旦,卻又趁眾人不備,悄悄朝謝枕川眨了眨眼。
謝枕川也會意,雖然麵色平靜,唇角卻翹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既然如此,梨固和周澄筠便識趣地先走了,在婚前給兩人留出最後一點說話的功夫。
梨瑄剛纔冇說話,現在也冇走,反正自己在與不在一個樣,留下來又怎麼了?!
果然也冇人搭理他。
謝枕川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著青瓷藥瓶,似不小心將檀木蓋子掀起一角,苦澀的藥香便悄然在室內瀰漫開來。
梨瓷果然上鉤,出言提醒道:“恕瑾哥哥,你是不是還冇有上藥啊?”
謝枕川試著抬了抬手臂,微微蹙眉,露出幾分隱忍的為難神色。
梨瓷這纔想起來他的傷在肩背,自己的確不好上藥。
她在榻邊坐下來,猶豫道:“要不然……我來幫你?”
“這如何使得。”謝枕川雖是在說著推拒的話語,手中的藥瓶卻冇握住,骨碌碌地朝梨瓷坐下的位置滾去。
梨瓷還冇來得及伸手,梨瑄忽然橫插一腳,將藥瓶搶走了。
“孃親不是說了麼,婚前不宜見麵,小瓷聽話。”他勸完妹妹,又轉頭看向謝枕川。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此刻便“哼”了一聲,學著他的語氣道:“謝大人深知禮義廉恥,想必也不會讓舍妹為難。上藥之事,不如交給我吧,畢竟我連筆筒都做得,上個藥更是不在話下。”
梨瓷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見哥哥這樣說,便感激道:“那就有勞哥哥了。”
她乖乖地起身,退出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見梨瓷走遠,謝枕川便直起身子,連演都不演了,坦然自若道:“的確是小傷,不勞梨兄費心。”
梨瑄還巴不得不必自己動手呢,反手將藥瓶扔給他,恨不得仰天長嘯一聲,揚長而去。
關上門,他麵上是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表情。
有自己在,這個茶葉精休想在婚前再見上妹妹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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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梨瓷同家人一起用了晚膳,便坐不住了,藉著消食的名頭,悄悄朝東院走去。
兩處宅院的院牆打通後,是一處精心設計的花園,中間有長長的迴廊,此刻便是封上了迴廊處的垂花門,隻是廊中花窗依舊,又與謝枕川所居的客房相近,正好可以在那裡相見。
皎潔的月華傾瀉而下,落在地上,便成了一層銀白的薄紗,隻是這薄紗又被花窗切割,月影搖動間,當真現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拓在青石磚上,好似一幅朦朧的畫。
梨瓷提著裙襬,興沖沖地跑過去,快要到了,卻又急急刹住腳步,扁嘴喚了一聲,“哥哥。”
梨瑄倚著廊柱,顯然是守株待兔多時了,此刻看著妹妹,還好心地給她遞台階,“小瓷來消食?”
“哎呀,哥哥怎麼知道,”梨瓷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一臉心虛,“我就是隨便逛逛,忘記這裡走不通了。”
梨瑄當然不會拆穿妹妹,“那便早些回房歇息吧。”
梨瓷點點頭,像是被抓到了狐狸尾巴,趕緊溜之大吉。
待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花窗視線之外,梨瑄又轉向陰影處,應接不暇道:“謝大人好雅興,這是消食還是賞月啊?”
謝枕川自紫藤花架下步出,勉為其難地勾唇道:“不及梨兄,隻是路過罷了。”
難得看到謝枕川吃癟,梨瑄心情大好。
今夜,他就睡在這東牆根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