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就心軟了?
紀景和一眼望著她, 多看了一瞬又一瞬,好似經此今日之後再難以相見般。
好久,他才緩緩轉開視線, “冇想。”
“冇想?”瑜安重複他的話, 立即換上了著急的神色。
“火燒眉毛, 快冇命了,你給我說你冇想……紀景和, 你何時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之前, 他可是行一步,思十步的人。
紀景和靜靜看著她,好似十分欣賞她為自己擔憂的模樣,特彆是為他一個人蹙起眉的樣子。
她總是鮮活,真實, 叫他在生活中找到一處能觸及到生活真麵的地方。
“你不必為我著急, 這件事你也不用插手, 好麼?”
瑜安無奈, 不知紀景和在等什麼,耐著性子說:“信是我送的, 你眼下落得如此處境,有一半責任在我身上,我怎麼能不插手?”
“紀景和,你給我說實話, 你到底有冇有活命出來的把握?”
他滯了一瞬,緩緩搖頭。
好似要死的不是他, 而是她!
瑜安氣憤地瞪著他,心中窩火道:“紀景和,紀寅初, 我今日不到卯時便起床了,我拿著三百兩的銀子來求人,從當官的到管門鎖的獄卒我求遍了人,好不容易進來,你就跟我說這種話?”
紀景和依舊看著她,不語。
思及今日的錢和功夫不能白花,瑜安強逼著自己將火氣壓了下去,她深吸了口氣,用上幾分求告外加哄人的語氣,又說:“紀景和,那封信是陸雲舒頂著徐靜書的名義送過來的,不是我故意害你,紀家不能冇有你,你的才乾也不能因此而平白埋冇,就此了結。”
“隻要你有辦法,不管對錯,你儘管說,我出去幫你想辦法,哪怕傾家蕩產,我也總歸要將你救出來。”
她說得認真,像是從來不做承諾的人終於喊出了她的誓言。
紀景和就知道,這件事是與她無關的。
他剛想說話,卻猛地咳起嗽來,疼得直叫他彎下腰,垂下肩。
見他咳得厲害,長時間停不下來,瑜安不免著急,“你怎麼了?”
紀景和看了眼掌心中的血,緊緊攥住,揹著身子道:“無礙,風寒而已。”
牢裡陰寒,這次她拿來了衣物,病情應當會好些。
她說:“紀景和……”
話還未說完,他又咳了起來……
半晌才見到抖動的肩頭停了下來,“玉娘,人總歸要心狠些,若不狠一點,怎麼能一招致勝,怎麼能深入敵人肺腑,叫他徹底斷了不該有的心思呢。”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瑜安甚至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紀景和揹著身子,胸口的絞痛叫他擠不出心裡想露出的笑容。
原本想死的心,眼下就像是重遇了生機,叫他捨不得死了。
她就這麼原諒了他,就這麼開始擔心起了他,她怎麼這麼善良,怎得就心軟了呢?
他好想笑。
紀景和換隻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和著嘴裡的血腥,吞了幾口生冷的水,隨後才轉過身。
“忘記說了,你現在瞧起來好了很多,想來身體大好了。”
瑜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心中的失望即將要將她吞冇。
“紀景和,你當真冇話跟我要說?”
“往後要顧及好自己的身體,少以身犯險。”
兩人同時說話,誰也不願意聽彼此的話,及時清楚對方是為自己好。
一陣沉默,見紀景和不說話,瑜安隻覺著滿腔的好意倒的餵了狗。
既是如此,她也不想奉陪了。
轉身就走。
聽見走廊外落鎖的聲響,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紀景和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袱,輕輕打開,裡麵儘是他的衣物。
眨眼過了夜半,門鎖再響起,察覺門外氣息,抬頭看去,心口緩緩提上了氣。
他站起身,確定眼前人身份後,跪下行禮。
“參見聖上。”
皇帝撩起頭上的披風,淡淡瞥了眼地上的人,自然尋了一處位置坐下,也冇叫地上的人起來,隻是叫他抬起頭來。
紀景和注視桌上的那封信,頭頂傳來聲音。
“那日你給朕送來的這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從哪兒來的,誰寫的……”
……
坐在床畔,腳盆裡被寶珠倒了過多開水也無甚知覺,直到寶珠將手伸進去試溫疼得隻喊“燙”才反應過來。
“姑娘快把腳拿出來,這麼燙的水,硬是一聲不吭,我還以為正好兒呢。”
寶珠“嘖”了一聲,“您瞧,腳都燙紅了。”
瑜安回神才覺著燙,急忙將腳從水裡拎了出來。
寶珠舀了一勺涼水進去,用手攪和起,才讓她重新把腳放進去。
“姑娘想什麼呢?”
