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何人?
正午時分,君徹回到養心殿。
李福伺候他脫下繁重的龍袍朝服,一邊稟報著事務。
殿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驅散了暑熱。
君徹狀似無意地問:“陸夫人今日在何處?”
“回陛下,陸夫人一早就去禦苑采集花草了,真是儘心儘力。”
“今兒早上陸首輔是一早就進宮了,據說是特意去給陸夫人送早膳和……咳,更換的衣裳,這體貼勁兒,奴才瞧著感情不錯。”
君徹手中那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被擱在了紫檀案幾上,聲音不大,讓李福脖子一縮,立刻化身鵪鶉,閉緊了嘴巴。
殿內靜默,能聽到冰鑒裡冰融化的滴答聲。
君徹麵上看不出喜怒,眸色卻沉靜得有些駭人。
“陸卿……倒是體貼入微。”
他沉吟片刻,語氣聽不出情緒:“傳朕口諭,賞陸夫人一席午膳,另......”
“賞賜江南新貢的那匹天水碧雲錦,再搭配一套纏枝蓮紋緙絲宮裝。”
頓了頓,又道:“陸夫人為朕辦事,代表的是朕的顏麵,衣著體麵,不容有失。”
薑嫵凝剛回到翰林院,偏室裡,她的父親,國子監祭酒薑明弘,正沉著臉,如同閻王般坐在那裡。
門一關上,薑明弘便厲聲斥道:
“孽女!你可知你在做什麼?萬壽圖何等緊要,豈是你能勝任的?
你那點水平,為父還不清楚?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麵的閨閣筆墨!
聽為父一句勸,尋個機會,立刻向陛下請辭,謹言慎行,莫要連累家族!”
看著父親冷漠中帶著厭棄的臉,薑嫵凝心中一片冰涼。
想起自幼失去親母,繼母苛責,她過得和丫鬟差不多,現在手上還有兩道因為冬日裡冇有炭火生出的凍瘡。
而弟弟卻能穿著貂裘披風去書院;
妹妹議親,府中大肆鋪張,而她的嫁妝卻被繼母以“替你保管”為由剋扣大半……
這個父親,何曾給過她半分溫情?
“父親,陛下親旨,女兒不敢不從。女兒自知才疏學淺,唯有竭儘全力,不敢有負聖恩。”
她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薑明弘,語氣帶著一絲譏諷:
“您從前總教導女兒——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今女兒是首輔夫人,您若對女兒承辦皇差有何意見,不如直接去尋我的夫君說道說道?何必在此為難於我?”
這個薑老頭,每回見到陸觀瀾連個屁都不敢放,隻會拿她出氣。
“你少拿他壓我!逆女!”
薑嫵凝冷笑,繼續道:
“至於弟弟科考,小妹妹議親……父親你啊,要祈禱女兒這回差事辦得順利,不然啊,連累了他們,女兒也是冇法子的事,畢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嘛。”
“你!”薑明弘被戳到痛處,怒從心起,尤其是她竟敢抬出陸觀瀾來壓他!
他猛地揚起手,嘴裡罵著:“忤逆不孝的東西!”
朝薑嫵凝的臉上扇去——
眼看那巴掌即將落下之際,突然門口傳來恭敬的聲音,
“陸夫人?奴才奉陛下之命,特來為您送來午膳。”
幾名禦前宮人魚貫而入,手中捧著明顯超出規格的精美食盒。
為首的內侍笑容可掬,彷彿完全冇看到薑明弘僵在半空、微微發抖的手。
“陛下還特意吩咐,將此宮裝呈予夫人。陛下口諭:望夫人,不負韶華,明豔依舊。”
薑明弘隻覺得耳朵出毛病了。
禦膳?宮裝?還是如此華貴麵料和顏色?
“不負韶華,明豔依舊?”
這哪裡是帝王對臣婦的賞賜,這分明是……分明像是......男子對心儀女子的嗬護?
陛下竟……竟如此迴護這個孽女!
這到底怎麼回事?一定看在女婿得麵子上。
薑明弘的臉色難看,額角滲出冷汗,方纔的氣勢蕩然無存。
薑嫵凝撫摸纏枝蓮紋緙絲宮裝,語氣帶著揚眉吐氣:
“父親若無其他教誨,女兒……要用陛下親賞的午膳了。”
薑明弘得嘴唇哆嗦了幾下,看著女兒,又看看禦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拂袖而去,背影倉皇狼狽。
薑嫵凝坐下用膳,冷哼一聲。
突然感覺手背有些癢,“雲絮,給我打盆水。”
她用皂角水仔細的清洗手和手腕後,又坐下用膳,那股癢的感覺似乎冇了?
暮色漸合,華陽郡主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慵懶地撥弄著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青煙。
素心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意,
“郡主,事兒成了!
那小太監手腳利索,仙靈芙的汁液一點兒冇浪費,正正濺在薑氏的手背上。
她當時隻當是意外,擦都冇仔細擦,轉頭就去碰那些金盞墨蘭了……咱們混進去的鬼手幽蘭花粉,想必她也沾了個十足十。”
華陽眼皮都冇抬,哼出一聲:“好。”
素心說得越發細緻:
“郡主這計策真是天衣無縫!這兩樣東西分開來,任誰也查不出毛病。
可那汁液沾了身,再碰上花粉,經午時那毒日頭一催發,生出赤霞斑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狠辣:“這斑發作起來,奇癢難耐,紅痕半月不消。
她一個容顏儘毀、終日忍不住要抓撓的失儀之人,還有什麼臉麵代表皇家繪製萬壽圖?屆時怕是連宮門都冇臉進了!”
華陽郡主終於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快意。
摩挲著自己保養得宜的蔻丹指甲,悠然道:“本郡主倒要看看,一個毀了容的臣婦,還能靠什麼在宮裡立足。”
臨近宮門下鑰時分,薑嫵凝整理今日采集的花草,準備回府。
顫抖著捲起衣袖——隻見雪白小臂上已佈滿片片紅霞,那癢意直往骨頭縫裡鑽,連脖頸都開始發燙。
“夫人,您怎麼了?”雲絮和紅菱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薑嫵凝咬著唇,冷汗涔涔而下,
“快扶我出宮,立刻回府。若讓人瞧見我這副模樣,明日彈劾我身染惡疾,這萬壽圖的差事就真的完了!”
兩個丫鬟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雲絮急中生智抓過一件月白披風罩在她頭上。
主仆三人剛踏出翰林院畫館的院門,往宮外去。
忽見前方明黃色的鑾駕儀仗緩緩行來,薑嫵凝心頭一緊,立即避到道旁,深深低下頭,用披風兜帽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鑾駕經過她們麵前,卻......忽然停下。
帷幔微動,傳來帝王低沉威嚴的聲音:“路邊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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