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來了...
華陽方纔那番試探與不甘,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雖有皇後承諾不用私刑,可若華陽鋌而走險,借太後之勢強行乾預慎刑司……
陸觀瀾心頭一悸,再也坐不住,當即起身出了內閣。
剛至門口,迎頭撞上一人——正是他的嶽父,國子監祭酒薑明宏。
“賢婿!賢婿留步!”
薑明宏一臉惶急,攔住去路,
“老夫是為了那不省心的逆女來的!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她怎會如此糊塗,衝撞了婕妤娘娘?”
陸觀瀾腳步一頓,冷眼睨他。
這位嶽父素來自私涼薄,對薑嫵凝這個女兒更是鮮少關懷,此刻前來,怕是更多擔心會牽連自身。
“薑大人,”
陸觀瀾聲音疏淡,帶著一絲譏諷,
“令嬡是什麼品行,旁人不知,你這做父親的,難道也不知麼?”
他頓了頓,眼前閃過薑嫵凝那雙總是帶著怯意的眼,語氣雖冷,卻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維護:
“嫵凝雖性子幼稚,不諳世事,但行事並非毛躁惡毒之人。”
薑明宏被這話噎得一怔,隨即忙不迭點頭:
“是是是!賢婿所言極是!嫵凝她定然是被冤枉的!
還望賢婿看在夫妻情分上,千萬要救她一救啊!我們薑家……”
陸觀瀾無心再聽他多言,不等他說完,已大步流星,朝著慎刑司的方向疾步而去。
薑明宏望著女婿遠去的挺拔背影,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在原地重重跺了跺腳,頹然歎道:
“這可真是……無妄之災,無妄之災啊!”
一炷香後,陸觀瀾步履生風,直抵慎刑司。
劉總管正垂手立在階下,見他麵覆寒霜而來,心頭一凜,忙堆起笑臉上前躬身:
“陸大人,您怎麼親自到這等汙穢之地來了?若有吩咐,差人傳喚奴才一聲便是……”
陸觀瀾腳步不停,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過去,“劉總管,本官要見內子。”
劉總管臉上的笑容一僵,搓著手,聲音壓得更低,試圖以規矩搪塞:
“大人,這……慎刑司有嚴令,未定罪的女眷,按例是不得探視的,奴才也是按規矩辦事,實在為難啊……”
“規矩?”
陸觀瀾一步迫近,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周身散發出的官威凝成實質,
“皇後孃娘明旨,暫押候審,不得用刑。娘娘可曾廢了本官探視髮妻之權?”
他聲音陡然一沉,帶著壓迫力,
“你若執意以規矩阻攔,本官現下便去請皇後孃娘手諭。隻是不知,劉總管你這慎刑司,擔不擔得起‘矯詔’、‘隔絕內外’的乾係!”
“矯詔”嚇得劉總管魂飛魄散,額角冷汗瞬間涔涔而下。
他腰彎得幾乎對摺,再不敢有半分遲疑,連聲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是奴才糊塗,奴才這就為您引路!您請,您請……”
說著慌忙側身讓開道路,親自在前引路,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獄卒打開沉重的牢門,陸觀瀾一步踏入。
陰濕穢氣撲麵而來,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蜷縮的身影上時,他素來沉穩如山、清冷無波的心湖,彷彿被投入萬鈞巨石,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薑嫵凝垂著頭,髮髻散亂,幾縷青絲被冷汗黏在蒼白如紙的麵頰上,那臉頰一側赫然印著刺目的紅腫。
衣袖被撕裂,露出的小臂上帶著幾道凝結的血痕。
而最令他心裡一揪的,是她那雙纖纖如玉、能繪出精妙丹青,繡出絕妙圖案的手,
此刻腫得老高,佈滿紫紅色的瘀痕,無力地搭在膝上,痛得微微顫動。
她像一尊被無情風雨砸碎的玉瓷美人觚,淒豔而脆弱,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碎裂。
陸觀瀾踉蹌著衝到她的麵前,蹲下身,想觸碰那雙慘不忍睹的手,竟惶然無措,生怕自己一絲力道便會加劇她的痛苦。
“嫵凝……”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啞與緊繃,“他們……對你用刑了?”
薑嫵凝緩緩抬起頭,那雙因受驚和劇痛而顯得空洞迷茫的眸子,聚焦在他臉上時,
先是迸發出一絲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的光亮,隨即,那光亮迅速被委屈、恐懼和自嘲淹冇。
扯了扯破裂腫脹的嘴角,想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夫君……”她聲音微弱,帶著壓抑不住的泣音,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要我了……”
她努力地想抬起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卻因劇痛而無力舉起,隻能微微示意,
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紅腫不堪的皮膚上,灼痛了陸觀瀾的眼,更燙穿了他的心。
“他們……他們好狠的心……”
她哽嚥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
“我的手……好痛……夫君,我的手……廢了……以後再也不能為你研墨、為你作畫了……”
這話,七分是撕心裂肺的真痛真怕,三分,是她於絕境中刺向他心底最柔軟處,是她所能想到的、最能引動他憐惜的話。
陸觀瀾的心,在她眼淚砸下的瞬間,也撕裂了。
看著她如此脆弱無助,聽著她話語裡全然的依賴,將他視為唯一依靠,方纔因華陽挑撥而產生的那些猜忌和權衡,在此刻被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用微涼的指尖,拂開她頰邊被淚水和冷汗濡濕的亂髮。
“彆怕。”
取出隨身攜帶的雪白絲帕,動作輕柔地為她拭去淚痕與冷汗。
“看著我,嫵凝。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有事。”
他注視著她含淚的雙眼,一字一句,
“你的手,一定會好。我會尋遍天下名醫,用儘世間良藥,定要讓它們恢複如初,讓你……還能畫出繡出最美的畫。”
話音未落,他倏然起身,轉向牢門外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劉總管,方纔的溫柔頃刻間化為凜冽的冰霜,
“劉總管,皇後孃娘金口玉言,不得用刑!
你給本官解釋解釋,內子身上這些傷,臉上這掌印,作何道理?
慎刑司的規矩,便是這般陽奉陰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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