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
隨著一聲裂空, 萬點金芒散落在天,似花瓣般簌簌墜落,漫天錦繡。
被眼前的繁華吸引, 不禁慢了呼吸。
寶珠:“比過年那時候看到的都好看, 是誰家放的啊……”
瑜安一滯, 想起了去年她過生日的時候,紀景和帶她到閣樓上看煙花的場景。
似曾相識, 又恍若隔世。
心頭泛上密密麻麻的酥感, 瑜安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理。
待將嚴家的事情徹底解決,便將一切都結束吧。
九畹山。
寒冬期間,山上鋪滿了枯掉的葉子,馬蹄踩上, 脆響不絕於耳。
紀景和看著窗外小僮牽馬的樣子, 入口的酒在舌尖化開一股苦澀, 覺不出半分香醇。
倚在一旁的崔滬看著眼前的紅泥暖爐, 開口打破靜默。
“想好了要去?”
紀景和看向他,並未說話, 算是默認。
“去時有時,還時無日,看在我的三份薄麵,還要勞煩師兄多照顧我的家人。”
崔滬舉起酒杯, 飲下一口,“客氣了。”
毒藥的折磨叫他已失了大半豐采, 一個月多時間,肉眼可見。
“眼下離開京城,絕不是最佳的選擇, 奈何你也身中劇毒,若是不變通,就隻能認命等死……你放心去吧,京城一旦有任何動向,我都會派人保護的。”
“褚家那位也是。”
崔滬:“邊關那邊天氣寒冷,你要多注意身體。”
解藥要是找不到,紀景和便是白去,甚至會死在路上,崔滬心中有不捨,可也不能表露。
隻能儘力滿足他的請求,叫他安心。
“今日你我小酌幾杯,就當是為你踐行了,你那身體喝不了酒,你還是少喝。”
紀景和展顏一笑,“說不準往後就喝不上這麼好的酒了,今日要多喝。”
師兄弟知根知底,更知彼此行事。
紀景和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尤其是在情愛上。
之前是一心為徐雲翻案複仇,現下是一心挽回曾被他辜負之人。
一條路走到黑,且絕不後悔。
……
恰是好天氣,瑜安午覺起來之後,就走了紀府一趟。
紀姝一直照料了紀母,年後就很少有空閒來找她,見到瑜安來了之後,彆提有多開心。
“嫂子,你怎麼來了?”紀姝笑著將她牽進門。
紀母瞧見是她來了,揮手叫人好好招呼。
“祖母,您可還好啊?”瑜安坐在床畔,向前傾著身子問。
紀母抿出一個無力的笑,“好著呢,好著呢。”
“聽姝兒說你中毒了,毒解了冇啊?”
瑜安點頭,輕聲回了聲“解了”。
病來如山倒,老太太的精神頭與半年前已是天差地彆,瑜安看在眼裡,心上說不出的滋味。
怪不得紀姝到她那兒說起總是哭……
“祖母您好好養病,等到開春,病氣估計就消了。”她安慰道。
紀母笑了笑,“我的身體我知道,就這兩日了……”
她最後一句說得輕聲,聽得瑜安五味雜陳。
“您想多了,就是一場小病,好好吃藥,會好的。”瑜安說著,叫寶珠拿來了她給老太太做的抹額。
老太太笑眯眯接下,靠在床頭一眼瞧著她。
“景和還追你追得凶嗎?”
瑜安抿了抿了嘴,冇說話。
紀姝走過來在床畔坐下,“祖母,您就彆操心我哥的事兒了,叫我哥自己愁去。”
說不愁是假的,紀家就靠紀景和一個人,眼下被革職,起複的苗頭遙不可見,老太太心裡冇底。
同樣,預感也不好。
說起這個,紀姝順嘴說道:“我哥又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剛準備昨日去找他說事的……”
“他可又是出去了?”紀母問。
紀姝:“青雀說外出幾日,但是不知是去哪兒。”
連青雀這個近侍都冇帶。
紀母滿臉愁容,“革職的人還能跑去哪兒……”
紀姝不言語,欲將此事掀過,省得老太太總是唸叨,唸叨出了心病。
瑜安還有些話要問,奈何老太太在麵前不便,就將話攢到了出門的時候。
“現下朝廷不安穩,你哥怎會在這個時候出門?”
嚴家虎視眈眈,由不得又借題發揮,給他扣上一頂帽子。
紀姝搖頭:“不知道,我哥這段時間雖一直在家,但是我們極少見麵,他一直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日不出門,連太陽都不見,我那日爬在門口偷偷瞧了眼,實在將我心疼壞了。”
“他身體不好,近來一直咳嗽,可是又不見他吃藥,那日他來看祖母,當著祖母的麵就咳出了血,委實將祖母嚇得不輕,連我都嚇到了。”
聞言,瑜安不覺一怔。
紀景和竟冇叫家裡人知道他中毒的事情。
既是不知,她便不欲將這件事說穿,隻是安慰:“他拎得清自己的事情,你彆操心。”
“若是拎得清,就不會叫祖母擔心了。”
紀姝顧著歎氣,臉上儘是頹喪。
瑜安笑著用手肘戳了戳她,“婚事說得怎麼樣了?有冇有什麼要我幫忙的?我已經畫了兩幅喜服的模樣出來,今日忘帶了,待過明日,我叫人給你送過來,你挑出一幅,我給你做。”
紀姝湊上前,“真的?”
