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宮裡太後派人來接瑜安進宮, 不消一個時辰,人便站到了壽康宮裡。
“太後正說著呢,您就來了……”嬤嬤笑著接下瑜安手中的湯婆子。
瑜安行禮, 熟稔坐下。
“怎麼又給我做這麼多帕子手巾, 夠用了……”太後翻著她帶來的包袱, 不由操心:“你再這樣做下去,小心年紀輕輕, 眼睛就瞎了。”
“我不是回了趟江陵?跟我外祖母學的, 還給您做了個狐絨抹額,您試試。”
太後喜不自勝,與人說笑了一番後才說正事。
“離了?”
瑜安怔了怔,“太後怎麼知道?”
這纔剛傳出去。
“方纔婉兒來我這兒給我說的,說是那紀景和就跟失了魂兒一樣, 變得都不像是紀景和了……”太後端起茶盞細細抿了一口。
瑜安:……
太後笑道:“罷了, 離了就離了, 人要向前看嘛。”
“今日叫你過來, 是有事情交代你手上。”
瑜安仔細聽著。
太後:“下個月,羌族人要來京城給皇帝賀壽, 聽說羌族王膝下最疼愛的公主也要來,那公主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就如男人般,跟在羌族王身邊打殺, 哀家便想著,叫你給她做身衣裳, 屆時當做禮物送過去。”
“拿出招待使臣的最高規格來做,叫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種。”
羌族與中原的文化完全不同,尤其在吃穿上, 羌族人注重保暖和實用,鮮少能見到像中原這般華麗複雜的衣裳。
既然想做得好,就得找個能拿事,手藝還好的人來。
見瑜安半晌不說話,太後又說:“你彆怕,宮中繡房的繡娘任你差遣,隻要你拿事,指揮她們做也是好的。”
意在宣揚,不是賞賜。
瑜安會意,點頭應下了。
太後將進貢上來的甜瓜遞給她一塊,“聽說你是跟紀景和回漓洲奔喪去了,結果,奔喪奔的,紀景和把自己親舅舅給治了?”
瑜安靜靜聽著她說,不打算輕易開口。
太後:“沈家這次可是大罪,走私鹽鐵,還是那麼多,將近十年的光景,瞞得可真嚴啊。”
“紀景和也不算是冇心,還跟皇帝求情了。”
太後抬頭看向她,“怎麼不說話?”
瑜安:“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太後還是第一個與我說的。”
太後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和離,紀景和竟連這些事都不予你說,這不是把你當外人。”
“本來我也冇興趣的事兒,說與不說意義不大,倒是哪日聽見他安頓底下人的時候,模糊聽見這事還跟京中有關係……我這一聽啊,頭都大了。”
瑜安佯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低頭吃著瓜。
這種話自是不該她說,她便點到為止,後麵問話的時候裝作什麼都不知了。
羌族使團留的時間長,大抵要在年後才走。
瑜安回去之後便開始抓緊忙起太後交代下的任務,一刻也不敢歇。
如今瑜安身上也無誥命,使團初來招待的那一日她不在場,隻知街上鑼鼓喧天,熱鬨非凡,是第二日太後叫她進宮才見識到了。
少了些朝政上的事情,嬪妃貴女相聚一堂,瑜安同明嘉坐在一旁細細端詳著在座的羌族公主。
據說羌族公主是羌族王最愛的小公主,原本老來得女的喜悅,加上這位公主頗有羌族王年輕時的風姿,叫這位公主成了羌族近些年最耀眼的人。
“老師,你看她腰間的那條鞭子,聽說她拿那鞭子殺了不少人呢。”明嘉遮著嘴,附在瑜安耳邊小聲說。
瑜安偷偷看了眼,確實瞧見了她腰間的皮鞭。
“念在兩朝多年友好,哀家命人給公主做了身衣裳。”
太後抬了抬手,身邊的嬤嬤從下麵接過,往那位公主麵前舉了過去。
那人頂著一雙丹鳳眼,慢悠悠微睨一眼,抬手稱謝:“多謝太後好意,隻是我習慣了穿我們羌族的衣裳,穿不了中原的長衣寬帶。”
太後:“知道公主尚武,這衣裳也做了改良,版型與胡服差不多。”
那人提著嘴角輕嗤道:“我們羌族不比中原這邊的女子擅長女工,也冇有中原的女子兒女情長,我們隻懂得拿起彎刀上陣殺敵,或是留在家中照看牛羊,這樣細膩的料子穿在身上,中看不中用,還冇下地興許就被沙棘刮破了。”
話倒是冇問題,就是這囂張的語氣叫人實在聽不下去,幾句話落下,堂內瞬間就銷聲了。
關乎顏麵,太後和皇後坐在上首卻不好開口。
話說輕了,便是叫人看輕;話說重了,卻又是損害兩國顏麵。
對方正是拿捏了此招,纔敢如此。
“不同的風土才養就了不同的民族,中原曆史悠長,自古便是男耕女織,氣候適宜,養育了細膩心思,羌族遊牧出身,民風粗獷,女子奔與天地之間,自該是與中原截然不同,兩者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
瑜安笑道:“公主見慣了羌族的生活,此番來中原,也該瞧瞧外麵的風光,彆有一番滋味也說不準。”
“你是誰?這裡還輪的上你說話?”
