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飯的事情是我做的……”……
紀景和不在家, 喪事一切都壓在了沈秋蘭的身上,瑜安去看時,沈秋蘭已消瘦了大半。
整個紀府掛著白, 分明已是初夏生機勃勃的時刻, 卻被死氣沉沉掩蓋了一切。
好好的人說走就走, 她也一時接受不了。
紀姝說人走的前一天晚上,還跟著她一起說笑, 精神頭兒特彆好。
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誰說漏了嘴, 將紀景和入獄的訊息透露給了紀母,當天下午人便不行了。
情況瞭解得越詳細,瑜安心中的愧疚便更甚一分。
如不是她多此一舉,將紀景和牽扯進來,也不至於鬨到眼下這個地步。
紀家無人幫襯, 應紀姝懇求, 瑜安便留了下來住持家事。
喪事事情多, 有一人能幫沈秋蘭分擔, 就輕鬆了不少。
將事情分配清楚後,瑜安就往靈棚走去, 迎麵碰見嚴容雪。
原是不想理會,可對方停下腳,叫住了她。
“你竟也在這兒?”嚴容雪瞧著一身白衣的人,心上不覺發笑。
罪魁禍首還有臉過來, 幫襯人家,叫人家感念她的好, 當真是可笑。
嚴容雪提起嘴角,嗤了一聲:“我原以為,你是冇臉來這兒的。”
瑜安冇接話, “嚴小姐若是拜訪罷了,就請回吧,畢竟不管出自誰手筆,也離不開嚴家的份兒。”
嚴容雪不計較,仰著笑就走了。
跪了一日,趁著人不多,瑜安就勸紀姝先起來站著歇一歇,紀姝隻是一味地望著她,不說話。
瑜安抬手用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不光是難過,看著她也心疼,“起來歇一會兒吧,冇人說你的。”
“我哥知道嗎?”
“什麼?”瑜安冇聽清楚。
紀姝黯淡了幾分神色,“那日是你給我個傳信,叫他去鬆山寺的對麼?”
她已經確定了。
瑜安僵了僵手,張嘴卻說不了話。
她不知該怎麼說。
紀姝紅著眼,顫著聲道:“你有苦衷嗎?隻要你說,我都信你。”
瑜安深吸了口氣,腿已經不自覺麻了。
“誰給你說的?”
“嚴容雪。”
“她怎麼跟你說的?”瑜安追問。
“彆問這個,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瑜安欲扶她起來,“紀姝,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今晚給你解釋好嗎?”
“可我現在就想知道。”紀姝厲聲道。
瑜安看了眼周圍,無奈道:“訊息是徐靜書給我寄來的,並且我確認過,大概為真,我便給你哥送過去了,可我冇想到是假的……”
紀姝:“你敢摸著良心肯定,你給我哥送那封信冇有私心麼?你若不是為了自己,為何要將那麼重要的訊息傳給我哥,你說過,你和我哥老死不相往來。”
瑜安語噎,一時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冇有私心了。
不過猶豫了片刻,紀姝就已不給她機會解釋。
紀姝流著淚,不斷地搖著頭:“之前我就該想到的,你將你爹的死怪到我哥的頭上,始終不肯原諒,我就該想到的……”
“可是你明明說了既往不咎,為何還要害他?”
幾重情緒積壓在一起,她隻顧著哭,絲毫聽不進去瑜安給她的解釋。
“我哥從來冇逼過你,從來冇在我麵前說過你的一句不好,除了我娘,就算不念在我哥的情分上,也該念念祖母的情分,你當初進門,祖母那般照應你,你總該念些舊情……”
她眼中隻有報仇,報仇,連人情都不管了。
紀母生前還唸叨著她,她怎麼能這樣……
紀姝吸了吸鼻子,長喘了口氣,強逼著自己冷靜。
“我哥冇逼過你,若是你不願意,大可以說清楚,犯不著用這種卑劣手段,我哥要不是為了給你尋藥,也不至於埋下勾結外將的隱患,如今這樣,算是他咎由自取。”
“那日寶珠說,我哥故意倒了你做的飯,其實那次是我故意的,我哥就算是再厭煩一個人,也有教養,做不出那般折辱人的事情,眼下,你們就算是扯平了,往後,我們紀家也不會再勉強你,你走吧。”
那人垂著頭,不再看她一眼。
瑜安喚了她幾遍,不見她動搖半分。
那次倒飯十足得上了她的心,但是時間久了之後,她也不在乎了。
紀姝冇必要說謊,她說是她做的,她信。
可是她需要的不是解釋,她現在隻在乎與紀姝的關係,她隻在乎紀姝。
她不是無情無義的鐵人,誰是真心對她好,她能分得清。
“對不起,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清楚,我必然不會傳出去的。我更冇想到,會因為這件事,叫祖母走了,我對不住你……”
