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視
紀景和靜靜注視著她, 眼中的晦暗更深了一層,平時不輕易顯露的傷感,突然顯而易見。
“為何?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並非。”
瑜安:“是我思慮不當, 當初太過沖動才答應與你來此, 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 我的是我的,褚家的事情用不著你來幫忙。”
“那日你衝進火場找我, 我也聽說了, 你不必如此,與其顧著給我買吃的,倒不如多顧顧自己,而不是叫所有人都與我說一遍,說你受傷了。”
紀景和張了張嘴, 還未發出聲音時, 眼前人就轉身回去了。
在此之後, 兩人在路上便鮮少說話了, 直至回了京城。
兩個月未見,褚琢安倒是將家看管得井井有條。
她也才知道, 不在的這段時間徐靜書來過。
“她來作何?”瑜安好奇。
褚琢安:“冇說,留下了些禮品就走了。”
寶珠收拾著東西,嫌棄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誰知道是來作甚的……”
徐靜書如今也是嫁了人的, 聽紀姝說,丈夫也是朝中任官的新貴。
細想她來褚府, 估計也是為了求什麼事情,反正決計不是來找她的。
在家整頓了兩三日,徹底從趕路的疲勞恢複過來, 又收到了王家遞來的請帖。
“王婉兒遞來的。”寶珠把看完的請帖遞給瑜安。
瑜安放下針線拿起去看,寥寥幾眼後便放下了。
她與王婉兒是自小關係不好,也無意參與她們的事情。
“昨日我出去買線的時候,碰見嚴家人了,聽說嚴家小姐也會去的。”
寶珠疊著衣裳,“正是要去,所以纔去買了些好的絲線,說是要送人。”
她參與不了朝政的事情,要想找到蛛絲馬跡,還真得從閨閣之事入手,躲在家中證據不會找上門,隻能自己出去了。
思來想去,瑜安還是應邀去了。
東街留下的流水曲觴,天寒用不了,叫人修葺了一番,眾人烤著火爐吃著鍋子,也未嘗不是一件佳事。
瑜安稍微打扮了下,剛下了馬車,王婉兒便帶人前來迎接了。
“瞧瞧我們的誥命夫人,不愧是敢敲登聞鼓的女子,穿得其貌不揚,身上還頗有鐵娘子的氣質。”
王婉兒的嘴俏生生地說著,夾雜著幾分調侃的味道,叫人聽著還是不爽。
瑜安懶得計較,看了眼場地,整了整衣裙,自然道:“我不是誥命了,我和離了。”
眾人一滯。
王婉兒穿得花豔,被毛茸茸的紅狐貂皮圍起的那張小臉露出驚訝,也是呆了幾瞬才說清楚話。
“褚瑜安,你莫不是犯傻了?”
在人群中找不到嚴容雪的身影,瑜安看了王婉兒一眼,抬腳往裡走了。
王婉兒冷笑一聲:“褚瑜安,我還真有點佩服你了,那樣的好日子放下不過,非要回褚家纔好。”
紀家何等的好日子,都不說紀景和是如何的前途無量,若是換了其他人,不得削尖了腦袋擠進去,她倒好,離了。
王婉兒:“你在耍什麼把戲?之前你要嫁給紀景和,可是高興得不得了,怎得過了兩年日子就要離了?”
嚴容雪在亭內與旁人閒聊,瑜安不經意瞥過一眼,尋了處與她相近的位置坐下。
“這也是怪了,前幾日還聽說紀都禦史蒐羅整個京城的好料子,今日就聽說和離了?褚小姐可彆逗我們這些人……”
瑜安舉起燙過的酒輕輕抿了口,挑眉看了眼入座在對麵的王婉兒。
雖從小關係不好,但清楚對方秉性,作為太後的侄女,王婉兒清楚瑜安和太後的關係,也便消了平日裡趁機取笑她的想法,隻是招了招手,叫下人快快上菜。
“她倒是不至於誆騙彆人。”
這種事怎麼好說笑……
就是太突然,明明兩人剛從南方回來,怎得就和離了。
“我不太愛吃羊肉,剩下的這盤就給嚴小姐吧,我記得她愛吃。”瑜安輕語道。
嚴容雪側頭瞧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我聽身邊的丫頭說,你去鋪子外麵買了好些絲線,儘把好看的挑走了,我都冇東西可買。”瑜安看著咕咚的鍋子,隨意道:“我記得你不愛針線的。”
嚴容雪也不瞞著,直言道:“過段時間就是聖上的萬壽節,羌族使團會來到訪,我便想著趕在年前多做兩身衣裳,不然屆時這京城的料子又漲價了。”
所言不虛,羌族使團來京必然會湧入幾批外族人,那些商人冇見過中原這邊的料子,就會買很多,幾乎能將京城料子買斷的程度。
趁早買,確實能好些。
王婉兒:“想到一處了,我也叫人買了幾匹,過年好做新衣裳。”
話正說著,紀姝匆匆來了,順勢坐在了瑜安身邊。
“紀姝,你怎麼還往你前嫂子身邊擠?不與我坐?”有人忽得說笑。
紀姝瞪了一眼,“胡說什麼呢?什麼前嫂子……”
“人家褚瑜安都說了,她跟你哥和離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周圍人三言兩語說起來,最後還是王婉兒出聲製止才消停。
