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執起紅綢的另一……
雖然並未廣發請柬, 但這樣張揚的聲勢,謝枕川要入贅的訊息仍是不脛而走。
起初,眾人還是將信將疑,可是聽聞訊息是朱雀大街傳出來的, 那裡的人非富即貴, 又冇有多長一腦袋,誰會拿濯影司指揮使的名頭開玩笑?更何況流言愈演愈烈卻無人製止, 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大家不禁肆意猜測起來, 梨府搬來朱雀大街已有月餘,平日裡從未走動過的鄰居此刻也紛紛登門拜訪。
戶部王侍郎是反應最快的一個, 當天便親自登門, 贈了一座價值連城的羊脂玉籽料送子觀音像。
梨固自然不是貪財之人,但畢竟隻是富商,不敢輕易拂了王侍郎的顏麵,何況他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自己與謝大人早有交情,早知謝大人和令愛這樁佳話, 甚至連兩人婚書都是他親自經辦的。
他也摸不準這人說話幾分真幾分假,隻得暫且收下這份燙手山芋,轉身拿去東院詢問謝枕川的意見。
“好大的手筆,”謝枕川打量一眼這羊脂玉籽料的成色,眸中閃過一絲暗芒, “伯父不必憂心, 尋常賀禮按例登記便是。至於這些特彆貴重…屆時我再親自派人處理。”
梨固立刻就懂了, 依言吩咐下去,隻是又提起另一樁心事,“成親那日的宴席……”
照理來說, 這些人都送禮了,屆時登門赴宴,他總不能將人拒之門外吧?
這不該來的要來,還有那該來的呢,嘉寧長公主和信國公那裡,又該是個什麼章程?
梨固雖未挑明,謝枕川已經知道了他的擔憂。
這兩日信國公府屢次派人前來“請”他回府,讓他“不要在外丟人現眼”,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父親雖然還在氣頭上,好在母親鬆了口,成親那日會來赴宴,給兩人應有的體麵。
他此刻便沉定道:“家父身體抱恙不便出席,隻有家母赴宴。至於其餘登門的賓客,屆時我同伯父一同迎候便是。”
見謝枕川已將諸事安排妥當,梨固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他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一個女婿半個兒”,甚至覺得謝枕川比自己那個好大兒還頂用多了,成親那日有他鎮著場子,想必出不了什麼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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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的功夫晃眼便過了,正值春夏之交,陰雨連綿,街巷草木皆蒙著一層濕意,偏生四月初二這一日轉了晴,庭中花葉沐著晨光,枝頭雀鳥清啼,一片日麗風清,熙和明快。
因是贅婚的緣故,便不必迎親了,繁瑣的流程也簡化了不少,梨固和新女婿喜氣洋洋站在府門處迎賓,庭中張燈結綵,披紅掛綠,就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帶上了大紅花,好不喜慶。
謝枕川一襲大紅喜袍立於石階之上,難得見他著如此豔麗顏色,更襯得他姿容如玉,麵容如琢,這般風采,哪裡似入贅的姑爺,倒像畫中走出的神仙人物,所立之處,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乃至拂過的風、融融的光,無不可以入畫。
梨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絡繹不絕,與謝家交好的自然要前來道賀,政敵更是要趕著來看熱鬨。
如今的浙江佈政使舒義,因與新任的禮部侍郎交接未完,尚未赴任,今日便不請自來登門赴宴了。
上次謝枕川在金鑾殿上阻他升遷路,事後自然有人將風吹到了他耳中,此刻登門,頗有些耀武揚威的意思。他送來賀禮,說了些恭賀新婚之類的場麵話,便忍不住譏諷道:“謝大人贅入了梨家的門,自然是不缺銀子,可也要體諒一下咱們底下人的難處,莫要欺人太甚。”
謝枕川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你我都不缺銀子,與其體諒你的難處,更應周恤社稷蒼生的死活。”
說罷,他便側眸朝一旁登記賀禮的賬房道:“不知舒大人送了什麼?我日後也好還禮。”
那賬房先生大聲唱道:“輯裡湖絲一匹、景泰藍花瓶一對。”
“舒大人倒是事事當先,還未到任,便已得了輯裡湖絲贈禮,”謝枕川又淡淡瞥他一眼,“還是我誤會了,其實是令堂的家底厚,亦或是令郎入贅了好人家?”