瑜安歎了口氣,“無他,擔心明天的事。”
“總之把人約出來就是好的,隻要拖延住,應當不成問題,您要相信崔使君。”寶珠安慰。
近來事情太多,煩心事堆雜在一起,瑜安臉上連笑都不見。
寶珠看了眼她憂心的模樣,也不多勸,照料她洗好之後,就端水出去了。
今日胡氏扯著她問了半晌,十分願意出庭指證,加上之前徐靜書傳來的證據,勝算並不大。
原打算徐徐圖之,誰知道嚴家步步緊逼,一刻都不打算放過。
現在隻好往前推,哪怕冒死。
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上的圖案,一夜難眠。
用過晚飯,瑜安叫寶珠揣上那幾封偽造好的書信,乘車去了訂好的茶館。
去時,陸雲舒已然到了多時,壺中的茶已喝了些許。
“陸大人到得真早。”瑜安寒暄。
陸雲舒:“衙署的事情結束得早,便來了,褚娘子可要喝什麼?”
瑜安淺笑:“今日是我約大人出來,怎敢勞煩大人招待。”說著,喚人拿來了一套茶具。
“今日在大人麵前露一手,我點茶的手藝好歹是受過宮裡太後皇後誇讚過的。”
陸雲舒噙笑,兩眼疏離,“娘子不如開門見山,今日叫我來給我東西,是為了什麼。”
瑜安:“大人真是見外,我既是應下了,還能騙了大人不成?”
麵前人悠然一嗤,“自然是騙不了,若是騙人,娘子今日怕也回不了家了。”
倒水的手不免一頓,瑜安壓著心底的不安,抿嘴笑道:“陸大人還真是名不見經傳,旁人都說大人溫潤如君子,看來未必如此,心狠手辣也是一絕。”
“彼此彼此。”
陸雲舒端坐在椅上,看著桌上的各種茶具,溫聲道:“娘子若冇些手段,怎得能替父伸冤,叫我們紀大人落入今日田地。”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噁心人的話。
瑜安僵著臉上的笑,“我今日來送東西,實則是想勸陸大人棄暗投明。”
“哦?”陸雲舒挑眉,“褚娘子不若明說,給在下指清楚,這‘明’在何處?”
瑜安手中動作不停,“嚴家身纏幾處漩渦,陸大人如真想在朝中一展宏圖,不妨直接為聖上效勞,何必依靠嚴家父子。你有才華,有能力,屈居於嚴家膝下,豈不白費了自身的本事?”
“嚴家漸漸勢大,惹聖上忌憚是必然,陸大人何不趁此機會助聖上拿下心頭大患。”
陸雲舒:“娘子怎知聖上的意思?”
瑜安:“我整日混跡在後宮中,朝堂事自然也會瞭解一二,大人不信?”
“若是真的那般,紀景和還能落入大獄,久久被革職不起複麼?”
瑜安抬眸,對上那道沉靜的眼睛,不寒而栗。
陸雲舒:“我有我的打算,褚娘子就不必擔心我了,多費今日策反的功夫,倒不如多想想,怎麼能保住自己和褚家。”
“小心害死前夫不止,還丟了自己的小命。”
“東西交出來,我不欲與你廢話。”
眉角沾染的狠厲已明確表明瞭他的態度,眼下明智的選擇應該是她趕緊將東西交出來,然後叫他離開。
但是不能。
這人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難搞。
“若是我偏生要大人陪我喝完這杯茶呢?”瑜安冷聲問。
陸雲舒:“娘子的意思是,非要鬨得魚死網破才肯罷休?”
瑜安:“也可雙贏,但是大人不要。”
陸雲舒:“你覺得你有什麼東西保證會雙贏?”
他站起身,垂眸俯視時帶著幾分輕蔑,“現在你求我,褚瑜安。”
豺狼暴露真麵目,她不用虛與委蛇,索性站起身說個明白。
“陸雲舒,你是鐵了心,不管從情,還是從理來說,你都一條路走到黑了。”
陸雲舒長出了口氣,“把東西給我,我饒你不死。”
“那你放徐靜書出來。”
兩人不依不饒,誰也不退半分。
既然給過機會,對方不珍惜,他還有何猶豫?
陸雲舒不想糾纏,直接抬腳要走,寶珠突然冒出來橫亙在門口。
“陸雲舒,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徐靜書心裡愛的究竟是誰麼?”
男人站在原地未動。
瑜安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屏聲道:“她為了彆人寧願背叛自己的丈夫,你將她囚禁起來,就以為萬事大吉了?”
陸雲舒神色暗了暗,想問的話並未問出口。
他有他的尊嚴,他與徐靜書的事情,任何人冇有資格來評頭論足。
“……褚瑜安,希望今日你我見麵,不是最後一麵。”
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內,瑜安當即爬在視窗看陸雲舒的馬車去向。
“那邊傳來訊息了嗎?”她問。
雲岫搖頭:“冇有。”
她儘量拖延了時間,奈何對方陸雲舒不糾纏,甚至連那些信件都冇要。
車馬離開,瑜安也下樓離開。
雲岫:“崔使君的人打探來訊息,娘子回府的路上安插了殺手,足足三十人。”
瑜安:“那便出城,將那些人徹底甩開再去九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