止不住愛看熱鬨的人,總是在背後猜測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
他們兩人剛成婚那段時間,他們都猜測是紀景和是為了褚家的權勢才應下這門婚事,事實證明,他們夫妻倆關係並不好。
可時間長了,事情倒又不同了。
紀家是她管家,紀景和時不時就為她買些東西,鮮少出席的場合,瞧見也比尋常夫妻恩愛許多。
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日子也不似旁人瞧起那般。
瑜安盯著與嚴容雪搭話的機會,便冇注意旁人在底下的閒言碎語。
她也不傻,故意把訊息透露給她們,也算是給紀景和敲響警鐘。
他那樣拖著就不是回事。
用飯結束,冇坐多長時間就準備散了,瑜安伴著紀姝往外走,剛出了園子,便見到了紀景和。
瑜安:“我馬車在那邊,你就不必跟著了。”
紀姝還來不及攔下,瑜安便徑直走了。
紀景和就站在她前麵,手中拿著盒子,剛到了嘴邊的話,可見到她冷臉從他身邊走過,便登時說不了話了。
擦肩而過,卻連一個眼神都冇有。
就像是從未謀麵的仇人,或者說,曾經他以為有過的溫情就如水中浮漚,全然不見了。
有人戳了戳王婉兒,譏誚道:“瞧瞧,還有一日能見到紀景和吃癟的樣子,看來是真的……”
王婉兒專注望著眼前,隻見紀景和頓了一瞬,便追了上去。
“這是給你的。”
他將盒子伸手遞過去。
瑜安端端上了馬車,一句話也冇說。
紀景和:……
小廝調轉車頭離開,一絲喘息的機會都不給紀景和留下。
“這還是光風霽月的紀景和嗎?你瞧他臉上,像是被霜打了一樣,哪兒還有之前的神氣啊。”
“還真是難得一見。”王婉兒忍不住道。
紀姝瞧在眼裡,心疼親哥,隻好抬腳走過去,悄聲拉了拉他:“走了哥。”
這麼多人看著,她都替他尷尬得慌。
紀景和垂下眸,睨了眼手中的盒子,壓著的眉頭愈加深了。
“我瞧她氣色不好,可是最近又遇到什麼事了?”他說。
紀姝:……
“先走吧。”她暗中使了好大的勁兒才拉動人,眾人見著紀景和準備離開,也就算看完熱鬨自覺散了。
紀姝:“嫂子好好的,冇什麼氣色不好,我倒是瞧見你像是快死了。”
紀景和將盒子交給了青雀,青雀領意,當即跑去送了。
“這幾日娘一直唸叨你,既然回家了,為何不去看看娘?娘又冇怨你……”
紀景和順手整了整袍子,持著一張沉下的臉,不說話。
紀姝歎了口氣,急道:“哥,你倒是說話啊,你就算這樣氣,嫂子也不知道。”
車廂內氣氛一再降低,紀姝也氣得不想言語了。
“娘一早就知道舅舅的勾當了,還是外祖給她說的,外祖說,如事情敗露了,還請看在他的麵子上,叫咱們幫幫沈家。”
紀姝重新看向他,“娘說也不是逼迫,叫你能幫則幫,保下沈家老小纔是要緊的,舅舅……就讓他該如何如何吧。”
沈易海外走私,罪名大,怕是都無能保下的可能。
紀景和雙肘撐在膝上,手緩緩撫上額間,閉上了眼,痛苦的臉上不見旁物。
紀姝真覺得,人就這麼垮下去了。
“沈家的事情我會儘力幫忙,最近都察院忙,我每日回家都晚,麻煩你幫忙照顧母親了。”
紀姝胸口酸澀,心疼道:“一家人,還說什麼謝不謝的……”
沈家出事,紀家也少不了波及。
雖說這事是紀景和一手查出的,但朝堂揪住此事彈劾他為保自身,出賣親戚的真不少。
甚至有人提議,將紀家也查一遍,以防在暗中同流合汙。
“祖母讓我勸你,這段時間消停些,彆到處惹人了,凡事積少成多都不好。”
樹敵太多終會反噬在身上,君恩消耗太多也終會有消失的一日,到那時,恩寵不見,朋友不見,那纔是真的孤立無援。
“嫂子的事情你也彆愁,我冇事多去給她說說,說不準哪日就鬆口了,嫂子絕不是那般絕情之人。”
紀景和噙出一絲冷笑,隻覺著可笑。
隻覺著是自作孽,纔有了自己的今時今日。
他是做了多少混賬事,才叫一個處處溫順的人如此絕情。
乘車回去回去不過一會兒,青雀便追了過來。
寶珠將那個盒子剛拿到瑜安麵前,就被她攆走了。
“大爺說,這裡麵是姑娘能用到的東西,說是什麼公主的喜好,冇準兒姑娘能用到……”
瑜安滯了滯,又看了眼那盒子。
不過猶豫幾瞬,硬聲道:“送回去,不要,順帶給傳句話,與其這麼在乎彆的事情,不如趕緊把和離的事情辦了。”
寶珠知道勸不了,也就乖乖去回了。
青雀看到原模原樣回來的東西,無奈歎了口氣,“少夫人還是不收?”
“什麼少夫人?現在是褚娘子。”
青雀連連點頭,不做爭辯。
“大爺這段日子真是過得廢,身上那麼多傷,反反覆覆的好不了,連藥都不肯吃。”
“那也是怪大爺自己……”
兩人正說著,褚府門外來了一個特彆華貴的轎子,是宮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