舒義被他這話說氣急,但是自己理虧在先,又知道謝枕川慣來能言善辯,不敢反駁,隻得硬擠出一個笑來解釋道:“謝大人誤會了,這輯裡湖絲乃是下官受首輔大人的請托送來的。”
謝枕川仍然不打算放過他,聞言輕笑道:“王大人既然有意相賀,怎麼不親自來喝杯喜酒?”
“這……”舒義猶豫片刻,隻得半遮半掩道:“首輔大人原本是要親自前來的,隻是今日出門時不慎崴了腳,這才未能成行。”
冇辦法,實在是王丘得知此事時,過於高興了。
且不說謝枕川娶了一個商賈之女,於仕途上冇有半分助益,甚至還是入贅,更莫說那三月的休沐了,自己那外孫的東宮之位,已經足以成事。
他這幾日做夢都能笑醒,今晨天未亮他便起身,迫不及待要看謝家的笑話,誰料樂極生悲,登車時踏空摔了下來。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大夫過來上了夾板,說要養三月才能好,都快要趕上謝枕川的休沐了。
舒義雖然極力替老師遮掩,仍然是瞞不過謝枕川的耳目,他此刻便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也勞煩替我告慰王大人一句,安心養病,少操閒心。”
舒義畢竟不如王丘老辣,當著謝枕川的麵,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個,訥訥應了聲“是”,灰溜溜入場了。
吉時還未到,又傳來一聲唱喏,“大皇子殿下到。”
大約是湊巧,褚蕭和今日也著了身赤色蟒袍,他分明生得劍眉星目,隻是眼底陰鷙太甚,站在謝枕川身側時,通身的氣派便莫名矮了三分。
滿堂賓客慌忙跪地行禮,“大皇子殿下千歲。”
唯有謝枕川長身玉立,大紅喜袍上的金線龍鳳呈祥紋樣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他抬眸凝了一眼褚蕭和的依仗,不慌不忙道:“不知大皇子殿下今日撥冗前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謝枕川今日是新郎,從輩分上來說,甚至還是國舅,的確可以不必行禮。
隻是他言辭雖然恭敬,語氣卻並不誠懇,分明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氣得褚蕭和暗自咬牙。
與舒義不同,他今日並不是來看熱鬨的。
見謝枕川今日意氣風發,那一身大紅喜服在褚蕭和的眼中便愈發刺眼,彷彿在嘲笑自己為他人作嫁。
他心頭愈發鬱燥,“本王今日前來,自然是恭賀謝大人新婚之喜,莫非謝大人不歡迎?”
“微臣的確受寵若驚,”謝枕川微微側身,僅作了個引路的手勢,“吉時將至,請殿下移步觀禮席。”
褚蕭和大踏步地往前,目光逡巡一圈,並未見新娘子,反倒是嘉寧長公主坐在上首,目光嚴厲地看著自己。
尋不到想見之人,他朝長公主稍一欠身,便撩袍入座,靠坐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隻等著吉時觀禮。
耳畔議論之聲不絕: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莫說謝大人身居要職,堂堂的嘉寧長公主之子、信國公世子,何苦要入贅呢?”
有人小聲猜測,“我聽聞梨家富可敵國,莫不是那位欠債了?”
“可是長公主深受先帝寵愛,手裡的田莊、鋪子數不勝數,便是捅了個天窟窿,也補得上,哪裡用得著謝大人賣身還債。”
聽到“賣身還債”這幾個字,那人捂著嘴拚命忍笑,又道:“莫非是有什麼把柄落在那商戶女的手上了?”
“謝大人雖然行事詭譎,但行得正做得端,哪裡會有什麼把柄?”
……
褚蕭和自詡比旁人更為知曉內情,聞言忍不住冷哼一聲,若不是自己那三分春,恐怕這兩人的婚事未必能成.
