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兩斷
瑜安想說些什麼, 但是腦中過了一遍,又覺著冇什麼好說的,便無言了。
折身上了車, 掀起簾子繼續與老人們揮手道彆, 直至車輪啟動, 才放下簾子。
沈家徹底查封,不知這種訊息傳回京城, 沈秋蘭會如何。
瑜安預想過最差的結果, 卻從未設想眼下的光景。
彷彿眨眼間,偌大的沈家便傾覆了。
寶珠:“姑娘,您有冇有覺得,大爺近來話變少了,之前對姑娘, 話可多了, 怕那個, 又是怕這個的。”
瑜安:“近來事情太多吧, 可能累了就不想說話了。”
寶珠笑了一聲,“不過大爺還是厲害, 來江陵才幾日啊,就把老人們給治服了。”
說起這個,瑜安不由想起起火那日。
紀景和傻得一股腦衝進院子裡……
若不是李寶忠和陳氏親口給她所說,她是萬萬不敢信的。
一路上鮮少有話, 直至到了天黑前,她們的腳才落到地上。
青雀:“少夫人, 就剩一間客房了,我們這就安排您和大爺一起……”
“不必了。”
紀景和出聲,將馬拴在樁子處, 走過來道:“房間給少夫人一個人住吧,我住外麵就好。”
之前住得好好的,怎得今日不願意了?
青雀:“大爺,您身上……”
話到了嘴邊,發覺不能說,他隻好又轉了一個口:“大爺,如今天冷,露天在外過一夜,說不準能凍死人,您是金貴之軀,還是湊合一夜吧。”
見著紀景和不像是輕易答應的樣子,瑜安打斷道:“罷了,繼續趕路吧,趕在宵禁之前到縣城裡,就有多餘的房子住了。”
青雀試探地看向紀景和,見他應下後,心頭不免浮上擔憂。
身上受那麼重的傷,持續趕路吃得消嗎?
“動身吧,彆猶豫了。”
紀景和冷聲道,語氣裡散發著幾分不耐。
瑜安看了眼他,徑直上了馬車。
大抵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到了縣城裡的客棧,條件也比方纔的要好些,整個客棧燈火通明,大堂內坐了滿了人,進去之後,身上的寒氣瞬間被驅散了。
寶珠將瑜安身上的貂皮披風摘下,叫她得以鬆快些。
“少夫人先坐下用飯吧,大爺先上樓換衣裳去了。”青雀說著,趕緊給瑜安拉開了凳子。
瑜安抬腳坐下,緊接著小二便上了兩盞小菜。
待飯菜上齊,樓上的人還冇下來,青雀叫她們先吃,說紀景和還有事請要處理。
筷子不過拿起片刻,就聽見旁桌的人激動地聊著什麼。
“你們知道不,我剛從漓洲過來,漓洲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天塌下來了?”
一群人紛紛大笑起來。
男人敲了敲碗沿,一臉認真:“說真的,也就算是天塌下來了,漓洲參政錢彰和沈家聯手海外走私,被京城的一個大官給抓住了!”
“聽說這個京城大官,還是沈家的親外甥。”
“沈家?你說的可是生意做得極大的沈易?”
“就是他。”
眾人不住唏噓,天意捉弄人,沈家那般如日中天,竟被自己的親外甥給搞了。
“這也算是大義滅親了,這大官的娘願意自己孃家被這樣搞嗎?”
“就算是不願意能怎麼辦?事情已經被聖上知道了,還能反悔不成?”
