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城內還好說, 雲岫挑了一條人流最大的街道走,出城不過五裡,陸雲舒派的人便來了。
來前帶的人不多, 得虧有崔滬為她備下了人手, 才叫瑜安倖免於難。
雲岫中了一刀, 她瞧過傷勢不重,就先冇管, 跳下馬車後直接衝進了小院。
破門而入看見安坐在榻上, 正在喝茶的徐靜書,心頭憋的一口氣終於穩妥落下。
“一切順利?”她問。
徐靜書臉色看起來冇有想象中差,崔滬身披軟甲,身無血跡,看似完好。
“都好, 陸府府中無甚能打的身手, 速度就快些, 你那邊如何?”崔滬立在榻邊說。
瑜安長撥出口氣, “陸雲舒備了人手,打算滅口, 幸虧有你的人,謝了。”
徐靜書搶道:“我聽說你是拿著那幾封信去找的他?你可將信交給他了?”
瑜安抿嘴笑了笑,未等說話,在旁的崔滬說:“原信在我手上, 她手上的是偽造的。”
“那就好……”
剛從虎口逃生,隻能說驚魂未定, 要想一個時辰之前,她還被關在陸府。
口口飯菜難嚥,日日生活難熬, 她盼了多日的自由,眼下也該去做些什麼了。
徐靜書:“那些東西在哪兒,我需要,順帶,我還要你暗中蒐集到的其它證據。”
瑜安滯滯地看著她,直到聽到她說要去擊登聞鼓的時候,率先脫口而出“不可”。
“你身懷六甲,遭不住那罪,要來也是我來,我有緣由,也有立場。”
“我也有。”
徐靜書堅定地望著她,平聲道:“嚴家暗中推波害死我父親,栽贓到褚閣老,陸雲舒知錯犯錯,設局陷害忠良,我作為徐雲的女兒,陸雲舒的妻子,無人比我更有資格。”
“況且,你我相比,誰指證陸雲舒更有說服力。”
自然是她,徐靜書。
瑜安說不出話,無奈看向旁邊的崔滬,其臉上毫無波瀾,並無阻攔之意。
他就這麼捨得了?
她欲開口詢問時,崔滬開口道:“我同意。”
“這事,她比你更合適,公堂上申訴,她也比你更有利。”
“牢獄艱苦,她身子未必使得。”
“她自己都說行,還有什麼不可的?”崔滬微微睨過來,語氣不容質疑。
瑜安張了張嘴,也說不出話了,後知後覺間,又生出幾分滋味。
既然如此,她還操心什麼,儘管一試罷。
瑜安:“你給我的所有信件都在崔使君手上,我手上還有一封是從故去的孫靖遠妻子胡氏手中得來的,是小將向曹博威上交軍需的書信,用來舉證嚴家與曹博威勾結錯不了。”
“不過在家中,我得派人去尋。”
崔滬:“我這就派人去找。”
瑜安:“帶著我的丫鬟去,她知道在哪兒。”
事不宜遲,三人商量著翌日一早便去,省得夜長夢多。
不過天才黑,便來了不速之客。
崔滬在前廳,瑜安和徐靜書在後院的屋子內,待聽見動靜後,徐母的聲音便傳來了。
“崔滬,你真是好膽子,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是怎麼承諾的,就是這般言而無信的!?”
瑜安才反應過來,準備去反鎖門,冇成想人已經闖了進來。
徐母現已顧不得她,隻是一眼狠盯著與她正對的徐靜書。
母女之間劍拔弩張,氣氛凝滯得似乎要將所有人緊纏住,叫人呼吸都不得輕鬆。
“跟我回去。”徐母吐出一句。
徐靜書:“我不回去。”
眼見要吵起來,瑜安隻得退出去,剛邁出門,身後的門便狠狠關上了。
轉身去看前廳的崔滬,安安穩穩坐在榻上,毫無反應。
瑜安站在前廳後院連接的走廊裡,一時不知往哪兒去,未等愣過神,一頭便傳來徐母厲聲的話音。
“徐靜書,你如今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你留在這兒有什麼前途,你是想懷著陸雲舒的孩子,跟外麵那個冇前途的人私奔!?”
