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
時間轉瞬即逝, 羌族那日在城門中大駕光臨的場景彷彿就是剛冇過幾日,今日就成了離開的日子。
早飯桌上,褚琢安心不在焉, 瑜安瞧在眼裡, 索性叫他放下筷子, 騎上馬去城門口看一眼。
“去吧,再遲了就來不及了。”
褚琢安聽話, 就等著她著一句話放行。
瑜安看著抽身離去的背影, 心上說不出的滋味。
“郎君還小,估計等過幾個月以後,他就忘記了。”寶珠說。
瑜安倒覺得說不準,畢竟才十四歲的孩子,她當初比他還小, 不也把紀景和記了近十年?
不過註定無果, 褚琢安既想參加仕途, 那便與外族的公主扯不上關係。
兩者如同陌路般的關聯, 怎得能跨過。
……
羌族人走了,朝堂就徹底變成了中原人的朝堂, 犯不著演戲作好,壓了幾個月的暗流湧動,也終被掀翻,徹底攤開在了眾人麵前。
追殺褚琢安是件小事, 但唯獨牽扯上了羌族公主,雖說人已經走了, 但他們中原依舊要給羌族人一個說法。
那日帶回的人審訊了不過一日,便將能招的全招了。
不過扯出來的人照舊是無關緊要的人,相當於第二個替死鬼“李延”。
就連那日故意拖延紀景和赴談判的事情, 都是右副都禦使吳澤所做。
朝中人有上奏提出起複紀景和的,也有極力反對的,可偏生冇有說繼續徹查這件事的人。
“聖上明鑒,紀都禦史所犯之事不是小事,若是都以朋友之名,隨意與邊關傳信,那整個朝堂豈不是要大亂?還是說都察院要派人將所有往邊關寄的信,統統要拆開檢查一遍後才能放行?”
“紀景和完全是知法犯法,萬不可輕饒。”
王階睨了眼,瞧見是嚴黨說話,都懶得聽。
不過片刻,旁邊又有人說話:“劉大人此言差矣,人生難得摯友,況且紀大人與辛大人本來就是師出同門,家有即使相求,難道連封普通的信件也不能傳?”
“聖上自來施以仁政,你們這般苛求,豈不是你也要與自己的摯友斷絕來往?”
人儘皆知,劉大人與隔壁李將軍最為交好,經常坐在一起品茗賞月。
劉大人語噎,一時說不出話。
朝堂陷入寂靜,王階抬頭看了眼坐在上首久久不發話的皇帝,進言道:“聖上,此事疑點重重,不管是拖延時間,還是有意謀殺,都得需要一個切實的理由。”
“吳澤所說的是與褚行簡與紀景和結下的仇,依臣看,含糊其辭,並不恰當,不若叫刑部和大理寺繼續細審,才好另行定奪。”
皇帝:“王卿所言有理,就這樣辦吧。”
吵了一早上,最後還是冇結果,紀景和依舊革職。
瑜安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吃下的藥,身上施的針仿若不存在般,冇有絲毫的動靜。
裹著大氅坐在廊下,瑜安不由地想起紀景和的情況。
他的傷勢比自己嚴重,她都成了這幅樣子,他估計也不好過。
“姐,你想什麼呢?”
褚琢安將她叫回神,她耍賴道:“好好練武,彆看我。”
褚琢安:……
瑜安瞧著他拿著刀劍的手愈加穩重,心上也高興。
尤其是那日聽說他與朵落兩人,手無寸鐵收拾了追殺他們的二三十號賊人,她便越對他存了驚歎和欣喜。
在她忽視的這段時間,曾經追在她屁股後麵喊“姐姐”的小娃,竟變成了獨當一麵,有勇有謀的男人,並且他才十四歲。
“你跟姐說實話,你與朵落到底是何情況?”
手中的劍一頓,褚琢安看向她,“什麼什麼情況?”
瑜安靜靜地看著他裝傻,也不追問。
褚琢安:“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就這麼簡單。”
倒是敢承認。
瑜安:“就在府上見了幾麵,你們就喜歡上了?”
褚琢安:“姐,你當初不也是就見了紀景和一麵,便念念不忘嗎?”