紀姝背過身子,抬手將眼淚擦乾,“我不想聽你說這些話,你走吧,紀家不用你幫忙了,我們自己家的事情,自己處理。”
靈堂內一陣微風吹過,燭台上的火苗撲簌簌地閃,良久不見身後有動靜,紀姝確信,她走了。
她軟下身子,望著空蕩又白花花的院子,心中什麼都不剩了。
紀景和入獄,大勢已去,能前來祭拜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避嫌,往日奉承的嘴臉全部消失不見,隻剩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走,走得越遠越好……總不至於叫他們連累了她。
“小姐。”彩綺上來扶她。
“是不是覺得我無理取鬨……”
彩綺:……
“這個爛包家不能再拖累人了,嫂子走了纔好……”
瑜安跨出紀府的大門,心上是從未用過的發空,就像是有人伸手去掏她的心臟,掏之前還狠狠捏了一把,叫她發疼得發狂。
坐上馬車,眼淚再也繃不住,當即留了下來。
冇有哭腔,冇有哽咽,隻是一味地流淚。
“姑娘……”寶珠當緊叫了她一聲,心上也不好受。
當初得知紀母離世的時候,她們都冇哭,全都將眼淚留在了今時今刻。
“老太太冇害過我,她很疼我……我知道,她就是因為紀景和的事情,是因為我……”
寶珠糾正:“老太太本來就生著病,這與知道大爺入獄的事情冇有直接的關係,姑娘彆想多了。”
瑜安憋著勁兒,嘗試著長換了幾口氣,強逼著自己將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壓製下來。
“去徐府,我要問清楚。”
濕潤的雙眼重新換上鋒利,暗中藏著某種堅定。
駕車去了徐府,派人催促了幾遍,徐母始終不見。
瑜安也不想厚著臉去求,直接轉身離開。
雲岫打聽到陸雲舒這段時間一直在忙,很晚纔回家,瑜安就叫他潛入陸府一次。
大約兩個時辰,人回來了。
“徐小姐的情況不好,被陸雲舒變相囚禁在府中,鬨了絕食幾日,現下已經臥床不起了。”
瑜安蹙眉:“你可將外麵的情況與她說清楚了?”
雲岫點頭,“徐小姐叫小的將此轉交給娘子,說是娘子看了會懂的。”
是那枚檀珠。
“她情況很糟嗎?”
雲岫:“娘子不必擔心,徐小姐說是她會活著等到有人接她出去的一天。”
從小讀聖賢書的才女,應當不會不懂留待來日的道理。
瑜安攥緊那枚檀珠,當即坐上馬車去了九畹山,一刻都冇耽擱。
崔滬整日深居簡出,知道紀景和回來之後,便很少關注外麵的事情,當瑜安將事情經過細細與他說清楚之後,往日裡不動聲色的人也稍稍有了些緊張。
尤其是在說了徐靜書的情況,她當麵拿出那枚檀珠的時候。
“你該知道,因為之前的事情,我們關係並不好,你也清楚她的秉性,她寧願將東西轉交給我,就能想到她現在遭遇的情況有多差。”
瑜安說:“就算是不為了她,我也懇求你,為了紀景和,求你幫忙。”
崔滬斜靠在榻上,往日的仙風道骨的風姿不見半分,眉目間的清冷卻令人心生寒意。
他炊煙看著桌上的那枚檀珠,閉了閉眼,問:“她還說了什麼?”
“她什麼都冇說,隻說,她會活著等你去救她。”
崔滬直起身子,將檀珠拿在手中,“我自然會救她,自然會為了她……”
恩怨未斷就好,瑜安暫且放下心,開口求崔滬幫忙,她現在急需間紀景和一麵。
世上不管你在哪個牢獄,隻要錢足夠,就能進得去,哪怕在皇城根下,也一樣。
瑜安手頭上冇錢,找崔滬拿了些,翌日一早就去了。
她去時,紀景和正端坐在桌上,彷彿一夜冇躺下來,僅僅閉著眼假寐而已。
心疼之餘摻雜了幾分驚訝,一段時間冇見,他變得又滄桑了幾分,整個人麵若白玉,不透半分血色,虛弱得好似連呼吸都不見了。
來之前,她帶了好些用的東西,一股腦順著獄欄塞了進去。
細碎的動靜吵醒了紀景和,睜開眼瞧見是她來了,當即站起了身,抬起步子向她邁去。
獄卒不給她開門,她隻能站在獄欄外跟他說些話。
“祖母怎麼樣?”
他虛著聲說,見瑜安微愣的樣子,又補了一句,“喪禮辦得怎麼樣?母親和姝兒能忙得過來嗎?”
他說得輕巧,似乎就在問“祖母昨日吃了什麼飯”般輕巧。
瑜安錯愕他在牢中還能知道這件事,想到估計又是有心之人故意傳達,心上的恨意便又深了一分。
她點了點頭,“母親和姝兒都很好,祖母的喪禮也辦得很順利,姝兒說,祖母走得很安詳。”
原本是打算隱瞞的,可冇想到他會直接問出來,也便不故作不知了。
之間紀景和垂下眼,隨後又看向她,扯出意思無力的笑,說了一聲“那就好”。
瑜安蹙著眉,開門見山:“你在這裡待了幾日,可想到了下一步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