“冇你說的那麼難聽,我會在陸雲舒治罪前與他和離,就算是為了孩子,我也跟他過不下去……”
“然後再私奔對嗎?”徐母緩了一下,“徐靜書啊,徐靜書,我真是白教你了,之前你是怎麼說的?嫁給陸雲舒有什麼不好的?你為何非得攪亂這一切,非得跟我對著乾。”
……
徐靜書:“好,趁今日,我就好好給你說一說,為為何非得跟你對著乾……從小到大,我不喜歡什麼,你就不讓我學什麼,我喜歡琵琶,你非讓我學琴,我不喜歡讀女戒,你就讓我抄女戒十遍,口口聲聲為我好,卻冇有哪一個是我真的愛做的。”
“我不喜歡外出與人交際,你卻替我接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宴會,我不是清倌,我是堂堂正正,有自己思想的人。”
“你明知道我有喜歡的人,連父親都同意的婚事,非得被你攪散,逼著我去親近紀家,我不喜歡紀景和,我不喜歡他!人家明明已經成婚了,可是你還是逼著我去打擾人家,讓我去鳩占鵲巢……”
“你不是逼著崔滬說不再與我聯絡麼?好,我偏生不會叫你如願,我這輩子就算是削髮爲尼,一輩子青燈古佛,我也不會再嫁給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若你再逼我,我就死給你看。”
隱約“咣”的一聲,裡麵頓時變成了死一般的安靜。
“自小,我含辛茹苦地照顧你,養育你,就把你養成了這副不忠不孝的樣子,徐靜書,你真是好極了……”
“……既如此,我也不必管你死活了,你父親死了,我也就當是你死了,出了事情,便是與徐家無半分關係……你我,從此不再是母女。”
屋內的聲音,在外聽得清清楚楚,瑜安確定,崔滬也聽到了。
視線從門移到外麵的崔滬身上,連呼吸也忘卻了。
兩年多以前,徐家困難,崔滬雖說不在朝中任官,但生活富足,叫徐家重新過上好日子不成問題,她想不明白,徐母為何不同意他們的婚事。
或許是與紀景和相比起來,有權有勢的日子才更安全,況且當時徐家的案子還冇翻,她們得靠著紀景和,才能為徐家洗脫罪名。
瑜安立在原地,腦子稍稍一想,破門而出的聲音便響起了。
徐母徑直從她身旁走過,目不斜視,連崔滬也冇再罵,就離開了。
抬眼望向視窗,徐家的馬車端端離開,踱步再去開徐靜書時,她皙白的臉上映著深深的兩道紅痕。
她塌著肩,稍稍眨了下眼,臉上落下兩道清淚。
瑜安安慰的話未說出口,就被徐靜書抱住身子,抽泣的動靜傳來,她已不知再說什麼話。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她自小冇了母親,長大後又冇了父親,每當瞧見父母健在的人都悠然生辰羨慕之情。
眼下瞧著,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做父母。
徐母暗中依托徐靜書的口吻,斷絕了與崔滬的關係,哄騙強逼下將她嫁給陸雲舒。
就算知道親生女兒是嫁給了與仇人同流合汙的人,也是一逼再逼,隻為了自己的私慾。有這種父母與孤兒有何區彆。
送走徐靜書那日早晨,瑜安始終難以心安,反觀崔滬,那人倒是一本正經,竟連一句話也不囑咐。
“你就這麼放心?”
“人各有命,我擔心無用。”他回得堅定,是用慣了的冷淡語氣。
瑜安騎著馬,與他緩緩並排走在街道上,“昨夜誤會解開,你明知道她是希望你說些什麼的,可是你冇說,若這是最後一麵,你會後悔的。”
崔滬看了她一眼,不為所動,反而嗆道:“你去看望紀景和的時候,也明知他喜歡聽你關心他的話,不是也冇說?”
瑜安:……
得了,成了管閒事的了。
崔滬嘴上說著不在乎,其實比誰都緊張,連九畹山也不回了,徹底住在了張言澈的府宅中。
瑜安幫不上忙,就隻老實待在府上,三日做了兩個香囊,聽到傳來陸雲舒與嚴鈞入獄,張言澈拿出漓洲走私案賬本,直指嚴家時,懸著的心稍微落下了些。
三日後,被證明無罪的紀景和和徐靜書同時出獄,瑜安在大牢門外,撞見了紀姝。
兩人對視不過片刻,紀姝便毫不猶豫朝她跑了過來,將她緊緊擁住,“我對不住你。”
瑜安拍了拍她的背,“無事便好。”
須臾,門外走出熟悉的身影,見對方款款向她走來,瑜安也隻是站在原地,甚至迎著他的視線,一絲一毫未移動。
他的眼神依舊那般有力,無聲中彷彿要將她撕道口子,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融了化了才好。
無意間,已經亂了呼吸,瑜安偏過視線,“嗯……我是來接徐靜書的。”
“我知道。”他沉聲回答,並未揭穿。
瑜安:“嚴家的罪大抵脫不開了,褚家和徐家都不算是蒙冤了。”
“是。”他迴應道。
瑜安深吸了口氣,看見遠處徐靜書被侍女攙著下台階,心中有了底,重新對上他的視線。
“走了。”
她抬腳去迎,結果旁處早已來了崔滬。
徐靜書向她笑,“聖上準許我與陸雲舒和離了,我現在是自由身。”
瑜安愣了一瞬,抬頭看向崔滬。
隻見那人主動伸出手,接過她的胳膊去攙,“我們回家。”
徐靜書有崔滬接,她來了完全是多餘。
寶珠佯裝奇怪,替她掩飾,聲音不高不低道:“我就說了徐小姐有人接,姑娘非得親自來,你們關係又冇多好,真是……”
瑜安臊紅了臉,轉頭上了馬車,幾近是逃離。
她從未料想過,在又見到紀景和的時候,自己的反應會這般大。
她分不清楚,是因為自己的仇徹底報完,還是因為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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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珠:我想錯了[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