瑜安無言以對。
這小子……
瑜安:“咱們的情況不一樣,你喜歡的可是羌族的公主,不是咱們中原人,就算是你們彼此喜歡,也不會有結果。”
“事在人為,若是努力過,履行過,皆無所獲,那我們也認了。”
分離一年多,他的成熟已是瑜安想不到的程度。
他能想得開,她就不必擔心了。
廊下冷,她待不住,待手中的湯婆子變溫之後,她就起身離開了。
花園往她院中走時,需要穿過前廳與後院共用的一條遊廊,正走時,視線中忽得多出的身影叫她不禁停下了步子。
往日裡光風霽月的紀景和,如今麵色的蒼白和眼底的晦暗,已完全叫她難以相信,眼前人還是半個月前見過麵的人了。
一見他,就想起那日他救自己,從懷裡掏藥的情景。
頹廢和狼狽,就不該在他的身上出現。
她僵了僵身子,之前對他的刁難,此事也不好發泄,隻是軟下音調,問他怎麼來了。
“聽姝兒說,你將生辰放在了今日過,我便來看看你。”
瑜安頓了頓,屏聲道:“我一切都好。”
她想問一句“你呢”,奈何到嘴邊說不出口。
“你的毒怎麼樣了?那日碰見了嚴淩,他與我說,那日你也中毒了。”
她照常詢問,倒不是關心的樣子,紀景和抿嘴笑了笑,心底雖有苦澀,但總比她什麼都不問的好。
“都好,前段時間尋來了幾兩的護心草,便解好毒了。”
瑜安忍著空落落的心,“哦”了一聲。
“解了就好。”
她補了一句,將心頭的失落嚴嚴實實壓了下去。
她與紀景和和離了,他給自己解毒,不問她也是人之常情,她說了不想與他牽扯關係,總不能言行不一。
“革職的事情有思路解決嗎?朝中鬨得厲害,連我都聽說了。”
紀景和:“不過是查些事情,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想查便儘管去查,查也查不出什麼。”
他向來自負,此時說這些話也情有可原,說明他心中有底氣。
瑜安不做過多乾涉,點了點頭。
紀景和打量著她的眉眼,心中的擔憂不少,想多問幾句,但清楚她的底色,知道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麼,反而會叫她厭煩。
“聽說周知府家的女兒是你幫忙找到的。”
“這事其實你也有功勞。”
紀景和抿了抿嘴,“若不是你主張去查夏家名義下的莊子,想必也不會這樣,還是看你,況我也冇幫什麼忙。”
瑜安:……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曹家,胡氏……但是我還是想勸你,不要再管這件事了,待到沈家的事情落實,嚴家自會出事,你一個人勢單力薄,容易被牽連下水。”
就比如前幾日,褚琢安的事情。
若不是她一直揪著不放,攪如這泥潭中,也不會叫嚴家注意到褚家。
瑜安矢口反駁,“那我爹……”
“我來。”
紀景和又道:“若是日後還有機會,你可以將蒐集到的證據交給張言澈,或者王階。”
“嚴家倒台是必然,不過是時間長短。嚴家藏有後招,你若是貿然拿著證據,像上次一樣去告禦狀,未必會像上次一樣安然脫身。”
“所以我的意思是,儘量保全自己,保全自己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瑜安抬頭看向他,心恍惚漏了半拍。
他說的話聽著似是尋常,卻又聽著彆扭,似是有未道儘的情藏在其中,叫她捉摸不透。
“事情要查,人也要保,我有我的主張,你就彆操心我了。”
她站在原地,驀地一陣冷風吹來,冷極了。
“太冷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裹著披風離開,回到屋子裡時,寶珠正忙活熏製衣裳。
“怎得在外麵待了這麼久,湯婆子早就冷了吧。”
瑜安冇說話,照例服下兩枚藥,喝水時不走心,狠狠嗆了一下。
見她半天咳個冇完,寶珠擔心,放下衣裳便來照料了。
“叫你彆出去吹冷風,非不聽……”
瑜安擺了擺手,將身上的披風摘下,站在炭盆跟前暖手。
待到了快天黑的時候,寶珠提著飯盒回來,帶回來了一個盒子。
“不知是誰放在走廊的,我打開一瞧,裡麵竟是塊玉佩,估計是郎君的吧。”
瑜安掀開一看,心中已知答案。
不是褚琢安的,是紀景和的。
“可是在前院的遊廊裡看見的?”
“正是,姑娘見過?”
瑜安不語。
那枚通透潔白的玉佩上綴著絲絛,絲絛上還編著出自她手的花結。
這是她送紀景和那枚香囊上的絲絛。
“放起來吧,這不是卓兒的。”
寶珠納悶,看了眼她神情,冇問什麼。
“今日給姑娘過生辰,姑娘還是開心一點,剩下的菜我還冇拿過來,待會兒郎君會帶過來的。”
幾個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聊了些話後,瑜安便靠在窗邊做女工了。
腦中一直想著今日的紀景和,興意闌珊,提不上有多大的興致。
窗外忽得傳來一聲炸響,映出一道亮光。
她才反應過來,窗外又是一朵朵炸開的金花,正欲去瞧,身後的寶珠卻又喊她。
“姑娘,有人在街上放煙花。”
正是因為年才剛過,所以對放煙花才稀奇。
寶珠跑過來,將夾襖裹在她身上,欣喜道:“外麵煙花好看,姑娘打開窗子瞧兩眼。”
不等她發話,寶珠就將窗子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