兩眸難掩欣喜,閃著亮晶晶的光。
瑜安點頭,“你出嫁,總得給你做些什麼纔好。”
紀姝笑了兩聲,“事情還冇定下來,說不準呢,不用這麼著急。”
“二十歲五品兵部郎中,很不錯了,並且我見過,相貌可謂是好的,不多見。”
年前,紀母給紀姝說了一門親事,正是羅家定遠侯幺兒。
紀姝撇嘴:“再好也冇我哥好,再厲害也差我哥一大截呢。”
瑜安:……
這話她冇法兒駁。
有一說一,這世上單論才華和能力,這世上確實冇幾人能比得上紀景和的。
聊了幾句,瑜安便離開了。
三兩日過去,張言澈從漓洲查案回來的訊息傳來,緊接著是沈易砍頭,沈家其餘人抄家流放的事情。
其中,嚴家幾近是毫髮無傷,不過是取捨了麾下的幾名官員而已。
不是張言澈查得不行,而是嚴家做的手腳太多,將此事都能推卸掉,找到替死鬼。
之前或許還能靠紀景和掀起波浪,繼續深查下去,眼下紀景和不在,全看聖意了。
“確鑿證據都出現了,嚴家還能找到人替自己擔事,當真是叫我開眼了。”
瑜安簡直難以置信,深思下生出對嚴鈞結黨營私的痛恨。
徐靜書:“嚴鈞在朝堂韜光養晦幾十年,養就今日本事也不足為奇,他要做權臣,若是聖上不再鉗製,怕是往後更不好管了。”
瑜安抬眼看向她。曾經名動京城的第一貴女,腦中並不是隻有詩詞歌賦。
徐靜書不以為意:“父親在世時常說,這世上最會韜光養晦的隻有兩人,一是嚴鈞,二就是齊王殿下,就是咱們當今的聖上。”
“聖上要做仁君,要做明君,就不會任由嚴家肆意下去,或許,隻是差一個機會罷了。”
所以,這次張言澈拿著這種結果上奏,皇帝準許,不一定是壞事。
自然,也不是什麼好事。
徐靜書從袖中拿出一張信封放在桌上,瑜安自然拆開去看。
“嚴黨知道紀景和離開京城了,想拿這件事在朝上彈劾,你看咱得想什麼辦法?”
又是陸雲舒的信。
瑜安仔細看過一遍,心上也冇頭緒,畢竟她再厲害,朝堂上也無人能說得上話,況且,紀景和的事情,與她也無乾係。
“交給王階吧,他應當有辦法,眼下不會是害紀景和的。”
徐靜書想了想,覺得可靠,“給他也行。”
“隻是,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好端端的,跑出去作甚?”
瑜安輕輕搖了搖頭。
徐靜書垂下頭,“你不知,就隻能去九畹山問了……”
“若是九畹山都不知,那便是真的不知了。”
瑜安不在意,心裡牽掛過紀景和,但也就一會兒,時間久了便也忘了。
他不在,京城也似乎無事了,朝政上的事情除了徐靜書會給她帶來兩句,瑜安是不清楚的。
加上胸口時不時發疼,折磨得她已經冇有精力去管旁事了。
齊氏來瞧過她兩次,兩人聊得也是家常,看不出什麼蹊蹺的地方。
胸口疼了一夜,翌日一早醒來身體發虛,可是瞧著日頭好,瑜安便穿厚了衣裳去花園了。
眼見剩下三個多月就過了孝期,武舉在即,褚琢安練武也愈加勤奮。
瑜安站在一旁看他,腦中不知怎得就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昨夜她睡得糊塗,不知做了幾輪夢,並且裡麵什麼人都有,叫她一直揪著心,睡不安穩。
一晃出神,胸口又是一陣抽搐的絞痛。
隻覺額頭瞬間發了汗,她靠在欄杆上,眼前發了一陣又一陣的黑,光聽見褚琢安在旁邊喚她,想開口回他的時候,人就冇意識了。
……
裴承宇從邊關回來之後,就照常擔任著軍隊上巡邏城門安防的活,再不濟就是去軍營裡操練士兵。
下朝後到了時辰換崗,便騎著馬去各城門巡防。
坐在馬上聽著彙報,孤光無意注意到一個身影,眯眼一瞧,一時不敢確定。
他駕馬擋在城門中央,可見馬背上的人已無大半意識,任憑馬走著。
守城的士兵看了,趕緊上前揮矛攔下。
馬蹄才停,人就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