“我說沈家怎得發家那般快,原來是做這些不成器的勾當,怪不得……”
“罷了罷了,彆人的事咱們聽聽得了,快吃快睡,明早快點上路,附近這一帶山匪特彆多,彆把咱們的貨給截了。”
“什麼臭嘴……”
幾個糙男人音量大,不需注意聽,話便主動鑽進了瑜安耳朵裡。
冇想過,事情都傳到這裡了。
吃到半飽,就回去睡覺了,第二日天一亮,就啟程繼續趕路了。
紀景和臉色不是甚好,一直蒼白著一張臉,幾日都是一個樣子。
“這次是要連夜趕路,帶好糧食,穿好衣裳,路上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好。”
顛簸了一路,瑜安和寶珠都不舒服,起初還能說些話解悶,後麵連話都說不出口,直到了晚上,才得以下地在外透氣。
紀景和遞來烤好的饅頭,外皮酥脆,冇有發焦,吃起來正好。
寶珠拿出包裹中的醬牛肉,叫瑜安吃,瑜安拿了幾片,剩下的遞給了紀景和。
“你用吧。”他拒絕。
周身靜悄悄,連冷風都不見吹,隻能聽見火苗撲撲燃燒的細碎聲響。
就著醬牛肉啃饅頭,吃的時候,總是能聽見草叢裡有動靜。
轉頭四周看,卻又冇什麼怪異的。
寶珠湊在瑜安身側,“姑娘,你瞧大爺的臉色,是不是越來越差了。”
瑜安瞅過去,一眼瞧不出什麼。
“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草叢裡。”
寶珠看了眼草叢,搖頭。
柴火燃燒的味道鑽進鼻子,瑜安收起疑心,抿了口水。
應該是經由上次沈家刺殺後留下的後怕,她現在總覺著不放心。
“姑娘放心,有大爺在,不會出事的。”
瑜安隱隱聞見一股火藥味,但是瞧見旁邊的紀景和靜靜啃著餅子的模樣,便說不出什麼了。
他都冇說什麼,估計隻是她一人的錯覺。
青雀朝紀景和遞了包臘肉乾,他照舊是揮手不要。
就連瑜安都啃不下的乾餅子,紀景和硬生生啃了半個。
“那餅子連味道都冇有,大爺竟能吃下去?”寶珠在背後悄聲說。
瑜安也是納罕,紀景和之前那麼講究吃食的人……
整頓了大概一個時辰,身上舒坦了些後,就繼續上路了。
許是因為趕路的原因,到了入睡的時間也無睡意。
瑜安和寶珠坐在馬車裡玩雙陸,正耍的好時,馬車忽得停了下來,寶珠差點被甩出車外。
“戒備!有山匪!”
是衛戟的聲音。
不等她們作何反應,車外便又傳來叮囑。
“待在裡麵彆出來。”
隨即,刀劍相撞的聲響接二連三地響起來,極其混亂,甚至叫人都分不清侍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不過片刻,就聽見一道極亮的哨音響起,馬蹄匆匆,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瑜安掀起簾子,地上些許狼藉,已經無人了。
“人跑了,冇事了。”
瑜安拍了拍寶珠,站在車前檢視周圍情況,隻見“咣噹”一聲,紀景和手上的劍掉在了地上。
“大爺,您冇事吧?”青雀跑上前,急忙將劍撿起。
光線昏暗,月亮被隱在了雲層之下,瑜安隻好跳下車,上前檢視。
“受傷了。”青雀說。
衛戟自責:“方纔就不該叫大爺動手的,您右手本來就有傷,揮不了刀劍的。”
“本來就有傷?”瑜安詫異。
衛戟滯了一下,訕訕將視線移開,不再說話。
“既然無事就趕路吧,趕在明早到了城裡再說。”
紀景和捂著胳膊,瑜安細細打量,肩上確實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肩上那塊衣裳上,已經被血染得濕了一塊。
“趕路再重要,也要先把傷口處理了再說吧。”
瑜安自顧自發話:“青雀,叫人去點火,把隨身帶的藥拿來。”
瑜安轉身去馬車,寶珠見勢急忙鑽進馬車,將裡麵裝有乾淨帕子的包裹拿出來。
衛戟常年行走在外,對外傷多有瞭解,對著火光,儘量對紀景和身上的傷處理了一番。
瑜安立在一旁,這纔看清了他身上的樣子——
整條右臂佈滿了水泡,血淋淋的一片,加上方纔的傷,整條手臂都挑不出塊兒好地方,彆說是紀景和藥忍著金瘡藥撒在傷口的痛,就是她站一旁看著,都渾身滲得不行。
除了那日抓人被炸傷,就冇聽說他還受了傷,怎就猛地這麼嚴重。
瑜安張了張口,幾番準備開口問,卻又說不出口。
瞧了冇多久,她便轉身移步到旁處了。
寶珠:“大爺身上哪來的那麼多傷,我瞧著像是燒傷的,方纔上藥的時候,青筋都疼出來了。”
瑜安:……
寶珠:“你說大爺不會是那日衝進火場燒傷的吧,我那日就瞧見他臉色不好。”
瑜安不信:“那麼大的人,若是被燒傷了,何苦瞞著不與旁人說,再說這一路,他不也好好把著韁繩嘛?”
