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定是這樣
內閣值房內,燭火通明。
陸觀瀾正凝神批閱著邊境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軍報,硃筆懸於輿圖之上,勾勒著糧草調運的路線。
唯有沉浸於這等國之要務,才能暫且壓下他心頭那份焦灼。
“觀瀾!”
華陽未經通傳,徑直闖入,帶進一陣香風,也打破了一室凝肅。
劈頭便問,
“龍胎冇了,張婕妤生下個已成形的死胎!你還要護著那個戕害皇嗣的禍水不成?!”
陸觀瀾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筆尖在那輿圖的關隘處,洇開了一點刺目的紅。
他端起手邊的熱茶,氤氳霧氣中,眼前浮現出薑嫵凝那雙驚惶無措的眸子。
她嫁給他四年間,成日裡在後院,何曾經曆過這等狂風驟浪?
此時不知有多害怕。
他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發出清脆一響。
旋即繼續拿起狼毫,蘸取濃墨,姿態從容,
“郡主與張婕妤,平日可相熟?”
華陽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警惕,故作驚愕:“觀瀾,你此言何意?我與她位份有彆,何來交集?”
“哦?”
陸觀瀾筆下未停,語氣平淡無波,
“那張婕妤身邊的大宮女,名喚小菊的,郡主可曾接觸過?”
“一個低賤宮婢,我怎會認得?”
華陽語氣帶上了急切與不滿,
“觀瀾,你莫不是病急亂投醫了?如今證據確鑿,薑氏不論有心無意,衝撞龍胎致其小產是事實!
這便是鐵板釘釘的死罪!
你若尚存一絲理智,就該立刻上書,陳情休妻,與她劃清界限。
否則,你的仕途,你的清譽,難道要儘數毀於一介婦人之手嗎?”
“真相如何,皇後孃娘已在調查。臣,相信娘娘自有聖裁。”陸觀瀾聲音依舊平穩。
見他油鹽不進,華陽把心一橫,壓低了聲音,拋出了殺手鐧:
“好,既然你執迷不悟,我便實話告訴你。我得了確鑿訊息——薑氏,她與陛下有染!”
陸觀瀾執著筆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郡主,”他緩緩抬眸,目光如冰封的湖麵,靜得駭人,“有些話,關係天家清譽,不可妄言。”
“我豈會妄言?!”
華陽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他案前,
“賞花宴那日,她身中虎狼之藥,若不與人交合,必死無疑。
她失蹤了那麼久,是去了哪裡?
她又為何能安然無恙?
這些,你難道就從未起疑過嗎?!”
她死死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陸觀瀾執筆的手終於徹底停頓,一滴濃墨自筆尖墜落,“啪”地一聲砸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斑,如同他驟然陰沉的心緒。
他緩緩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
“郡主,你如何得知……那日內子,中了虎狼之藥?
賞花宴當日,內子中藥失蹤,後被人發現與李尚書同於東廂房,引得流言紛紛。
臣一直以為是個巧合。如今看來……”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一字一頓,敲骨吸髓:
“莫非那日設計構陷她與李尚書的,正是郡主你?!”
華陽臉色驟變,猛地後退半步,眼中慌亂一閃而過,強自鎮定道:
“觀瀾!你胡說什麼!這、這根本是兩回事!我豈會行那般齷齪之事?我是在幫你,讓你看清她的真麵目!”
“幫我?”
陸觀瀾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溫度,隻餘刺骨的嘲諷。
她差點讓他這個當朝首輔,戴上了一頂來自政敵的、顏色鮮亮的綠帽,這算哪門子的“幫”?!
這種隻為取而代之,全然不顧他名聲與處境的自私,讓他心底湧起一股極大的厭惡。
“郡主的好意,陸某心領。內子是否清白,我自有論斷。至於謀害皇嗣一事,更不勞郡主費心。”
見他如此頑固,華陽氣得渾身發顫,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甚至想伸手奪掉他手中的筆。
“觀瀾!你醒醒吧!藉此機會讓薑氏獲罪,你我之間便再無阻礙,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陸觀瀾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華陽踉蹌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現在?”
他冷笑道,語氣中的譏誚毫不掩飾,
“郡主是覺得,臣有一個被定為謀害皇嗣罪名的妻子,是件很光彩的事,足以讓我陸觀瀾在朝堂上挺直腰桿嗎?!”
華陽一噎:“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觀瀾,甘蔗冇有兩頭甜,你既要好名聲,又想保她,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世上隻有我才能給你想要的一切,文臣之首又如何?一樣是奴才,你若是有了皇親國戚的身份,觀瀾......”
她就這麼把他的寒窗苦讀,十幾年朝堂苦心經營說得如此不堪一提。
“夜深了,郡主請回。”
陸觀瀾背過身,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清疏離,
“臣還有堆積如山的公務要處理。”
華陽看著他絕情的背影,胸中妒火與怨恨交織,最終化作一句冰冷的詛咒:
“陸觀瀾,你遲早會後悔!待你被她拖累得身敗名裂之日,休怪我不曾提醒你!”
語罷,她拂袖而去,珠簾被她撞得劈啪作響。
陸觀瀾凝睇著她消失的方向,眸中風暴暗湧。
承熙庭……陛下……
那日薑嫵凝中藥後,神誌不清間,是否……是否跌跌撞撞去了帝王休憩的承熙庭?
然後,遇到了微服避暑的陛下?
然後……
一股無名邪火猛地竄上心頭,夾雜著一種被冒犯、被掠奪的尖銳刺痛!
他猛地將手中那份寫了一半的奏章抓揉成一團,狠狠摜在地上!
是了!定然如此!
難怪陛下會突然召他帶著帶著琉璃進宮麵聖,是弄錯了身份。
難怪陛下會拿著那方蘭花帕子,狀似無意地讓他回去問問出自何人之手!
而薑嫵凝……她竟還敢隱瞞?
是了,她定是怕極了,她膽子小得像隻兔子,如何敢承認與天子有染?
定是這樣!
緊接著,陛下便點名讓她負責萬壽圖,允她留宿永壽宮,更時常召她去養心殿稟報進度……
賞賜不斷,賜步輦......
一樁樁,一件件,此刻回想起來,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滋滋作響。
那股混合著嫉妒、憤怒與某種難以言喻屈辱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
陸觀瀾閉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良久——
他睜開溫潤的眼眸,心底裡已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先救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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