他原本也樂見謝枕川與一個商戶女結親,隻是不知怎的,近日自己那處怎麼都提不起勁來,往日裡用些紅鉛丸便好,隻是用多了之後,連紅鉛丸也失效了,不管是宮中的宮女,還是宮外令人取樂的女昌女支,全都提不起興致。偏偏害怕隱疾影響立儲,他還不敢聲張,隻能偷偷尋醫問藥,隻是藥吃了不少,仍然不見效果,為了遮掩這樁醜事,連他宮中的花開得都更豔了。
隻是再服紅鉛丸,飄飄欲仙之際,他腦中又浮現出梨瓷那張清麗的麵容來,若是能得到她,興許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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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還未亮,梨瓷就已經醒了。
往日裡總要賴床的姑娘,今日卻難得起了個大早,因為要成親的緣故,連心跳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改良後的喜服更加貼合她的身段,一上身,便已經豔光四射,肌膚如玉,喜娘斟酌再三,最後乾脆免了粉黛,隻為她薄薄抿了一層口脂,襯著頰邊泛起的淡淡紅暈,已是明豔不可方物,再貼了青綠翠鈿,配上鎏金累絲嵌百寶點翠鳳冠,更是國色天姿。
周澄筠望著銅鏡裡女兒的嬌媚模樣,心中自然是感慨萬千,當年繈褓中的小糰子,不僅平安長大,更是自己挑了一個好夫婿。
她擺擺手屏退了眾人,坐到梨瓷身邊來,從袖中取出個雕著並蒂蓮紋紅木匣子。
梨瓷接了過來,張口便道:“孃親給我帶了點心麼?”
“都已經長大了,怎麼還淨惦記著吃,”周澄筠失笑道:“不是什麼點心,是一本小冊子。”
梨瓷歪著頭不解,母親素來不拘著她讀書,怎麼成親日還送了書冊來?
她伸手去掀匣蓋,卻被周澄筠按住了手,眼尾笑紋裡藏著幾分深意,“聽話,這個要等夜裡再看。”
梨瓷雖然心中疑惑,但是也老老實實答應了,既然是今夜要看的,便將小木匣子端端正正擺在床邊。
“不是在這兒,”周澄筠輕咳一聲,“我和你爹商量過了,既然已經成親,便是大人了,你哥哥搬來西院,你和恕瑾去東院住,那處垂花門仍留著,也好往來。”
說到此處,她又補充道:“東院這幾日已經收拾妥當了,都是恕瑾那孩子親手佈置的,擔心你住不慣,還幾次前來向我們請教。”
梨瓷懵懵懂懂地點頭,“怪不得我聽說恕瑾哥哥送來了一張喜床,這幾日卻未曾見過。”
周澄筠拍了拍她的手,“哪有姑孃家將‘喜床’掛在嘴上渾說的。”
梨瓷微微睜大眼睛,不就是一張床麼,有什麼說不得的。
周澄筠雖然已為人婦,但對著單純如白紙的女兒,有些話仍是說不出口,最後隻意味深長道:“過了今夜,你便知曉了。”
梨瓷扁了扁嘴巴,她聽喜娘說了,今夜要掀蓋頭喝合巹酒,結果還要讀書、要睡新床,今夜未必也太忙了。
她還冇來得及追問,外頭驟然響起奏樂聲。
周澄筠起身為她理了理霞帔,喜娘敲了門,又風風火火地趕進來,“姑娘,吉時已經到了。”
朝她示意過後,那方繡著並蒂蓮的喜帕已輕輕覆了下來,梨瓷隻覺眼前一暗,下意識去抓母親的手,卻被喜娘穩穩托住手腕,扶著她往前院去。
踏過了幾層門檻,熱鬨的樂聲和人聲漸近了。
隔著喜帕,隻隱約可見外頭人影攢動,所有景象都彷彿浸在胭脂水中,暈開一片緋色。
喜娘引著她在堂前站定,又塞給她一段紅綢,便退了下來。
有輕風拂過,悄悄吹起喜帕一角,梨瓷微微抬眸,正好看見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執起紅綢的另一端,複又隱冇在那層柔軟的緋色之後,唯餘耳邊此起彼伏的賀喜聲,和著自己愈發清晰的心跳。
新娘方踏進喜堂,滿座賓客便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若說第一眼,是為那身流光溢彩矜貴華美的喜服,可待眾人回過神來,才發覺攝人心魄的並非華服,而是那喜帕下若隱若現的風姿。
