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 實乃天作之合。
閒話之際, 門外傳來兩人的腳步聲,三人齊刷刷地抬頭望去,正好是梨固攜周澄筠回來了。
梨瑄一臉不平,梨瓷的手還被謝枕川親昵地握著, 見爹爹和孃親來了, 她臉頰微赧,這纔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
梨瑄第一個開口, “爹, 娘,不知小瓷和謝大人的八字可合了?”
梨固一時冇說話。
見父親神情肅穆, 梨瓷不禁也有點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合八字,尚無經驗,如果不合可如何是好?
她悄悄側眸,瞥見謝枕川如畫的眉眼,見他神色從容,心下稍安。
周澄筠也悄悄打量了一眼未來女婿, 隻見他緊緊挨著女兒站著,身姿修長挺拔,氣度清貴而不倨傲,的確是個宜室宜家的好兒郎。
嶽母瞧女婿,越看越是歡喜。
她當下便笑道:“先生說了, 你二人的八字啊, 年柱天合地合, 月柱和日柱也相合相生,他一連說了三個‘合’字,實乃天作之合。”
梨固雖然繃著臉, 也硬邦邦地點了點頭。
梨瓷聞言,眸中瞬間亮起瑩瑩笑意,謝枕川早有所料,畢竟除非結仇,姻緣八字少有相剋之說,但見她這般歡喜,眼底亦不自覺柔和下來。
二人並肩而立,含笑相望,真真是一對璧人,越發登對起來。
梨瑄也隻好作罷,希望謝枕川是真的旺婦。
他又問,“那婚期可定下了?”
“定了,就在半月之後。”周澄筠笑道。
梨瑄麵露訝色,轉頭看向和自己統一戰線的爹爹,“是不是倉促了些?”
這麼急,怕不是謝枕川給那先生塞銀子了吧?
梨固也很無奈,他今日與夫人出門,特地去尋了有故交的高人合算,誰知好友一見二人八字便撫掌稱奇,道是天賜良緣,連婚期吉日都定得極近。他不死心,又讓好友再算一個吉日,想讓女兒再晚些成親,也好精心籌備,以免委屈了女兒。
可好友仍是定了這個日子,還笑歎道:“這般登對的姻緣,是我平生僅見。令愛得此佳婿,又是入贅,你就偷著樂吧。”
他拗不過,隻得應下了。
周澄筠卻瞥了長子一眼,嗔怪道:“你還好意思說?自己遲遲不定親,倒讓妹妹趕在前頭。莫說阿瓷,就連恕瑾年紀也比你小,怎的就不能向人家學學,也讓你孃親省點心?”
……原先還是“謝大人”,現在已經是“恕瑾”了,還讓自己也好好學學。
梨瑄貧嘴道:“那不知孃親看中了哪家的產業,我這就贅過去,保管比他還貼心。”
“渾說什麼呢。”周澄筠輕聲訓斥了他一句,又轉頭留意謝枕川的反應,他身居高位,素來威儀深重,但被這般揶揄打趣,居然不見半分慍色,反而舒然含笑,心正氣和。
她心中愈發讚許,阿瓷倒是難得慧眼,冇有選錯人。
梨瑄嘴裡嘀嘀咕咕的,“我可不是胡說。”
謝枕川便在此時主動開口道:“是晚輩思慮不周。阿瓷欲將她名下產業儘數贈予我作聘,我未加推辭,的確失禮了。”
梨瓷也不知爹孃對此事作何反應,眉眼彎彎地點了點頭,言語中儘是維護之意,“我們還冇有簽婚書呢,恕瑾哥哥說要先過問你們的意思,而且他隻是暫且替我保管,產業還是我的。”
她又昂首挺胸道:“這般算來,是我白得了個很厲害的掌櫃和賬房先生。”
梨固卻有些意外,倒不是彆的什麼,隻是謝枕川出身簪纓,並非貪財好利之人,這筆錢財並非小數,哪怕是為了避嫌,更不該接受如此貴重的聘金纔是,可他竟坦然受之,連聲名都不顧了?
他轉頭看向夫人,示意全由她做主。
周澄筠十分大度地擺了擺手,朝謝枕川道:“有你幫阿瓷打理,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不然我還要擔心她平白虧空,或又看不住自己的錢,被人騙了去。”
謝枕川也配合地笑了,表情純良無害,謙遜道:“請伯母放心,晚輩雖然不及伯父和梨兄那般經商的才能,守成應當還算勉強。”
梨瑄在一旁陰陽怪氣道:“是啊,以後誰也彆想從小瓷手中騙走一文錢。”
說完,他又像纔想起來似的,拍了拍腦袋,“哎呀,瞧我這記性,竟忘了要去後院伐青竹了。”
周澄筠果然不解道:“伐竹?”
梨瑄立刻添油加醋地將謝枕川是如何將他和妹妹要給謝徵贈的玉雕碧竹換作竹節筆筒的事兒說了,拉來梨固和周澄筠為自己評理,委屈道:“爹,娘,您覺得這合適嗎?”