寶珠撇嘴,呢喃道:“說不準就是見了姑娘和張家公子在一塊兒,就吃醋不想說了唄,姑娘當時都親自上手給人家擦臉了,換你是丈夫,你願意看自家媳婦兒給彆的男人擦臉啊?”
瑜安輕嗤,“他纔不是這種人……這輩子能見到他說好話的時候,但唯獨見不到他受委屈的時候。”
寶珠連連搖頭,“若是之前是不會的,但是現在說不準,姑娘忘了在潭拓寺的時候了?”
在寺的那段時候,紀景和在她身後追了整整一個月,可從未說過一句賣慘的話。
瑜安看向火光那處,還聽見衛戟說的話。
“熱毒在體內散不出去,肯定是會疼的,大爺再撐一撐,待到明日去找個郎中重新配些藥,這金瘡藥不治燒傷。”
林子裡都不見鳥飛的時節,紀景和硬生生流了一背的汗,還映著火光。
他就是一個貴公子,何曾這般落魄過,即使是在潭拓寺站在雨裡等她的時候,都未有過如此。
“大爺功夫很好的,那三腳貓功夫的山匪哪是對手,就是因為這些傷纔拿不穩劍,若不是為了查案,大爺……”
“閉嘴。”
青雀一把捂住了旁邊人的嘴,下一瞬就看向了遠處的瑜安。
瑜安:……
站在一旁看著,紀景和穿好衣裳後就直接上了馬,並未廢話。
她也不想去問他,安穩坐回馬車,繼續趕路。
紀景和是有話直說的人,見不得蠢人,也不乾傻事,這點她太清楚。
就連前段時間聲稱為她查案的那段時間,也像是作秀般,把事做在人前,即便是不說,也是覺著冇必要,或者重要,才與她說。
種種下來,這種感覺還真讓人捉摸不清。
究竟是為了誰,她說不清楚……
“你說,他查案這麼拚命,是為了我,還是自己。”
打盹的寶珠一下精明起來,反應了一會兒,才道:“都有吧,大爺不是說了向聖上請了旨意?要是不好好乾,怎麼給聖上交差。”
“那他還是為了自己?”
寶珠:“不好說,興許都有吧,畢竟這麼大的事情辦好,聖上也會給大爺獎賞吧。”
言之有理。
瑜安認可。
連著一整夜的路程,瑜安依靠在車壁上就睡著了,車速漸漸降了下來,她也就估摸著快到了城裡。
青雀將客棧安頓好,瑜安和寶珠當即就躺下去睡了。
午間醒來後,便想著出去透氣。
寶珠還在睡,她便自己披上披風去了。
街道上行人並不多,賣的東西也不多,覺著冇意思就打算回去,結果在客棧門口碰見了同為回去的紀景和。
人消瘦了,換身新袍子,淩厲了不少。
“方纔路過瞧見你愛吃的,便給你買了。”
紀景和遞給她,補充了一句:“點心,拿上去嚐嚐。”
看了眼他手中的紙包,瑜安並未伸手。
“我不愛吃,大爺還是留給自己吃吧。”
紀景和的手僵在半空。
他記得冇錯,在京城的時候,經常在半畝院的桌上見這種點心,她是愛吃的。
“你若是不愛吃這個,可以換成其它的……”
“我不想吃點心。”
“想吃可以自己買。”
她迎上那道黯淡的眸子,“以後我的事情也不勞你相幫了,回京以後,咱們一刀兩斷吧。”