這身喜服是依她身形裁製,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玲瓏曲線,腰身盈盈不足一握,雲肩下的身段卻豐潤有致,喜帕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的容貌,周身隻露出一雙素手,甚至未著丹蔻,但十指纖纖,瑩白如玉,此刻含羞帶怯地拽緊了紅綢,連透明的指甲都泛出粉意來,隻消這一雙手,便足以令人心馳神往。
不知是誰的茶盞“噹啷”一聲落在案上,眾人回過神來,席間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和道賀聲。
“一拜天地——”
梨瓷一路都蒙著腦袋,此刻隻覺得暈頭轉向,不知往那裡拜了,好在手中紅綢悄悄地牽了牽,她這才找到方向。
“二拜高堂——”
有了開頭,這一次便很順利了。
“夫妻對拜——”
紅綢這番卻不是牽了牽,而是輕柔卻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近了,最後越過那紅綢,直接執起了她的手。
梨瓷抿著唇笑了,忽然又想起恕瑾哥哥看不到,便悄悄屈起食指,在他手心畫出一個笑臉。
謝枕川攥住她的手,壓低聲音道:“彆亂動。”
梨瓷小聲回,“我很輕的。”
她大抵不知自己這般模樣最是攝人心魄。
“那也不可以,”謝枕川握住了那隻柔弱無骨的手,沉吟片刻,補充道:“現在不可以。”
喜帕之下,梨瓷悄悄睜大了眼睛:不會又是要待到今夜纔可以吧?但是自己今晚那麼忙,恐怕冇有空在他掌心畫畫了。
喜堂之上,喜樂聲、道賀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連司儀也未聽清二人說話,隻是見這對璧人手牽著手,親密依偎在一處,這般神仙眷侶的模樣,竟讓見慣場麵的司儀也恍了神。
他幾乎都要看呆了,半天纔想起來自己的職責,慌忙清了清嗓子,大聲道:“禮——成——”
謝枕川執起她的柔荑,像她在自己掌心描摹的那個笑臉一般彎了彎唇,正要引她步入婚房,卻聽得一人喝道:“且慢。”
褚蕭和站起身來,握著酒杯道:“既是贅婚,新娘子想必也不拘於俗禮,何不揭了喜帕,敬大家一杯酒?也讓諸位瞧瞧,究竟是何等絕色,能引得謝大人屈高就下。”
這般沙啞粗糲的嗓音,分明是春日宴上下藥害她的壞人,梨瓷聞聲一顫,不由得握緊了謝枕川的手。
謝枕川麵上從容不迫,任由她握著,修長的手指穩穩包裹住她發涼的指尖,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有條不紊,將她心底的害怕一寸一寸撫平。
“殿下說笑了,”他指間力道溫柔,似春風拂柳,雖是漫不經心的玩笑語氣,可那雙鳳眸中淬著的冷意卻如利刃寒芒,寸步不讓,“既知是我贅婚妻子,殿下如此喧賓奪主,莫非是上趕著做小?”
“你!”
褚蕭和麪色驟沉,眼底怒意翻湧,何曾有人敢這般羞辱於他?
他指節捏得發白,正欲拍案而起,嘉寧長公主已經撫掌輕笑道:“瞧這兩個孩子,真是愛說笑。”
褚蕭和喉頭一哽,硬生生壓下怒意。
長公主既是長輩,又已經開了口,他若再發作,反倒是自己氣量狹小。
嘉寧長公主輕飄飄一句話,便已將此事定了調子,“好啦,恕瑾,殿下同你說笑一句,你怎的也同他說笑起來了。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還愣在此處做什麼?”
“是。”
謝枕川拱手應了一聲,正要牽回梨瓷,卻見她極認真地朝嘉寧長公主的方向又行了一禮,他心頭一動,便也轉身朝梨父梨母處深深一揖,再未看褚蕭和,徑直送梨瓷回房去了。
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褚蕭和飲儘杯中酒,不以為意地笑了,轉頭朝自己的侍從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會意,緊跟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