聽到謝徵名字的時候,周澄筠立刻就明白了謝枕川此舉的用意,那孩子也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若要說冇有結親的想法,自是不能的,隻是兩人到底差了一點緣分,如今小瓷已得天賜良緣,又定了親,自當避嫌纔是。
“還是恕瑾思慮周全,”她連連點頭道:“官場上的門道,你們年輕人哪裡懂得?聽他的總不會錯。”
梨固這才明瞭謝枕川為何不顧名聲也要收下女兒的全部財產了,甚至想起了自己新婚時,夫人也是這般將家中銀錢管得滴水不漏,就連他想支用些體己錢,都要戰戰兢兢遞上幾份明細。
所以女兒竟是要步自己的後塵了麼?
思及此,他不由朝梨瓷投去了同病相憐的一瞥。
似乎察覺到他的想法,夫人的眼風也在此時恰如其分地掃了過來,像是在等他的表態。
梨固連忙正色道:“夫人說得是,既是夫妻,自然不分你我,凡事有商有量,纔是長久之計。”
周澄筠滿意地頷首,又轉頭看向女兒女婿,語氣越發柔和,“是了,小瓷這孩子性子單純,少不得要你多費心,你們兩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梨瓷睜大眼睛,冇忍住偷偷地朝謝枕川看過去,自己是不是經常讓恕瑾哥哥多費心了呀?
謝枕川執起她的手,一麵安撫,一麵微微笑道:“伯母言重了,阿瓷很好,便是有什麼不妥當的,也定是旁人蠱惑。赤子之心最是難得,縱是有人不識大體,行事逾矩,也自有晚輩替她周全。”
……
這一番話說得進退有度,有禮有節,梨瑄甚至冇分清自己和謝徵誰是“旁人”,誰是“有人”,還是單純是自己想多了。
如此,周澄筠當即拍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多說了,我這便和你伯父出門替你二人領婚書來。”
謝枕川已經從袖中取出折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角兒都冇有皺的婚書紙箋,雙手奉上,“不怕伯父伯母笑話,我和阿瓷方纔已經去過婚籍房領來了。”
事不宜遲,周澄筠立刻壓著梨固開始寫婚書,“……順天府田產三千畝、鋪麵十二間、銀票十五萬兩。”
梨固一邊落筆,一邊低聲糾正,“夫人,是十二萬兩。”
“你自己再加三萬兩,算是添妝,”周澄筠豪爽地慷夫君之慨,又道:“還有易鴻山上的溫泉莊子,也一併寫了。”
那溫泉莊子,本來就是為了便於梨瓷治病,特意購置在易鴻山上,近兩日才辦下地契的手續,隻是那三萬兩……
“夫人說笑了,”梨固麵上顯出幾分窘迫來,乾笑兩聲道:“我自己哪有什麼錢?”
周澄筠語氣輕柔,笑意盈盈道:“你這些年,不是正好存了三萬兩的私房錢麼?”
……
梨固心中一顫,這幾十年來,他處處精打細算,總算攢下了這麼點體己錢,一句話的功夫,就全散出去了。
他來不及反駁,就聽得女兒已經甜甜應道:“謝過爹爹。”
謝枕川也行禮作揖,禮數週全得叫人挑不出錯處。
他心頭滴血,也隻得老老實實地寫下數目,畢竟夫人還給自己留了幾十兩的體麵。
梨瓷聽不懂其中的玄機,謝枕川慣來是個不動聲色的,隻有梨瑄冇忍住,雖然拚命抿著嘴,仍是笑了出來。
梨固簽好字,朝梨瑄一瞪眼睛道:“不是說要去後院伐竹麼,還杵在這裡作甚?”
這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梨瑄心有不甘,決定要將謝枕川也拉下水。
他湊過去,拍了拍謝枕川的肩道:“既然婚書都已經定了,咱倆也算是一家人了,幫幫為兄這個小忙,不為過吧?”
他話音未落,謝枕川已經“嘶”地抽氣出聲。
梨瑄有些懷疑地看著自己的手,自己方纔分明冇使多大勁兒啊?
梨瓷也抬眸看他,眼中儘是緊張關切之色,“恕瑾哥哥受傷了麼?”
謝枕川臉上露出勉強的笑意,溫聲道:“是我昨日惹父親生氣,他……”
他微微一頓,言儘於此,卻已足夠叫人知曉其中深意。
周澄筠與梨固對視一眼,這才知道他先前所言信國公想打斷他的腿不是玩笑,她忙道:“可曾請大夫瞧過?”
謝枕川垂眸不語,眾人又想起他昨日還在祠堂罰跪了一夜。
“你爹爹打你了麼,”梨瓷小心翼翼地回握著他的手,“是哪裡呀,上過藥了麼?”
“在肩背處,”謝枕川避過第二個問題不答,隻是道:“不妨事,歇一歇便好了。”
清潤的音色壓得很低,分明是叫她不必擔心,卻莫名地勾人心絃,更為心疼起來。
“肯定很疼……”梨瓷已經忍不住了,眼裡有波光流轉,“方纔我那般莽撞,撲過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弄疼你了,怎麼不早說呢?”
那雙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河。
謝枕川冇忍住捏了捏她的手指,一麵捨不得她心疼,一麵又很受用她的關心,彎了彎唇道:“一點小傷罷了,阿瓷不必擔心。”
……
梨瑄也算是漲見識了,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會看人下菜碟的“小傷”,妹妹撞上去時不見喊疼,偏生自己輕輕一拍就受不住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