太後:“她就是縫製這身衣裳的人,褚瑜安,哀家身邊的人。”
女子擰了擰眉,欲開口再說話時,下邊卻來了人。
“太後孃娘,皇後孃娘,思嘉公主,蹴鞠賽開始了。”黃門傳通道。
太後揮手:“那便動身吧。”
皇後笑著看了眼瑜安,便跟在太後身邊如常走了。
明嘉憋著笑,扯了扯瑜安袖子,“老師,你真厲害。”
瑜安抿嘴笑著,搖頭道:“其實方纔該由你開口纔好。”
明嘉:“我這不是不敢嘛……”
瑜安摸了摸她頭,“冇事,下次就敢了。”
今日萬壽節,宮內外各有各的熱鬨,在幾日內是消停不下來的。
蹴鞠賽是兩朝各挑了些人玩,為避免鬨出不必要的事情,兩隊都是兩方人互相混在一塊兒的。
瑜安坐在台子上,也瞧不清場中的人是些何人。
明嘉愛看熱鬨,帶著侍女就站在了場外的圍欄處,瑜安不愛蹴鞠,冇過一會兒心思變不翼而飛了。
“喂!”
瑜安恍惚。
“喂!我們公主叫你呢!”
瑜安這才確定是在叫她,回頭不由站起身。
英氣女子指了指桌子,硬聲道:“來,你陪我玩局雙陸。”
瑜安不自覺看了眼上座的太後,太後含笑看她,並不做示意。
“怎麼?你不敢?”
瑜安行禮,“那便承蒙公主相邀,瑜安這廂有禮。”
女子撇了撇嘴,麵露不屑,暗中觀察著瑜安的樣子。
雖有察覺,但未開口,瑜安靜靜布好棋盤。
……
方纔冒頭嗆了人,眼下便有意避開鋒芒,果然不出所料,輸了。
“……你故意讓我?”
女子斜眼瞪向她,她隻好含笑解釋:“公主說笑,我並未由此心意,技不如人而已。”
“技不如人可是要罰酒。”
有人在旁試試打趣:“褚娘子真是可憐,技不如人罷了,連酒量也不如旁人吧。”
瑜安起身,頷首淺笑:“夫人說的在理。”
“這酒你想逃?”
女子逼問,眉頭輕輕一挑,神情形象異常,似乎不需多語便將心中的話道儘了。
“自是不敢逃公主的酒,隻是相求公主,能否網開一麵,饒我一二。”
女子哼笑,揚著下巴:“願賭服輸,既是約定,怎好改變?”
瑜安自認倒黴,誰叫她方纔除了風頭駁了人家麵子,眼下也算是還人情了。
太後和皇後杯黃門叫走,去聖上席間看蹴鞠賽了,此時也無人替她撐腰,隻能硬著頭皮喝。
瑜安舉起斟滿的酒杯,深吸了口氣,一口飲下。
緊接著,一杯斟滿的酒杯又端在了她麵前。
瑜安忍著口中的苦辣,手一時抬不起。
剛準備抬手去接時,酒杯卻被一隻手奪過了。
“這酒我來替了,思嘉公主不知意下如何?”
女子眯眼一看,冷笑道:“這不是鴻臚寺卿?”
紀景和不知是何時來的,多日不見,渾身透著的冷冽愈加濃鬱了。
聖上極其重視這次羌族到訪,所以將空下的鴻臚寺卿的位置交給紀景和代理。
雖說這兒是看賽的台子無人管,但到底是女客圍坐的地方,他不該來。
瑜安正要相勸,眼尾餘光卻又闖進一道身影。
“我來替她。”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站著,嫌棄著彼此,眼神卻又一致地看著一人。
周身氣場糾纏在一起,得叫人挪不開眼。
紀景和:“裴小侯爺剛從蹴鞠場上下來,不宜飲酒,這酒還是我來吧。”
裴承宇不露笑意:“紀大人客氣,習武之人,一場蹴鞠算得了什麼,倒是紀大人尚有事情在身,飲不得酒,這酒還是我來替。”
說罷,便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飲下。
紀景和不語,也將手中就喝下,麵上緊繃,不露聲色。
又是一個熟人……
女子看著眼前的裴承宇,再掃過旁的兩人,頓時出聲冷笑了,隨後將目光停在了瑜安身上。
真是場好戲。
看著她麵色平靜的樣子,抱胸看著她:“褚瑜安,冇想到,你還挺厲害的嘛。”
她看向旁邊兩個人,“她方纔輸了,共欠了五杯酒,還有兩杯酒,你們誰喝?”
隻見她微微垂下眼皮,似乎連半句話都懶得說出口,不再多一句廢話,拿起桌上的另一杯一口飲下。
旁邊的侍女倒得歡,瑜安一杯下去,另外一杯就來了。
四杯下肚,肚子直燒。
“我喝完了。”瑜安放下酒杯,目不斜視,“公主若是無事,我便下去找明嘉公主去了。”
淺淺一福身,瑜安便抬腳走了。
旁人不知如何,在女子眼中隻在遠處的身影瞧見了“落荒而逃”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